屋內靜得詭異。
只有電蚊拍持續發出劈啪電響,亮藍色細碎雷光不時沿著三層金屬網格表面劇烈跳動,映得四張面孔忽明忽暗。
彭俊偉背脊緊緊貼著有些發霉的衣櫃門板,握住綠色塑膠拍柄的掌心早已滲出一層細密薄汗。眼前三名突然現身的不速之客雖然長相俊美得近乎犯規,可是言行舉止完全脫離正常人類社會範疇。若再加上床鋪上依舊躺著、正閉目調息且不斷低咳的重傷古裝男子,整間僅有六坪大的學生套房早已擠得水洩不通,連空氣都顯得稀薄起來。
身為接受近代科學教育整整二十年的健康管理系大學生,彭俊偉強迫大腦保持高速運轉,迅速在心中擬定出最符合邏輯的安全處置流程。
首先必須確認基本身分。萬一真是附近某家精神病院集體逃脫的重度思覺失調患者,至少待會兒撥打求救電話時,能夠為承辦警員提供精確的姓名與外貌特徵。
想到此處,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住內心快要決堤的暴躁,擠出一抹十分僵硬、近乎肌肉抽筋的勉強微笑,用微微顫抖的嗓音主動開口打破僵局:「那個……請問三位大俠怎麼稱呼?究竟是從哪條道上過來的?」
話音方落,三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同時聚焦過來。
名喚黑煞的黑衣少年幾乎跨前一步,瞬間縮短了彼此的安全社交距離,臉上笑容燦爛得宛如中了億萬頭獎,雙眼放光地盯著青年精緻的面容,整隻妖精彷彿剎那間陷入一見鍾情的狂熱狀態,隨口大喊:「偉偉終於願意主動詢問本座的名諱了!叫我小黑就好!」
彭俊偉額角兩側的青筋立刻伴隨著大腦神經元的劇烈跳動而狠狠凸起,握著電蚊拍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停止。」青年冷冷吐出兩個字,右手臂用力橫過胸前,以防衛姿態拉開距離。
「第一,本人生名彭俊偉,身分證戶籍登記清清楚楚。」
「第二,不准用這種黏膩的疊字稱呼本人。」
「第三,本人沒有跟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互稱小名的怪異習慣。」
黑衣少年聞言,臉上狂熱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流露出十分受傷、宛如大型犬科動物被主人遺棄的委屈神情,自顧自地咕儔:「原來如此,偉偉定是害羞了。」
彭俊偉陷入一陣悠長的沉默。
深呼吸。
默默在心裡反覆默念三遍情緒管理守則。身為專業健康管理系學生,深知高血壓容易誘發急性腦中風,必須以身作則,絕不能被眼前毫無邏輯的瘋言瘋語牽著鼻子走。
還沒等心靈導師的口訣默念到第四遍,黑衣少年已經再次振作起來,神情無比爽朗地用力拍了拍自己寬闊的胸膛,高聲宣告:「本座名為黑煞!不過,偉偉若是心生歡喜,直接叫我小黑便可!」
青年眼角抽動得越發劇烈:「本人不能。」
「可以。」黑衣少年笑嘻嘻地湊近。
「不能。」
「可以。」
「絕對不能!」
「可以的。」
彭俊偉忍無可忍,全身防衛機制在瞬間拉到最高點,右手肌肉暴起,猛然高高舉起電蚊拍。綠色把手內部儲存的電能似乎感應到宿主的憤怒,拍網表面的藍色雷光瞬間暴漲。
劈啪!
一串粗如小指的亮藍色電弧在虛空中猛烈炸響,激盪得周遭空氣微微震動。
黑衣少年受到電光威脅,終於乖乖閉上嘴巴,可那張英俊的臉龐上非但沒有半點正常人面對高電壓時該有的恐懼,反倒展現出一副受寵若驚、神聖無比的變態模樣,雙手捧著心口喃喃自語:「法寶居然為了本座特意放電!奴家好生感動!」
青年嘴角狠狠一抽,內心防線徹底裂開一條縫隙。正常生物遇見幾千伏特的高壓電器,第一反應不都應該是驚慌逃跑嗎?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生物究竟是靠著何種奇特的心智構造活到今天的?
此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極度造作的嬌笑。
「討厭,黑煞哥哥總愛搶在罪奴前頭邀功。」穿著緋紅薄紗的高大男子輕巧地揮動衣袖,步履優雅地扭動著水蛇腰走上前來。滿頭墨綠色的長髮隨著裊娜的動作在空中輕輕搖曳,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帶著勾人心魄的笑意,眉心處點綴的一抹硃砂鮮豔奪目。
紅衣男子用一種極度黏膩、彷彿能將人全身上下生吞活剝的目光描摹著青年的身形,指尖輕柔地勾起一縷髮絲,嗓音尖細且刻意夾著嗓子撒嬌:「小郎君,人家叫斑雯紫啦~偉偉可以叫我紫紫~可要牢牢記在心坎裡,切莫與那些凡夫俗子混為一談。」
彭俊偉聽得全身起了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胃部不受控制地陣陣抽搐。眼前這個身高至少一百八十五公分、寬肩窄臀、胸肌差點將緋紅薄紗撐破的魁梧巨妖,居然用這種近乎志玲姐姐的娃娃音對著自己瘋狂放電。如此強烈的視覺與聽覺反差,簡直比在大眾食堂裡連續工作二十四小時還要摧殘精神。
更要命的是,身為醫療相關科系學生,大腦在聽見這個發音的瞬間,立刻自動檢索出「埃及斑蚊」與「白線斑蚊」的臨床病理圖鑑。
「斑、雯、紫?」彭俊偉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感覺大腦血管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青年強壓下打算翻白眼的衝動,強行將視線自那扭捏的姿態上移開,最後轉向坐在破損沙發上、一臉高冷禁慾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身穿雪白長袍,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舉止沉穩得與另外兩位形成鮮明對比。此時,白衣男子緩緩抬起骨節分明的右手,優雅地推了推鼻樑上神祕浮現的金絲眼鏡。鏡片在昏暗的街燈餘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寒芒,眼神居高臨下,高傲地冷冷吐出四個字:「吾名,十二囍。」
彭俊偉實在忍不住了,視線越過活蹦亂跳的小黑與雯紫,最後定格在那個從頭到尾都在散發冷氣的長髮男子身上。
「喂,戴眼鏡那個。」彭俊偉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充滿了對這世界美學的絕望:「你名字真的叫十二囍?」
十二囍微微抬手,指尖推了推鏡框,鏡片上閃過一道清冷的光。他薄唇微啟,只吐出兩個字:「正是。」
「……」彭俊偉深吸一口氣,試探性地問:「那你們家,是不是還有十一囍?」
十二囍神色未變,冷冷道:「有。」
彭俊偉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死心地追問:「那十三囍呢?」
「亦有。」十二囍答得言簡意賅,周身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兩度。
空氣瞬間死一般的寂靜。彭俊偉看著眼前這尊活化石,終於忍不住翻了個驚天動地的大白眼,徹底破防了:
「不是……你們家是按編號做甜點的宗門嗎?」
十二囍眉頭微蹙,那張毫無波瀾的面癱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高冷的困惑。他再次推了推眼鏡,冷冰冰地反問:
「蛋糕,乃何種靈材?可入丹爐否?」
「十二囍?」彭俊偉氣極反笑,右手中的電蚊拍重重往左手掌心拍擊。劈啪。亮藍色雷光在狹窄的空間裡拉出數道猙獰的電弧,將十二囍那張清冷禁慾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青年一邊聽一邊眼角瘋狂抽搐,內心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
小黑、雯紫、十二囍?這群人到底是從哪放出來的?長得仙氣飄飄,取名能力卻集體癱瘓!一個認領隔壁大黃的寵物名,一個把偽娘諧音梗發揮到極致,最後一個索性連腦子都懶得動,直接抄蛋糕店招牌!到底是多缺詞彙,才能把取名字搞成一場大型文化災難?
「本人生平聽過無數奇葩的患者姓名,你們三個絕對夠資格載入精神科教科書的經典案例!」彭俊偉跨前一步,大眾食堂的格子圍裙隨著動作劇烈擺動。此時化身為最嚴格的醫學判官,字字句句宛如連珠炮般砸向沙發上的白衣男子。
「這位叫作蛋糕店連鎖品牌的重症患者,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周圍!六坪大的套房,發霉的牆壁,生鏽的門鎖!此處不是你們那些高大上的仙門大殿,更不是可以隨意對著無辜男大生進行性別物化的片場!」
十二囍面對青年的狂暴怒吼,神情不變。金絲眼鏡後的雙眸依舊平靜如水,宛如萬年不化的寒冰。白衣男子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散發出一股無形威壓,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凡人,姓名乃天道所賜,暗合天地運數。吾之尊名,豈容爾等口嗨之輩隨意編排。」
「若依古禮,未婚男女初次相識,理應交換定情信物。」十二囍一臉正經地補上一句。
彭俊偉面無表情,冷酷回答:「不用,本人沒有那種東西。」
十二囍再度推了推金絲眼鏡,神情依舊平靜無波,目光直勾勾地鎖定青年手中的綠色把手工具:「電蚊拍亦可。」
彭俊偉:「……」
不用懷疑,正常人根本不存在。屋裡這群古裝男子,頭蓋骨底下裝的不是大腦,是一整套未經烘焙的豆腐渣工程。
青年默默掏出口袋裡的手機,低頭,解鎖,準備直接拨打一一〇求助。然而畫面剛一亮起,四名男子的目光同時聚焦過來。
小黑滿臉震驚,大呼小叫:「竟是留影法器!」
斑雯紫倒吸一口氣,語氣驚恐:「莫非此物能直接映照神魂?」
十二囍目光微凝,沉聲客觀評定:「並非靈器,構造奇特,毫無靈力波動。」
連躺在床上的月白長袍男子也艱難地坐起身,冷冷望向發光螢幕:「凡界居然還保留如此古怪的機關法寶。」
彭俊偉完全不想浪費唇舌解釋何謂智慧型手機,手指決絕地按向撥號鍵。
下一瞬,手機螢幕忽然一黑,完全失去反應。無論如何長按電源鍵,或者是急忙插上桌邊的充電線,機身依舊冰冷如石。與此同時,右手的電蚊拍卻爆出更為耀眼的藍色雷光,整支拍子不停剧烈震動,彷彿吃飽喝足般十分興奮。
心裡升起一股十分不妙的預感。白天開始,所有異常事件都與這支家樂福買來的電蚊拍有關。餐館裡莫名放電,回家途中自行發熱,剛剛更撕開空間掉出重傷男子,如今甚至連手機的電量都似乎被其強行吸乾。
青年緩緩抬起拍子,四雙目光立刻跟著上下移動。小黑甚至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眼神充滿迷戀:「好強,好漂亮,好神聖的法寶。」
「拜託你們!」彭俊偉忍無可忍,歇斯底里地怒吼:「稱讚拍子就算了,不要用這種看心上人的眼神盯著一支量販店買來的民生用品!」
小黑滿臉疑惑,無辜地眨眨眼:「家樂福?那是哪一方上古宗門的隱世大派?」
彭俊偉慢慢閉上雙眼,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白天在大眾食堂應付刁難的顧客已經耗盡精力,晚上還要替跨次元的陌生生物科普現代商業量販店,人生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
既然無法透過常規手段溝通,青年索性收起驚慌,將職業暴走靈魂徹底解放。目光如刀,精準地在三名妖孽身上來回掃視,將電蚊拍橫在胸前,宛如握著一柄冰冷的柳葉手術刀。
「黑衣服的,聽好。」彭俊偉語氣冰冷,帶著醫學生的絕對權威:「你說你沒戶籍,這種社會邊緣人狀態暫且不論,光是心率過速、瞳孔放大、皮膚高熱這幾點臨床表現,就足夠直接送進加護病房!不是嚴重內分泌失調,就是急性感染。」
小黑眨了眨眼,眼中的狂熱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愈發明亮。黑衣少年抬起右手摸了摸心口,呵呵傻笑:「偉偉懂得真多,只要被偉偉看著,這裡就跳得好快,這就是書裡寫的怦然心動吧?」
「心動你個大頭鬼!這是心律不整!」彭俊偉暴喝一聲,猛然轉向斑雯紫,語氣犀利依舊:「還有你,斑雯紫。大熱天穿著劣質化學纖維薄紗,頸部與鎖骨處的皮膚呈現不規則的潮紅,呼吸頻率每分鐘高達二十八次,這在臨床上屬於重度過敏反應伴隨呼吸道水腫的前兆!再不接受抗組織胺藥物治療,小心窒息身亡!」
斑雯紫聞言,非但沒有驚慌,反而用緋紅的衣袖半掩面容,吃吃地嬌笑起來,花枝亂顫:「偉偉居然如此觀察入微,連奴家肌膚上的潮紅都瞧得這般仔細。奴家這不是病,是見了偉偉,心裡歡喜得發熱呢。」
彭俊偉嘴角狠狠抽動,胃部一陣翻江倒海,最後,冰冷的視線落在十二囍身上。
「十二囍,你看起來是這群人裡唯一勉強算得上冷靜的個體。但你的臉色透著一種不健康的鐵青,指尖微幅抽搐,顯然是中樞神經系統受到某種外源性毒素侵襲的病理特徵。身為健康管理師,本人建議你立刻原地躺平,停止調動任何會加重神經負擔的思緒。」
十二囍伸手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那雙深邃的眸子閃過一絲讚許,微微頷首:「觀察敏銳,斷症精準。凡界之中,能一眼看出本尊神經受制於天劫餘威者,唯有你一人。不愧是極品玄牝之體,底蘊非凡。」
「天劫?極品?」彭俊偉感覺太陽穴突突狂跳,血壓已經徹底突破歷史新高。這群傢伙開口閉口都是修仙小說裡的詞彙,簡直病入膏肓。
「重點根本不是本人的體質,也不是你們的修仙大業!」彭俊偉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當事人猛然揮動右臂,綠色電蚊拍化作一道刺眼的亮藍流光,直直指向前方的三人。
「重點是,你們非法侵入民宅!這是犯罪行為!管你們是太清宗還是合歡幡,立刻、馬上,從本人的防縮水純棉床單與地毯上滾出去!」
「左邊那個黑衣精神病,中間那個紅紗過敏兒,再加上你這個中二病末期的眼鏡男!現在立刻跟本人的電蚊拍保持兩公尺以上的安全社交距離,否則休怪現代高壓電器不講仙界情面!」
小黑見到心上人氣得面色潮紅、胸口劇烈起伏,非但沒有一絲愧疚,反而涎著臉再度湊了過來。黑衣少年聳了聳高挺的鼻尖,雙眼放光地盯著彭俊偉白皙的頸項,口水差點流了出來:「偉偉,你身上真的好香,比奴家在深山裡吸過的任何靈獸還要精純。讓奴家咬一口,就一小口,奴家保證會對你負責的!」
「咬你大爺!老子是人,不是你們的行動血庫!」彭俊偉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體內的防衛機制在瞬間拉到最滿。右手肌肉暴起,綠色把手的電蚊拍化作一道綠色殘影,夾帶著劈啪作響的刺眼雷光,劈頭蓋臉地朝著小黑的肩膀揮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無比的電流爆裂聲在客廳中央炸響。無數亮藍色的高壓電弧在觸及小黑墨色長袍的剎那,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開來,劈啪作響。
彭俊偉本以為這一下足夠將對方電得倒地抽搐、重獲科學世界的清靜。不料,高壓電過體,小黑只是微微一震,隨即停住了動作。
下一瞬,他緩緩抬頭。
一雙漆黑眼眸此刻亮得驚人!絕不是遭遇電擊的痛苦,反而像極了苦修千年的修士終於承接到九天玄雷、渾身靈力暴漲的極致狂喜。手裡這支電蚊拍對他來說哪裡是防身武器,根本是能賜予他無上榮耀與快感的修煉神器!
「偉偉……用神雷碰奴家了。」他聲音細微地發顫,彷彿在確認某種至高無上的神聖認證。
隨即,他整個人興奮得在原地瘋狂轉起圈來,及膝黑髮隨著動作在空中甩出一片混亂的殘影。
「這不是懲罰……」小黑滿臉潮紅地喃喃自語,眼神裡滿是病態的虔誠:「這是賜福!」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甚至主動將自己被電焦的肩膀再度往電蚊拍上遞。他看著彭俊偉,語氣誠懇得簡直離譜:
「再來一次。」
停頓了半拍,他像是怕俊偉拒絕似地,又急切地補上一句:「剛剛的九天神雷……求偉偉,務必再落一次!」
小黑活像一台被徹底激活的危險快樂機器,若不是身後沒有尾巴,一條無形的忠犬尾巴恐怕早已搖成了失控的風車。
「黑煞,你這厚顏無恥的粗鄙之徒,竟敢搶在奴家前頭承接偉偉的恩澤!」斑雯紫見狀,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登時瞪得滾圓。緋紅薄紗衣袖用力一揮,一股霸道至極的甜膩桃花香氣再次翻湧而起,將屋子周遭的視野悉數干擾。
紫髮妖孽扭動著水蛇腰,幾步跨到彭俊偉面前。美艷的臉龐上寫滿了嫉妒與委屈,指著自己的胸口撒嬌:「偉偉偏心!瞧瞧奴家這細皮嫩肉的肌膚,可比那黑骨頭好生伺候多了。偉偉也用那亮閃閃的法寶電電奴家嘛,奴家絕不喊疼~」
彭俊偉看著眼前這兩隻為了爭奪被電擊順序而差點大打出手的古裝巨妖,大腦內部的思維電路在這一瞬間彻底燒毀。二十歲的人生裡,經歷過無數次大眾食堂的刁難與客人的無理取鬧。卻從未見過有任何生物在面對幾千伏特的高壓電擊時,會表現出這種近乎變態的愉悅與渴望。
「瘋了……全體都瘋了……」青年喃喃自語,握著電蚊拍的手臂開始不可抑制地輕微顫抖。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體內血壓飆升到了醫學界限、甚至連多巴胺都停止分泌的極度無力感。
坐在沙發上的十二囍此時緩緩摘下金絲眼鏡,從懷中掏出一塊雪白絲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白衣男子抬起頭,清冷的目光在彭俊偉格子圍裙包裹下的纖細腰肢上反覆掃視,聲音低沉地客觀評定:「此名凡俗女子雖然脾氣乖張,手段粗暴,不過,這等悍利性格倒也極具收藏價值。值得本尊將其列入九霄宗的百年供養名單。」
「供養你個大頭鬼!老子再說一遍,老子是男的!平胸!帶把!純爺們!」彭俊偉發出一聲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的咆哮。青年猛然扯開胸前大眾食堂的格子圍裙,露出底下一件略顯洗水褪色的純棉白襯衫,指著自己喉嚨上清晰突出的喉結,面色鐵青地怒斥。
「看看這裡!這是解剖學上的甲狀軟骨!只有雄性靈長類動物才會發育得如此明顯!你們這群睜眼瞎的古代精神病,到底要本人生動形象地科普多少次基礎生物學,才能明白男女有別這四個字的法律含義!」
客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小黑眨了眨眼,看看青年的喉結,又看看那平坦的胸口,臉上的燦爛笑容沒有一絲動搖。黑衣少年憨厚地摸了摸後腦勺,呵呵傻笑:「偉偉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奴家瞧著喜歡,哪怕偉偉長了個喉結,也是天底下最標緻的雌性!」
「沒錯,偉偉莫要胡鬧。這般精緻好看的臉蛋,若說是雄性,豈非暴殄天物?」斑雯紫雙手捧著臉,滿眼感動地附和,尾音依舊拉得極長。
彭俊偉整張臉徹底僵住。突然深深體會到一種無力感,那是身為科學信徒遇上不可名狀之存在時,世界觀遭遇毀滅性打擊的絕望。這群長髮妖孽的認知系統已經不是退化,而是徹底被某種不可理喻的戀愛腦與中二病所佔據。
青年深吸一口氣,強行壓制住快要衝出喉嚨的鮮血。當事人優雅地將電蚊拍橫在胸前,冷冰冰地吐出最後的診斷結論。
「站在專業健康管理師的立場,本人判定你們三個屬於無可救藥的重度精神錯亂症患者。現在,立刻原地保持靜臥、停止呼吸任何帶有化學污染性質的桃花香氣!否則,本人的高壓電器隨時會為你們提供全套的臨床物理超渡療程!」
很好,現在開始,本人鄭重宣布。任何人,只要再敢叫一次那兩個字的疊字小名,今晚全體留在這裡接受高壓電生理教育課程,絕不姑息!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小黑無辜地眨了眨眼,雯紫默默抿住嘴唇,十二囍則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鏡。眾人各懷心思,空氣一時間陷入詭異的沉寂,彭俊偉緊繃的肩膀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以為科學世界的理性總算回歸。
然而,下一瞬。
小黑怯生生舉起右手,活像個上課舉手發問的小學生:「……偉偉?」
藍色電弧瞬間炸開!
回應他的是電蚊拍毫不留情的致命一擊。藍色電弧在空中炸開,小黑被電得渾身一顫,一雙漆黑眼眸卻亮得驚人,甚至興奮地大喊:「好麻……再來!」
眼見小黑搶佔先機,雯紫不甘示弱,立刻往前邁出一大步,滿臉急切:「奴家也要同樣的恩澤!」
混亂中,站在後方的十二囍神色泰然。他再度推了推鏡框,用最清冷平靜的語氣,吐出最荒謬的制止:「請依序排隊,不得插隊。」
彭俊偉死死握著手中瘋狂作響的電蚊拍,整個人僵硬在原地,沉默了許久。眼前的客廳彷彿成了某種大型邪教洗腦現場,世界觀徹底崩塌。
最後,他只能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一句:
「……完了,全都是變態。」
話音方落,綠色塑膠握柄內外三層的金屬網格之間,藍色高壓電流彷彿與屋主的暴躁情緒達成了極致同步。光芒暴漲,發出劈啪、劈啪如同骨骼碎裂般的刺耳爆裂聲。
烏鐵光澤在黑暗中顯得無比妖異。三名自稱小黑、斑雯紫與十二囍的神祕不速之客,彻底打亂了原本應當平靜的租屋生活。大眾食堂的磨練,終究讓二十歲的男大生,在面對未知妖孽的狂轟濫炸時,成功用一柄電蚊拍,死死守住了最後的男性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