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漢的日日夜夜》第五十四章
桑塔納在鎮派出所門口一個急剎,輪胎蹭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周嚴推開車門下來,西裝下擺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那把摺疊刀硌著皮肉,提醒他它在那兒。
派出所的門半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周嚴一腳踹開門,鐵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屋裡頭,老張正翹著腿坐在桌後面喝茶,年輕警察靠在牆邊打瞌睡。陳清還銬在鐵椅子上,頭垂著,嘴唇乾裂,臉上淚痕乾了又濕,濕了又乾。那件淺灰色羊絨衫皺巴巴的,領口被扯開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鎖骨和那條歪斜的金鏈子。
聽見動靜,老張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高大陰沉的男人,西裝筆挺,眼神冷得像要殺人。
「你誰啊?」老張放下茶杯,語氣不耐煩。
周嚴沒理他。他的目光越過那兩個警察,直直地落在陳清身上。
陳清聽見那聲踹門的響動,遲鈍地抬起頭。他看見逆光裡站著的那個人,輪廓硬朗,肩膀寬闊,是他在這世上最想見到的人。
「周……周哥……」陳清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他動了動被銬住的手,鐵鏈嘩啦啦響了一聲。
周嚴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秒。那張被養了一年才養出來的清秀臉龐,此刻腫著眼睛,嘴唇破了,額角有個烏青的包,領口被扯得亂七八糟。他看見了陳清手腕上被麻繩勒出來的那圈血痕,看見了那條金鏈子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
周嚴的眼底徹底沉了下去。
「鬆開他。」周嚴的聲音不大,卻像從牙縫裠擠出來的。
老張站起來,手摸向腰間:「我說你誰啊?這是辦案的地方,你——」
「我說鬆開他。」周嚴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帶著壓迫感。
年輕警察被這氣勢唬住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老張硬撐著沒動,掏出警棍指了指周嚴:「你再往前一步,我拘你。妨礙公務,懂不懂?」
周嚴站住了。他看著老張,嘴角勾起一個冷到骨子裡的弧度。
「妨礙公務?」周嚴從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兩根手指夾著,扔在老張面前的桌上,「周嚴,城南建材貿易公司法人。我老婆被你們非法拘押,沒有正式逮捕令,沒有律師在場,審訊了幾個小時。你覺得這事兒要是捅到上面去,是你倒霉還是我?」
老張低頭看了眼名片,又看了看周嚴那身行頭和門外那輛在這鎮上根本見不到的桑塔納,臉色變了幾變。
「你老婆?」老張翻了翻手邊的材料,性別欄上白紙黑字寫著「男」,「這人——」
「我老婆。」周嚴打斷他,一字一頓,「結婚證在民政局備過案的。你要看?」
老張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沒見過這陣仗,在他這個小派出所裡,辦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哪見過這種開著好車穿著西裝、張口就是法律條文的主。
「這案子是柳溪村報上來的,村長家——」
「村長家?」周嚴冷笑了一聲,「李文是村長兒子推下河的,這事全村人都知道。村長花錢買了兩個證人,把我老婆拖回來當替死鬼。這種事你們也敢接?」
老張的臉徹底白了。他不是不知道這裡面的貓膩,只是村長在鎮上有人脈,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兒幹得多了。可眼前這人顯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這事……得走流程……」老張的語氣軟了下來。
「流程?」周嚴走到陳清面前,蹲下來。他沒再看那兩個警察,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他伸手,輕輕托起陳清的臉。指腹碰到那塊烏青的額角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微微發顫。
「疼不疼?」周嚴的聲音低得只有陳清能聽見,帶著一種與剛才判若兩人的溫柔。
陳清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嘴唇抖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搖頭又點頭,最後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抵在周嚴的肩膀上。鐵鏈跟著動了一下,嘩啦響了一聲。
周嚴單手摟住他,另一隻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是他在來的路上讓阿坤找鎖匠配的萬能鑰匙。他試了一下沒打開,皺了皺眉,直接轉頭看向老張。
「鑰匙。」
老張猶豫了一下,從抽屜裡翻出一把小鑰匙扔過來。周嚴接住,打開了手銬。陳清的手腕上兩圈深深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經磨破了皮,滲著血絲。
周嚴把那副手銬握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一眼,扔在了桌上,發出「咣」的一聲。
「這副銬子,還有今天審訊的所有記錄,給我留著。」周嚴站起身,脫下西裝外套披在陳清肩上,遮住了那件被扯爛的羊絨衫,「我老婆的律師明天到。到時候,該誰進去,誰心裡清楚。」
他攬著陳清往外走,陳清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周嚴身上。周嚴收緊了手臂,半抱半拖地把他帶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夜風灌進來,陳清打了個寒顫。周嚴把他塞進副駕駛,繫上安全帶,又從後座扯了件自己的備用外套蓋在他腿上。
繞到駕駛座的時候,周嚴的手在車門上停了一秒。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暴起。
他上了車,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側過身,一隻手搭在陳清的後腦勺上,把人拉過來,額頭抵著額頭。
「沒事了。」周嚴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子來了。」
陳清閉著眼,淚水順著臉頰滑進了兩人貼在一起的皮膚縫隙裡。他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要斷掉:「周哥……我怕……」
「不怕了。」周嚴親了親他的額角,那塊烏青避開了,嘴唇落在了旁邊完好的皮膚上,「老子說過,誰也動不了你。」
他鬆開手,發動了引擎。桑塔納在夜色中調頭,駛離了那間破敗的派出所。
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和暖風的嗡嗡聲。陳清靠在座椅上,漸漸閉上了眼,手卻死死攥著周嚴放在檔位旁邊的那隻手,一刻都不肯鬆開。
桑塔納在夜色裡疾馳,車燈劈開前方漆黑的鄉道。周嚴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被陳清攥得死緊,指節都快被捏變形了,他沒抽回來。
陳清靠在座椅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痕,眉頭蹙著,嘴唇上那道咬破的傷口結了層薄痂。他的手腕上兩圈血痕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那件被扯爛的羊絨衫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歪斜著,露出鎖骨和那條歪掉的金鏈子。
周嚴掃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捏得嘎吱作響。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在派出所看見的那一幕——陳清銬在鐵椅子上,額角帶傷,嘴唇乾裂,衣服被人扯得亂七八糟,像條被踩進泥裡的狗。
那兩個警察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在看嫌疑人,是在看一塊肉。他們碰他脖子上的鏈子,用那種黏膩的視線扒他的衣服,嘴裡說的那些話——
周嚴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胸口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塊,燙得他坐立難安。
還有柳溪村。
陳清從小在那個村子裡長大,被打被罵被當牲口使喚,沒有一個人伸過手。李文死了之後,全村人都知道是村長兒子幹的,沒一個人吭聲。等村長家要找替死鬼了,全村人又默契地閉上了嘴,看著陳清被拖走,像看一齣戲。
整個柳溪村,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那些在他小時候嫌他是怪胎的鄰居,那些看著李文打他不報警的村民,那些知道真相卻收了錢閉嘴的所謂「證人」,還有他那對賣了親兒子換三千塊的父母——
全都是幫兇。
周嚴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很短,很黑,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尖在心口劃了一下。他想把那個村子從地圖上抹掉。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縮成一團的人,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陳清不需要他變成殺人犯。陳清需要的是一個能安安穩穩回家的丈夫,一個能給安安撐腰的父親。
他從兜裡摸出手機,撥了阿坤的號碼。
「嚴哥。」
「沈淮聯繫上了嗎?」
「聯繫了,他明早第一班車過來。」
「好。」周嚴頓了頓,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另外一件事。柳溪村村長家,還有陳清那對父母,他們的底細給我查乾淨。誰收了錢,誰做了假證,一個名字都別漏。」
「嚴哥,你要——」
「不動手。」周嚴打斷他,「走法律。但要是法律走不通……」
他沒把話說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阿坤應了一聲:「明白了。」
周嚴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副駕駛。陳清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睜著那雙腫得像核桃的眼睛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和深深的疲憊。
「周哥……安安呢?」陳清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在鄰居家。」周嚴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沒事,明天一早去接。」
陳清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恨意:
「他們把我拖回去的時候……路過村口……好多人站著看……沒有一個人攔……」
周嚴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沒說話。
「小時候……李文打我……打得我在院子裡爬……隔壁的王嬸在牆那頭曬被子……她看見了……她轉過去繼續曬被子……」
陳清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血印。
「他們都說我是怪胎……不配活著……李文打死我也是活該……」
「別說了。」周嚴的聲音低沉而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騰出一隻手,握住了陳清攥成拳頭的那隻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開,把那些掐進掌心的指甲鬆開。掌心四個月牙形的血印,觸目驚心。
「聽著,」周嚴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一個快要碎掉的人說最重的話,「那些人算什麼東西?一幫窮山惡水的畜生,他們說的話,連放屁都不如。你不是怪胎,你是周太太,你是安安的爸爸,你是老子的人。」
陳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回沒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流著。
周嚴把他的手捏緊了些,目光看著前方漆黑的路面,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寒的冷意:
「這筆賬,老子會一筆一筆地算。不是用刀,是用錢、用律師、用法律。老子要讓那個村長把牢底坐穿,讓你那對父母在監獄裡反省到死。至於那個村子裡看熱鬧的每一個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老子會讓他們知道,當年他們沒攔的那一下,值多少錢。」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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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周嚴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老子來了。」
陳清閉著眼,淚水順著臉頰滑進了兩人貼在一起的皮膚縫隙裡。他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要斷掉:「周哥……我怕……」
「不怕了。」周嚴親了親他的額角,那塊烏青避開了,嘴唇落在了旁邊完好的皮膚上,「老子說過,誰也動不了你。」
他鬆開手,發動了引擎。桑塔納在夜色中調頭,駛離了那間破敗的派出所。
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和暖風的嗡嗡聲。陳清靠在座椅上,漸漸閉上了眼,手卻死死攥著周嚴放在檔位旁邊的那隻手,一刻都不肯鬆開。
桑塔納在夜色裡疾馳,車燈劈開前方漆黑的鄉道。周嚴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被陳清攥得死緊,指節都快被捏變形了,他沒抽回來。
陳清靠在座椅上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沒乾的淚痕,眉頭蹙著,嘴唇上那道咬破的傷口結了層薄痂。他的手腕上兩圈血痕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那件被扯爛的羊絨衫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歪斜著,露出鎖骨和那條歪掉的金鏈子。
周嚴掃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捏得嘎吱作響。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才在派出所看見的那一幕——陳清銬在鐵椅子上,額角帶傷,嘴唇乾裂,衣服被人扯得亂七八糟,像條被踩進泥裡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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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他小時候嫌他是怪胎的鄰居,那些看著李文打他不報警的村民,那些知道真相卻收了錢閉嘴的所謂「證人」,還有他那對賣了親兒子換三千塊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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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哥,你要——」
「不動手。」周嚴打斷他,「走法律。但要是法律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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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阿坤應了一聲:「明白了。」
周嚴掛了電話,看了一眼副駕駛。陳清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睜著那雙腫得像核桃的眼睛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和深深的疲憊。
「周哥……安安呢?」陳清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在鄰居家。」周嚴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沒事,明天一早去接。」
陳清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恨意:
「他們把我拖回去的時候……路過村口……好多人站著看……沒有一個人攔……」
周嚴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沒說話。
「小時候……李文打我……打得我在院子裡爬……隔壁的王嬸在牆那頭曬被子……她看見了……她轉過去繼續曬被子……」
陳清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血印。
「他們都說我是怪胎……不配活著……李文打死我也是活該……」
「別說了。」周嚴的聲音低沉而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騰出一隻手,握住了陳清攥成拳頭的那隻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掰開,把那些掐進掌心的指甲鬆開。掌心四個月牙形的血印,觸目驚心。
「聽著,」周嚴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一個快要碎掉的人說最重的話,「那些人算什麼東西?一幫窮山惡水的畜生,他們說的話,連放屁都不如。你不是怪胎,你是周太太,你是安安的爸爸,你是老子的人。」
陳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回沒出聲,就那麼無聲地流著。
周嚴把他的手捏緊了些,目光看著前方漆黑的路面,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寒的冷意:
「這筆賬,老子會一筆一筆地算。不是用刀,是用錢、用律師、用法律。老子要讓那個村長把牢底坐穿,讓你那對父母在監獄裡反省到死。至於那個村子裡看熱鬧的每一個人——」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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