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家的兄妹倆是在十一月下旬離開東京的。

雖說長州藩的情況大致底定，但仍未完全明朗，所以一條實秋保守起見，還是選擇了乘船，走海路南下。

海上的新鮮感，一望無際的寬闊、藍天碧海的美景、波浪起伏的微晃，起初讓一條薰子心情舒暢許多，畢竟離開了城市的牢籠，禮教的規範，讓她走路都輕盈幾分。

不過隨行的近衛與侍女依然不少，再加上兄長時不時的叮囑，讓她偶爾的放縱也要留心儀態，因此在看膩了海景後，便轉為憂愁⋯⋯

憂的是即將到來的祭祀，那位她不曾說過話的靜夫人，聽聞是位能在馬上拉弓的武家之女，沒想到竟也遭遇了如此不幸之事，對於生長在這種紛亂時代的渺小，感到分外無助。

愁的是信忠殿，他說他喪母之痛有如剜心，那得有多痛吶？他說山上轉冷，練劍時穿得是否夠暖呢？他說百日祭後會親赴東京，結果我們卻先南下了，此行是否會太過唐突？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不知禮數的女子？他不曾到國外留學，是怎麼學習如此流利的外語呢？他⋯⋯

不能再想他了。

一條薰子立於頂層的甲板上，幽幽的看著海浪晃蕩，一旁的侍女撐著洋傘，看著小姐白皙無瑕的臉蛋上緩緩抹起淡淡的紅暈，有些走神。

「藤乃。」一條薰子喚了一聲，見侍女沒有回應，再叫一次：「藤乃。」

「咦？是！」

「把《茶花女》替我取來。」

「是。」

八百噸的蒸汽船，掛著巨大的白色帆布，船尾又有一支宏偉的黑色蒸汽煙囪噴著黑煙，最高層的三層貴賓艙內，一條薰子坐在紅絨布沙發上看著外文書。

一條實秋則在另一旁的搖椅上，翻著出海前收集到的所有情報，每看完一份，就遞給身旁的隨從，讓他再換一份。

「脫隊軍的覆滅，應當就在這幾天。」一條實秋看著眼線所撰寫的描述，似乎自言自語。

「早知如此，又何必故作清高？」一條薰子翻著書搖頭。

「用了一個多月便完成了鎮壓，新式槍械的威力，或許要再上調幾分。」一條實秋想了想，又補充：「但指揮官是奇兵隊出身，或許這也是原因。」

「為什麼退讓的總是女性？犧牲、奉獻、委屈⋯⋯」一條薰子雙眉微蹙：「與其事後懊悔，何不珍惜當初？」

一條實秋愣了愣，似乎沒聽清妹妹方才的話語，甩甩手，又從隨從手上接過一份文件：「嗯⋯⋯主上繼續留在東京⋯⋯咦？竟是⋯⋯大納言的諫言？」

一條薰子也眨了眨眼，回過神，側頭看向兄長，遲疑道：「父親大人⋯⋯」

「嗯，又輸了一局。」一條實秋從搖椅上起身，背對一條薰子，看著窗外的海線與天際。

「兄長。」一條薰子闔上書，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您不是在年輕一輩中，也有扶植一些人傑嗎？」

「需要時間。」一條實秋無聲地嘆氣：「公望君籌辦私塾，累積人脈與資源，日後還需要去英或法留學，而⋯⋯俊三君雖然入了工部，但目前被長州那批人壓著，難以出頭。」

「長州、長州⋯⋯竟有如此多俊才？」

「確實地靈人傑。」一條實秋逐一細數：「上有木戶參議、廣澤參議，文有井上、伊藤，武有大村、山縣，下有遠藤、山尾⋯⋯待脫隊軍之亂平定，終將自成一派，或能跟門閥對陣一二。」

「都說雄藩有四，薩、長、土、肥，兄長或許可以多方下注？」

一條實秋轉頭看向薰子，搖頭：「本已是巨樹，何需向幼苗低頭？」

一條薰子擺手，迎著兄長的雙眸：「落雷一下，巨樹先倒。」

一條實秋皺眉，雙手一攤：「我們僅是跟薩摩藩聯姻，便遭反噬⋯⋯」

一條薰子胸口一緊，跺腳：「歷經冬雪霜，方得春櫻香。」

「不跟妳辯了。」一條實秋回身躺回搖起，招手讓隨從繼續遞給他文件。

一條薰子沒好氣的瞪視他一眼，見兄長一副「奈我何」的可惡模樣，只好繼續看著海濤移轉注意力，只是看著看著⋯⋯

腦中又想起了那人在雷雨中，撐著傘，昂首走在前頭的背影。

勝元信忠打了個噴嚏。

霧島山莊入冬後，實在冷得不行，他縮縮脖子，繼續指揮眾人，佈置了百日祭祀的各種所需。

屋內的裝飾是最簡單的，不用太過調整，有些經過風吹雨淋的白幔需要更換之外，再準備好祭壇就差不多完事。

比較麻煩的是要準備吃食菜肴，以及武士的演武。菜餚是準備給來參加追悼的親友賓客一場餐宴，而演武則是向各方展示武力的場合，讓外界知道，即便經過襲擊，勝元家依然屹立不搖。

「慎之助。」

「是。」

「演武就交給你了。」信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後者恭敬的應了一聲後，退下去整備。

「姑丈大人，我知道你還沒放鬆對北方武士的戒備，不過這次的祭祀，要麻煩加強對外的防範。」信忠轉頭，對另一旁的中島廣太郎囑咐。

「好的。」中島廣太郎，躬身抱拳。

正當信忠準備離開大廣間，朝後院走的時候，前門跑進一人。

「少主留步！」馬場龍之介快步來到緣側，將手上的紙條傳遞給信忠後，轉身離去。

勝元信忠攤開一看，嘿嘿笑了一聲，然後再轉給中島廣太郎。

「脫隊軍被剿滅了。」中島廣太郎唸出內容：「但⋯⋯隊長大樂源太郎卻在圍困中脫逃了？」

「馬場殿。」信忠想了想，叫住了快要踏出前門的馬場龍之介。

「是？」

「幫我跑一趟鶴丸城。」信忠招了招手，等對方重新跑回身前，才開口：「請外公大人，拉一隊薩摩洋式新裝部隊來參與演武。」

馬場龍之介愣了一下，才躬身：「領命。」

待馬場離開後，中島廣太郎才謹慎地詢問：「少主⋯⋯這樣不會太早曝光嗎？」

「前膛槍的士兵，早在倒幕戰爭時就已經全面投入戰場，我們現在才替換成後膛槍⋯⋯」信忠搖了搖頭，邊往後院走，邊感慨：「⋯⋯已經很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