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靖北王府的大门。
缓缓打开。
一辆青布马车,悄无声息驶出了王府。
没有仪仗。
没有送行。
更没有人知道。
今夜离开京城的。
是靖北王府唯一的世子。
......
车轮碾过长街。
发出低沉而缓慢的声响。
咕噜噜——
咕噜噜——
车厢内。
静得可怕。
萧策靠坐在车壁旁。
软禁散的药效仍未散去。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连抬起来擦眼泪都做不到。
少年只是安静坐着。
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京城。
眼睛红得厉害。
却再也没有哭出声音。
哭得太久。
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福生跪坐在一旁。
一路上。
几次偷偷抬头。
又几次低下头。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世子爷。
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如今却像一只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翅膀的小狼。
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望着窗外。
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
又拐过长乐坊。
终于。
京城那座高大的城门。
渐渐映入眼帘。
萧策忽然轻轻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福生。”
福生鼻子一酸。
连忙应道:
“爷。”
萧策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望着窗外。
“过了城门。”
“是不是……”
“就回不来了?”
......
福生喉咙狠狠一堵。
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策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只是缓缓垂下眼。
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碎。
“姐姐……”
“应该已经睡了吧。”
……
这一句话。
让福生彻底红了眼。
都这个时候了。
世子爷想的。
还是姜姑娘。
他死死低着头。
眼泪不断砸在衣袍上。
忽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地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就在刚才。
离开听雪轩前。
他故意落在了最后。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世子爷身上。
偷偷折返了一步。
走到了那堵熟悉的院墙下。
福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他得知王妃决定将世子送回北境后。
趁着无人注意。
悄悄写下的。
他一直揣在怀里。
就是想着。
若世子当真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
至少……
还能有一样东西,替世子送到姑娘手里。
福生缓缓抬起头。
望向院墙另一边。
手中的信被他攥得紧了又紧。
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抬手朝栖禾院轻轻掷了过去。
他望着那堵院墙。
眼泪掉了下来。
那封信。
划过夜色。
越过高墙。
消失在栖禾院里。
福生不知道。
它落在了哪里。
也不知道。
姜姑娘会不会看见。
他只是对着那堵墙。
轻轻说了一句。
“姜姑娘。”
“求您……”
“别怪世子爷。”
......
想到这里。
福生缓缓闭上眼。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心里默默说道。
爷。
奴才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剩下的……
就看老天爷了。
......
马车继续向北。
身后的京城。
越来越远。
而栖禾院内。
一封静静躺在夜色里的信。
还没有人发现。
.....
距离那一夜,已经过去了三天。
盛夏依旧。
可栖禾院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海棠树下。
姜青禾捧着一本医书,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书页停留在同一页。
始终没有翻动。
风吹过。
树影轻轻摇曳。
她却只是出神地望着院墙。
那堵熟悉的院墙。
空空荡荡。
什么也没有。
“姑娘。”
白芷端着一碟冰镇莲子走过来。
笑着放到石桌上。
“天气热,夫人特地让厨房做的。”
姜青禾回过神。
轻轻“嗯”了一声。
却没有动。
白芷与木槿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这几天。
姑娘一直都是这样。
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不是发呆。
就是望着那堵院墙出神。
偶尔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
还会下意识抬头。
可每一次。
那堵墙后都静悄悄的。
什么人也没有。
木槿轻轻叹了口气。
她隐隐猜得到。
姑娘是在等世子爷。
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们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
从宫里回来以后。
世子爷来了一趟。
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之后。
姑娘便命人把木板撤了。
还说。
以后世子爷不能再翻墙了。
至于为什么。
姑娘没说。
她们也不敢问。
……
姜青禾缓缓放下医书。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这几日。
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少了什么。
可偏偏。
她又逼着自己不要去想。
不能想。
阿策只是年纪小。
错把依赖当成了喜欢。
等过一阵子。
自然就好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越是这样想。
心里反而越乱。
乱得连夜里都睡不好。
梦里。
总是少年那双通红的眼睛。
还有那一句。
——我想娶的人,是姐姐。
想到这里。
姜青禾轻轻闭上眼。
胸口又是一阵发闷。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妹妹!”
姜青禾抬起头。
只见姜予泽大步走了进来。
额头还带着汗。
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
“二哥。”
姜青禾勉强扬起一抹笑。
“今日怎么这么早?”
姜予泽毫不客气地坐到她对面。
端起桌上的凉茶便灌了一大口。
“今日军营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
说着。
他忽然“咦”了一声。
“对了。”
“你最近见过萧策没有?”
姜青禾握着茶盏的手。
几不可察地一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怎么了?”
姜予泽挠了挠头。
一脸纳闷。
“奇怪得很。”
“那小子已经三天没去军营了。”
“霍景川今日还特地跑去靖北王府找他。”
“结果门房说,世子这几日都没出门。”
说着。
他抬头看向姜青禾。
“我还以为。”
“他又翻墙来找你了。”
“他没来?”
……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姜青禾微微一怔。
“三天……”
她缓缓抬起头。
望向隔壁听雪轩。
三天没有去军营。
也没有……
来找她?
她缓缓攥紧了手里的茶盏。
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没有。”
她轻轻摇头。
“他没来。”
姜予泽皱了皱眉。
“这可不像他。”
“平日里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黏着你。”
“如今居然能忍住三天?”
一句话。
让姜青禾眼睫轻轻一颤。
是啊。
不像阿策。
那个从五岁起,几乎日日都会翻过院墙来找她的人。
怎么会三天都没有出现?
难道……
真的被她伤到了?
想到这里。
姜青禾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姜予泽却还在嘀咕。
“他就算病了。”
“也得爬来见你一面才对。”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句话。
让姜青禾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抿了抿唇。
努力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
“或许……”
“他在生我的气吧。”
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给姜予泽听。
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姜予泽却直接摆了摆手。
“不可能。”
“萧策生谁的气,都不可能生你的气。”
“那小子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
“小时候你把他最喜欢的木剑弄断了,他还怕你自责,骗你说是他自己摔坏的。”
“后来你因为这事,给他做了一个月点心。”
“他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姜青禾微微一怔。
那些早已快被遗忘的画面。
忽然一下子清晰起来。
少年抱着断成两截的木剑。
红着耳朵。
一个劲地说。
“姐姐别难过。”
“是阿策自己弄坏的。”
姜青禾“......”
姜予泽还在说。
“还有前年。”
“你病了一场。”
“那小子守在你房门口,硬是不肯走。”
“后来还是靖北王亲自把人拎回去的。”
“这种人。”
“你说他三天不来找你?”
“不可能。”
每说一句。
姜青禾心里的不安。
便重上一分。
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阿策会不会……
真的很难过。
她只想着。
拉开距离。
让他自己想明白。
却从未想过。
那个从小什么都藏不住的小狼崽。
会不会一个人躲起来。
默默舔舐伤口。
想到这里。
姜青禾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姜予泽一脸疑惑。
“妹妹?”
“二哥。”
“我过去看看。”
姜予泽一愣。
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隔壁。
顿时笑了。
“这才对嘛。”
“去哄哄那小子。”
“估计没两句话,又跟从前一样了。”
姜青禾没有应声。
只是一步一步朝院墙走去。
越靠近。
心里的不安便越浓。
直到停在那堵熟悉的院墙前。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静静听着墙那边的动静。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少年练枪时的破空声。
没有福生和来喜嬉闹的声音。
甚至安静得……
连一句说话声都听不见。
那一瞬。
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