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车驾一路驶入宫城，在皇室宗亲专用的御道旁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萧正晔率先下了马车，随后转身朝车内伸出手，谢云昭将手轻轻搭在丈夫掌心，踩着脚凳下了车。

紧接着一只穿着墨色小靴子的脚也探了出来，萧策扶着车框，自己稳稳落地。

就在这时，不远处快步走来一位头发微白的嬷嬷。

来人身着深褐色宫装，步履虽快却不见半分慌乱，走到近前先朝萧正晔与谢云昭恭敬行礼。

“老奴见过王爷，见过长公主。”

正是慈宁宫掌事嬷嬷，苏嬷嬷。

谢云昭一见她，眉眼顿时弯了起来。

“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苏嬷嬷满脸慈和。

“还不是太后娘娘惦记小世子？”

“从早起便念叨着，打发老奴往外瞧了好几回。方才一听说王爷与长公主进了宫，便催着老奴来接人。”

谢云昭听得失笑。

“母后也真是，前几日不是才见过？”

“那哪儿一样？”苏嬷嬷笑道，“太后娘娘可是恨不得日日都能见着小世子呢。”

说着，她低头望向萧策，笑意更深。

“世子爷，太后娘娘正等着您呢。”

萧策眨了眨眼。

“皇祖母？”

“可不是嘛。”

小家伙抬头看向父王。

萧正晔轻轻颔首。

“去吧。”

谢云昭也俯身替他理了理肩上的狐裘。

“先去陪陪皇祖母，母妃与父王随后便到。”

萧策认真点头。

“嗯。”

他朝苏嬷嬷规规矩矩道了一声“有劳嬷嬷”，这才跟着她往慈宁宫走去。

苏嬷嬷听得眉开眼笑，特意放慢脚步陪在一旁。

福生也跟了上去，直到慈宁宫外，才停下候命。

……

慈宁宫内，暖香袅袅。

高太后端坐于凤榻之上，手里虽端着一盏热茶，目光却时不时往殿门处瞧。

苏嬷嬷这一去，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殿外便传来小太监的通传。

“靖北王世子到——”

高太后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哎呀，哀家的乖孙可算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跨过门槛，走进殿中。

萧策今日穿着墨蓝色锦袍，乌发以玉冠束起，衬得小脸愈发白净，一双乌黑的眼睛清亮得很。

他走到殿中央，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策儿给皇祖母请安。”

高太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快过来，让皇祖母瞧瞧。”

萧策这才迈着小步走上前。

高太后握住他的小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怎么才几日不见，哀家就觉得策儿又长高了？”

萧策认真想了想。

“父王说，没这么快。”

高太后一怔，随即笑了。

“你父王懂什么？”

小家伙眨眨眼。

“父王懂很多。”

高太后：“……”

她愣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好好好，你父王懂得多，皇祖母说不过你！”

萧策抿了抿嘴，没再接话。

高太后瞧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只觉得怎么看都喜欢。

“来，坐皇祖母身边。”

她招呼宫人搬来一张小巧的软椅，又亲自挑了几样点心放在萧策面前。

“饿不饿？先吃些垫垫肚子。”

萧策摇摇头。

“来时吃过了。”

“吃过了也能再吃两口。”高太后笑道，“这是御膳房今早新做的栗子糕，你尝尝。”

萧策看了看，乖乖拿起一块。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殿外又传来宫人的通传。

“皇后娘娘到——”

“长公主殿下到——”

“贵妃娘娘到——”

“淑妃娘娘到——”

“德妃娘娘到——”

随着通传声落下，顾容瑛与谢云昭并肩入殿。

其后是蒋贵妃、陈淑妃、王德妃，再后头跟着几位年纪尚小的皇子、公主。

众人依次向高太后行礼。

“儿臣、臣妾给母后请安。”

高太后含笑抬手。

“都起来吧。今日除夕，不必拘着。”

众人谢恩落座。

谢云昭的位置就在高太后右下首，她刚坐定便瞧见儿子已经安安静静坐在母后身旁，手里还拿着半块栗子糕。

谢云昭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看来这小家伙倒是适应得快。

蒋贵妃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靖北王世子，不由多看了两眼，笑着开口：“这便是小世子吧？难怪太后娘娘日日念叨，果真生得玉雪可爱。”

陈淑妃也笑道：“臣妾瞧着，眉眼倒有几分像长公主。”

“眼睛更像靖北王。”王德妃温声接道。

高太后听着，满意得很。

“像谁都好，横竖都是哀家的乖外孙。”

蒋贵妃掩唇轻笑。

“太后娘娘这心，可偏得没边了。”

高太后倒是一点也不否认。

“哀家就这么一个外孙，不偏他，偏谁？”

顾容瑛笑着接话：“母后这样疼策儿，回头承安知道了，怕是又要嚷着自己失宠了。”

高太后闻言失笑：“那小猴儿？他若肯安安分分坐上半个时辰，哀家也多疼他两分！”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

正说着，一名小太监自殿外快步而入。

“启禀太后娘娘，宗室王妃、各府命妇及姑娘们，已在殿外候见。”

高太后放下茶盏。

“宣。”

“是。”

小太监躬身退下，片刻后，慈宁宫殿门缓缓打开。

宗室王妃在前，各府命妇随后，随行的姑娘们则安静跟在母亲身侧，依着礼序鱼贯而入。

林琼玉亦在其中。

姜青禾跟在母亲身旁，今日一身浅绯色小袄，外罩雪白狐裘，乌发梳成精巧的双环髻，簪着几支莹润的珍珠珠花。

小姑娘微垂着眼，步履从容，举止挑不出半分差错。

而高太后身旁，原本正安安静静吃着栗子糕的萧策动作忽然一顿，他的目光掠过前头的几位夫人，很快落在了其中一道浅绯色的小身影上。

姐姐。

小家伙眼睛微微亮了。

姜青禾今日换了身衣裳，平日笑起来灵动俏皮的小姑娘，此刻却端端正正跟在母亲身旁，连步子都放得轻缓。

萧策瞧得有些新奇，原来姐姐也会这样安静。

众命妇与姑娘们依礼站定，齐齐向高太后请安。

“臣妇、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高太后含笑抬手。

“都免礼吧。”

众人谢恩起身。

高太后与几位宗室王妃说了几句，又招呼命妇们不必拘谨。

正说着她忽然察觉身旁的小外孙安静得有些过分，方才还认真吃着点心，这会儿竟连手里的栗子糕都忘了往嘴边送。

高太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一瞧便瞧见了站在林琼玉身旁的姜青禾，她顿时明白了几分，眼底笑意渐深。

“策儿。”

萧策回过神，抬头。

“皇祖母？”

高太后笑眯眯地问：“怎么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瞧呀？”

萧策一怔，小耳朵悄悄红了。

高太后偏偏还不打算放过他。

“那个便是姜尚书家的青禾姐姐，是不是很漂亮？”

此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望了过来。

谢云昭端着茶盏，唇边已经有了笑意。

她太了解自家儿子了。

这小家伙平日里不爱被人打趣，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皇祖母问起，怕是又要不好意思了。

谁知萧策只是抿了抿唇，那双乌黑的眼睛朝姜青禾望了一眼又慢慢收回来，片刻后，认真点头。

“嗯。”

高太后笑意更浓。

“嗯是什么意思？”

萧策抬头望她。

“漂亮。”

高太后忍着笑，继续逗他：“有多漂亮呀？”

萧策这回真有些为难了，他低下头认真想了片刻。

漂亮便是漂亮，可到底有多漂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小家伙重新抬起脸，一本正经地答道：“很漂亮。”

高太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哎哟，你这孩子！”

蒋贵妃也掩唇笑道：“小世子倒是个实诚的。”

顾容瑛望着萧策那副认真得不得了的模样，眼里尽是笑意。

谢云昭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竟还真答了。

……

姜青禾站在母亲身侧，自然也听见了。

她微微抿唇，努力维持着规规矩矩的小姑娘模样，可听见那句一本正经的“很漂亮”，眼底还是忍不住浮起笑意。

阿策又夸她漂亮啦。

小姑娘悄悄抬眼，隔着半个慈宁宫，目光恰好与高太后身旁的小家伙撞在一起。

萧策微微一怔，像是偷看被当场抓住，耳尖一下更红了。

姜青禾却没有取笑他，她只是朝他轻轻弯了弯眼睛，唇角扬起一个小小的笑。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笑意藏在眼尾，像是隔着满殿的人悄悄同他打了声招呼。

萧策望着她，原本绷紧的小脸也一点一点松开，唇角忍不住跟着扬了扬。

只是一下。

很快，两人便各自收回了目光。

高太后将这一幕瞧在眼里，倒也没有继续打趣，只笑着招呼众人落座、候宴。

慈宁宫内暖香袅袅，众人说着年节的吉祥话，笑语盈盈。

而萧策重新拿起那块尚未吃完的栗子糕，坐得端端正正。

只是比起方才，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分明多了几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