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早已覆满积雪。

寒风呼啸，旌旗翻卷，宽阔的道路上，一支大军正顶着风雪向北行进。

前军骑兵开道，中军步卒紧随其后，辎重、粮草与军医各营依次而行，一辆辆粮车碾过冻硬的地面，车轮留下深深的辙痕，长长的队伍沿官道绵延数里，几乎望不到尽头。

周庆一身黑甲，策马行于前军，他抬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色，又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那里是北境，也是他曾追随靖北王征战多年的地方。

一名副将策马上前。

“将军，前方驿站已经备好热水与草料，是否让将士们稍作休整？”

周庆看了一眼身后行军的队伍。

“传令各营，按序轮换歇息。”

副将抱拳。

“是！”

周庆重新望向北方，风雪越来越大，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北境可有新军报？”

“暂未收到。”

周庆轻轻点头。

“派人继续联络沿途驿站，一有消息，即刻报来。”

“末将领命！”

副将策马离去。

周庆握紧缰绳，目光沉沉。

“王爷……”

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一夹马腹，继续向北。

十万援军迎着风雪，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

与此同时，乌罗浑王庭以南。

草原的风雪，比往日更加猛烈，天色尚暗，一骑快马便自中军大帐疾驰而出。

随后是第二骑、第三骑，一道道军令随传令兵奔向各部驻地，不多时，草原深处骤然响起低沉的牛角号。

“呜——！”

“呜——！”

号声一遍遍传开，原本沉寂的营地顷刻间忙碌起来，战马披甲，粮草装车，火头军熄灭灶火，各部骑兵陆续向中军集结。

东侧，赤勒部的骑队率先开拔。

西侧，兀者部的鹰旗迎风扬起。

索伦部轻骑紧随其后，大鸾部的骑兵则从北侧缓缓压来，一支又一支队伍，自不同方向汇聚。

原本散落各处的军阵，此刻犹如百川归海，逐渐汇入乌罗浑的狼王大纛之下。

放眼望去，旌旗遍野，铁骑如潮。

除了五大部落，还有数十支依附各部的小部族，各部带来的战马、辎重与随军役夫汇聚在一处，营帐绵延，远远望去几乎铺满了整片草原。

而真正披甲列阵的骑兵，已超过二十万。

高坡上，拓跋野端坐于黑色战马之上，他披着一袭黑色狼裘，腰悬弯刀，身后巨大的狼王战旗在寒风中猎猎翻飞。

姬玄朔策马来到他身旁。

“大汗，各部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拓跋野轻轻点头。

“粮草呢？”

“已按各部兵力分配，由中军统一调度。”

“斥候？”

“先行出发，各路均已回报。”

姬玄朔顿了顿，望向南方。

“靖北军最近收拢了前锋营，边境几座城池也已加固防线，萧正晔显然早有准备。”

拓跋野闻言，并不意外。

“若他连这些都想不到，便不是萧正晔了。”

姬玄朔笑了笑。

“大汗，看来这回，咱们总算能见识靖北王真正的本事了。”

拓跋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漫天风雪，望向南方。

那里，有大雍的城池，有囤积粮草的仓堡，也有镇守北境二十余年的靖北王。

这些年乌罗浑虽时有越境劫掠，却始终未能撼动那道防线，而如今，他已经将五大部落与诸多小部族聚拢在自己麾下。

这一仗，他等了许久。

拓跋野缓缓拔出腰间的狼首金刀，寒光映雪，他将刀锋直指南方。

“传令，全军南下。”

姬玄朔眸光一凛。

“遵令！”

下一瞬，战鼓轰然擂响！

咚——！

咚——！

咚——！

牛角号声随之响彻草原，一面面狼旗高高扬起，数万铁骑率先策动战马，后方各部依次开拔。

马蹄踏碎冻土，积雪飞扬，黑压压的军阵沿着草原缓缓南移，仿佛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浪潮。

拓跋野收刀入鞘，望着南方，淡淡开口：“萧正晔，这一回，本汗亲自来了。”

……

拒北城。

寒风卷着漫天飞雪，一匹快马自北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满身风霜，连披风边缘都结了一层薄冰。

尚未抵近城门，他便已高高举起手中令旗。

“急报——！北狄大军南下——！”

战马穿过城门，直奔靖北军中军大帐，一路所过，巡营将士纷纷侧目。

片刻后，斥候冲入帅帐，单膝跪地。

“启禀王爷！北狄五部已尽数拔营！”

“先锋距拒北城不足三百里，后续兵马仍在不断南下！”

帐内骤然一静，霍振山与赵平同时抬头。

萧正晔缓缓接过军报。

他低头扫了一遍，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片刻后，才淡淡开口：“继续探，本王要知道他们每日行军多少里，先锋与主力相隔多远，粮草辎重走哪条路，各部兵马如何分布。”

他抬起眸。

“还有，拓跋野人在何处。”

“是！”

斥候抱拳领命，快步退出军帐。

萧正晔将军报放在案上，抬手指向沙盘北侧。

“看来，终于等到了。”

霍振山咧嘴一笑。

“这小子倒真敢来。”

赵平却神色凝重。

“王爷，二十余万兵马，单是每日耗费的粮草便不是小数目，拓跋野既敢在这个时候南下，想必早已做好准备。”

萧正晔轻轻点头。

“不错。”

他望着沙盘，眸色渐深。

“不过，准备得再充分，这二十万大军也不是说走便能走得快的。”

“传令各营，按原定部署守备，没有本王军令，不许擅自出城迎战。”

“是！”

……

接下来的几日，北境军报不断。

快马冒着风雪，一封接着一封送入中军大帐。

“报——！北狄先锋已过狼牙坡！”

“报——！北狄前锋距拒北城不足两百里！”

“报——！敌军主力继续南下！”

随着军情接连传回，沙盘上的黑色旗标不断向拒北城逼近，而拒北城内外，也早已进入战时戒备。

城门加固，箭楼增派守军。

工程营昼夜不停，拒马与鹿角障在城外层层布设，壕沟旁堆满削尖的木桩。

神机营将重弩逐一检查，箭矢、滚木、礌石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

辎重营忙着清点粮草，将各处粮仓分散看守，以防敌军纵火。

马政营逐匹检查战马，添草、喂料，连夜修整损坏的马具。

医营内，止血散、生肌膏、金疮药一箱箱搬入营帐，担架与夹板也早已备齐。

火头营的灶火更是昼夜不熄，一锅锅热饭送往各营，确保守城将士在严冬之中仍有力气应战。

城内，百姓们也纷纷帮忙搬运粮草、缝制冬衣。

所有人都知道。

北狄大军，快到了。

……

前锋营。

霍振山巡视完各处防务，刚回营，便瞧见萧策正蹲在自己的黑风旁，低头擦拭那杆玄铁长枪。

枪身锃亮，寒光凛凛。

霍振山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

“臭小子！你那枪都快叫你擦秃噜皮了！”

萧策抬起头。

“霍叔。”

霍振山在一旁坐下。

“怎么，闲得慌？”

萧策笑了笑。

“倒也不是。”

“那就是急了？”

少年握着长枪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轻轻点头：“嗯。”

霍振山挑眉。

“想上战场？”

“想。”

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霍振山笑骂：“瞧你那点出息！”

他伸手拍了拍膝头，忽然问：“那你知道，王爷为何一直按兵不动？”

萧策想了想。

“父王是在等北狄主力靠近。”

“还有呢？”

萧策抬眸。

霍振山朝城外努了努嘴。

“二十余万兵马听着吓人，可这么多人一道南下，吃的、喝的、战马用的草料，哪一样不需要从后头运来？”

“北狄骑兵善于奔袭，可一旦带上庞大的辎重，行军便没那么利索了。”

他看向萧策。

“王爷若此时出城迎战，便是拿咱们的长处去换他们的长处。”

萧策若有所思。

“可若守在拒北城……便能以城防消耗他们的兵力。”

霍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他站起身，望着城外茫茫风雪。

“仗还没打，先得知道自己凭什么赢。”

萧策也跟着起身。

“霍叔。”

“嗯？”

“那咱们就一直守着？”

霍振山回头看他。

“怎么，守城委屈你了？”

“不是。”

萧策摇头。

“属下只是觉得，父王应该不止打算守城。”

霍振山微微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行啊！总算长了点脑子！”

萧策：“……”

霍振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等着吧，等北狄人真正摆开阵势，你自然便知道王爷打算怎么打。”

萧策望向北方，风雪之中，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他握紧手中的长枪，轻轻点头。

“嗯。”

……

拒北城北侧，一名斥候策马冲入军营。

“急报——！”

“北狄先锋已至拒北城外不足百里！敌军主力正在后方陆续扎营！”

“据探查，敌军兵力不下二十万！”

霍振山走到沙盘前，望着那一枚代表北狄主力的黑旗，神情渐渐凝重。

“不足百里……”

赵平沉声道：“王爷，是否命前锋营提前出城布防？”

萧正晔他低头望着沙盘，目光从敌军先锋一路移向拒北城，片刻后，缓缓开口：“援军呢？”

一旁的亲兵立即回道：“回王爷，周将军已率军北上。按目前行军速度，尚需十余日方能陆续抵达北境。”

萧正晔轻轻点头。

十余日。

而眼前是二十余万北狄大军，靖北军虽有八万兵马，却要分守各处关隘与边城，真正能够集中在拒北城一线的兵力，远远不足八万。

霍振山沉声道：“王爷，若北狄全力攻城，这十余日恐怕不会好过。”

萧正晔淡淡道：“本王何时指望他们会让咱们好过？”

霍振山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倒也是。”

萧正晔伸手拿起代表靖北军的黑色令旗，稳稳插在拒北城前。

“这十余日，谁也别想着轻松，本王要的是拒北城在，北境便在。”

霍振山、赵平等人齐齐抱拳。

“末将誓死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