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段時日，客棧門可羅雀，站在櫃台的吳濤兩眼呆滯，反覆擦拭早已光滑碗盤。一名年邁男子從後方走了出來，向著一片空曠的座位感嘆 :「還是沒客人啊…」

　吳濤不經思考應了句 :「是啊！」

　「大概都去葬英關了吧？」男子發現吳濤動作，立即出聲制止 :「喂，再擦下去盤子都要被你擦破了...」

　「啊！抱歉。」吳濤瞅一眼便將它放置一旁。

　男子嘆了口氣，從懷裡拿出大筆銀兩遞給吳濤。此舉令吳濤原本無神的雙眸，頓時為之一亮 :「這是...？」

　男子毫不客氣回答 :「拿著，你可以走人了。」

　吳濤笑了笑 :「原來是資遣費啊！」

　男子不甘願地解釋 :「只是暫時罷了。你也知道，這兩日客棧來客有不少生面孔，其中多數不懷好意。既是織天玨的徒弟最好先去避避風頭，等風波過後記得回來，不准曠工啊！」

　吳濤面無表情地收下這筆銀兩，簡單收拾行囊，背上長槍，離開前回首提問 :「對了！在這裡做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子 :「老夫不喜歡自己的名字，不提也罷。」

　吳濤詢問未果正要離去，忽聞男子說道 :「你要是能平安歸來，老夫可以考慮告訴你。」

　「嗯，再會了。」吳濤帶著一抹淺淺微笑，離開這間和自己日夜相伴多年的客棧。

　程奕穎為了確認應婉妤等人的狀況，和尹慕辰三人短暫分別。其他人則是前往天道關，此刻的天道關上已是各路高手雲集。

　距離目的尚餘數里，尹慕辰停步回頭 :「你們在這裡等我。」

　游禎疑惑問道 :「距離天道關不還有段路嗎？」

　尹慕辰 :「如果靠得太近，我們三人有可能同時被盯上，萬一落銘賦和崇隳加入戰局，恐怕會難以脫身。因此必須有人留守在他們視線範圍以外的地方。」

　經過一番深思，游禎提議 :「我留下來吧！林姑娘和你再前進一段路。若我和你同行太過醒目，但大多數人對於林姑娘十分陌生。在旁人眼中，林姑娘只是來共同對抗魔族的江湖人士，與我們毫無瓜葛。加上林姑娘武藝高超，萬一遭遇危險也能和你順利脫逃。」

　尹慕辰和林語媃對視一眼，同意了游禎的計畫，並往天道關的方向繼續前行。抵達能夠看清城門地方，林語媃停下腳步暗中觀察，留尹慕辰獨自行動。

　另一邊，經探子回報，尹慕辰到來的消息傳遍天道關，眾人為此議論紛紛，一時之間難有定論。落銘賦身處人群，豎耳探聽周遭人們的反應，並未參與討論。

　爭論不休之際，忽有一人站了出來。縈薰緩步走到大殿中央，厲色說道 :「此人，由我親自處理。」

　與此同時，尹慕辰隻身來到門下。隨著城門緩慢開啟，縈薰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下阻攔那人去路。

　兩人目光交會，和縈薰冷漠的眼神相比，尹慕辰臉上掛著難以言喻的笑容 :「縈...苑曦姑娘。在下尹慕辰，願為誅魔一戰略盡棉薄之力，與諸位英雄協力抗敵。」

　「回去，否則後果自負。」縈薰回答的語氣，不有帶任何一絲情緒。

　尹慕辰低下頭，下一秒竟是含笑邁步向前。縈薰右手一揚，數道烈焰掠過尹慕辰，於青色衣衫上烙下多處焦痕。

　即便惡火臨身，尹慕辰絲毫不退，反而持續前進。縈薰驟變術法，一道道鋒刀利刃之氣，挾帶狂風威勁襲向來者。

　尹慕辰不閃不避，眨眼間身上增添無數大小傷口。

　「尹大哥！」城上的凌霄見狀大喊。

　處於另一端的落銘賦則是露出邪笑，靜候出手時機。

　尹慕辰將手伸入懷裡，取出當初在市集裡購買的花飾項鍊，欲遞給眼前之人，然而一道驚雷劈落打掉了項鍊。

　「退後！」縈薰的語氣出現變化，帶有威嚴且命令地說道。

　尹慕辰撿起項鍊繼續前行。在雷鳴電嘯、寒冰刺骨交加之下，尹慕辰凡軀難承其力，單膝跪落在地，嘴角不斷滲出鮮血。

　縱使視線模糊，尹慕辰還是強忍傷痛，起身盡力邁出步伐，向縈薰露出熟悉的笑容。

　「無論妳對我做什麼我都很開心，因為我知道妳不是真心想傷害我。」

　縈薰忽然憶起當年祭典結束之後，兩人坐在萬點星空的夜色下，尹慕辰曾對自己所說過的話語。可當她再抬頭，眼前之人依舊奮不顧身迎面而來，縈薰咬牙心一橫，對尹慕辰怒斥 :「給我滾回去！」

　話音剛落，更見無盡地雷與劍氣阻礙前行，尹慕辰沒有運勁抵擋，任由創傷加身。

　「聽不懂嗎！...我叫你回去啊！」見尹慕辰腳步未停，縈薰加大阻攔力道，聲音亦逐漸嘶啞。

　一步，一步，伴隨鮮血滴落塵土，縱使遍體鱗傷，尹慕辰臉上笑容始終如一，終抵縈薰面前。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聽我的話...」

　耳聞哽咽之聲、看著流淚的面容，尹慕辰柔聲開口 :「如果哪天妳討厭我、不要我了，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會主動離妳遠遠的。只是...這樣的表情，很難叫我相信啊...」

　縈薰強咬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尹慕辰站在前方，以無力的嗓音說道 :「讓我和妳並肩作戰...好嗎？」

　圍觀群眾站在城樓，難辨兩人神情和話語。

　就在這時，出乎意料之外、凌厲且帶殺的一箭自城樓上射出，目標直指尹慕辰。傷殘的身軀未及反應，利箭已然沒入體內，中箭的尹慕辰向後跌出兩步。縈薰震驚瞪大雙眼，微微抬起顫抖的右手。

　見偷襲奏效，下一箭直取性命，不予尹慕辰活命的機會。逼命一瞬，林語媃突然現身，徒手抓住襲來的箭矢，先是抬頭望向射箭的地方，接著以不解的眼神直視縈薰，隨後抱起重傷昏迷的尹慕辰直奔游禎所在之處。

　城門下獨留縈薰一人，看著遠去的背影，微弱的聲音道出一句 :「謝謝妳...」

　回到城門上，各路群俠正七嘴八舌討論剛才情況...

　「落樓主，剛才那一箭未免有些過分？」

　面對凌霄質問，落銘賦不以為然 :「凌兄弟，你我三人也算相識多日，可他卻始終對我們隱瞞身分，最過分人難道不是他？若非在下及時發現尹慕辰實為前任羽人的徒弟，他怕是想蒙騙我倆一輩子。說不定還打算趁開戰期間，伺機背叛我族。」

　凌霄堅決否定 :「恕在下直言，我所認識的尹公子絕非這種人。」

　落銘賦態度輕蔑地＂哼＂了一聲 :「我的故鄉就是織天玨親手毀滅，由她教出來的徒弟，你能保證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凌霄陷入沉默，落銘賦又道 :「在聽到他親口向我們解釋之前，我是不會相信他的。」

　兩人爭吵聲響遍整座大殿，對於該如何處置織天玨徒弟，無人拿定主意。此時大殿之內，一道強烈白光耀眼奪目，眾人下意識緊閉雙眼。光芒消失後，一名女子現身殿中，其手中捧握奇特珠玉。

　「這人是誰啊？」
　「這麼大一道光，要我說那肯定是神仙顯靈！」
　「該不會是魔族吧？」

　人群中，一名老人想起女子面容，大吃一驚 :「這...難...難不成，閣下是被世人稱為掌上明珠的杜風慈？！」

　聽到這句話，有不少人感到詫異，另個聲音說道 :「什麼？！是...是當年屠魔人皇來了？」

　大多數人不曾聽聞其名，更不用說親眼見到人皇。但觀眼前女子年齡，幾乎無人敢斷定，此人便是十多年前馳騁沙場、令魔族聞風喪膽的人皇之一。

　落銘賦挺身而出，拱手上前 :「不知杜前...」

　「不准叫我前輩！」杜風慈惡狠狠瞪了過來，落銘賦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連忙改口稱呼 :「今日得以見上人皇一面，我等備感榮幸。可就您容貌來看，若按年份推算，莫非在愴天血戰時期，您還是名女童？」

　「她是用術法讓自身容貌強行留在韶華時期，以此達到另類的長生不老。我說得沒錯吧？天下術法第一人。」說話的正是剛抵達現場的楊煥。

　杜風慈看了楊煥一眼，隨即開口 :「既然有人代為說明，風慈無須多言。此次前來的目的，便是為織天玨門徒。」

　眾人不明其意面面相覷，杜風慈接著道 :「我和她曾因一場勝負結下梁子，師債徒償，此人性命由我親手了結。」

　人群中一名男子喜喊 :「有人皇出手，想必萬無一失！」

　「任那小子再強，一旦對上人皇便注定毫無勝算。」

　「沒錯！更不用說他剛受重創，看來這次織天玨留下的餘孽必死無疑！」

　另一邊，林語媃帶著意識昏迷的尹慕辰來到游禎所在之處。乍見兩人模樣，游禎驚慌問道 :「怎麼回事？什麼人能把他傷成這樣？」

　林語媃讓尹慕辰靠在岩石上，臉色凝重回答 :「那個人...應該就是你們口中所提到的縈薰...」

　「縈薰姐姐...？！」

　游禎不敢置信抬頭，但看林語媃反應明顯不像是在開玩笑 :「怎麼會...」

　林語媃 :「這支箭是來自城門上另一個人，所幸未命中要害。」

　「慕辰傷勢嚴重、性命垂危，要是再不治療...」游禎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試圖尋找一線生機。

　林語媃起身提議 :「我去尋找傷藥，得先讓他情況穩定下來，才能帶回去找大夫。」游禎點頭同意，兩人確認眼神後各自行動。

　位於人魔交戰的首道防線，落銘賦孤身一人前往天道關和陶唐等人會面。

　儘管距離上次見面沒隔多久，眼下氣氛卻是截然不同。除了陶唐、孟盈以及有叔得以外，其餘六人自行迴避，好讓雙方有談話空間。

　對視的兩人不發一語，有叔得為緩解尷尬，於是率先詢問 :「落樓主，老夫好奇你究竟是從何方得知尹少俠身分？」

　面對突如其來的疑問，落銘賦尚未想出該如何搪塞，一旁孟盈再度憶起之前三人共處時，曾不小心講出織天玨姓氏，臉上滿是自責 :「都怪我不小心講出來，才會導致如今局面...」

　落銘賦平淡回覆 :「並非前輩之過，對於那人來歷，在下先前便曾進行過調查。」

　「你何故這麼做？」位處正前方的陶唐終於開口。

　落銘賦眼角含淚說道 :「前輩應該清楚，賦兒家鄉因魔族入侵，早已燒成一片灰燼。若非前輩將賦兒帶回九坵，定不會有今天的落銘賦落樓主。賦兒與魔族之間有著血海深仇，又豈容織天玨後人欺世盜名、誆騙世人？」

　陶唐深深嘆氣 :「關於織天玨的一切，是我沒有向你說清楚，此為陶唐之過...」

　「當年愴天血戰初期，魔族憑藉羽人織天玨之力，攻破人族大半江山。身賦絕世武藝、熟讀百家兵法，令她當時無可匹敵，數以萬計的亡魂命喪戰火。隨著戰爭來到第三年，織天玨現身次數卻不知緣故大幅減少，不似從前那般頻繁出征。到了第五年織天玨更是完全消失，沒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直到和平契約簽訂，五年前魔族索要織天玨，那時我們才知道原來她隱姓埋名，甚至設立私塾、招收徒弟。經過多次協議，織天玨最終同意犧牲，而我們則按照約定，替她隱瞞身分。因此知情者才會一致對外宣稱，那年的犧牲者為朝中大臣，至於實情只有極少數人曉得。
　沒想到在織天玨犧牲的幾天後，她的徒弟們為了報仇殺進魔族領地，導致本該升任十御魂的猖滅身亡。為此魔族要求處死全數參與者，朝廷決定假藉處刑幾名囚犯，謊稱已處死織天玨的徒弟。這些，才是關於織天玨後續的全部真相。」

　聽聞陶唐講述，落銘賦沉默不語。片刻後，陶唐又道 :「就我看來，尹少俠不像是會勾結魔族之人。賦兒，我希望你能仔細觀察，透過自己的雙眼確認尹少俠的為人，而不是僅從他織天玨徒弟的身分便妄下定論。」

　落銘賦喪氣回道 :「賦兒明白，只是這一切...恐怕為時已晚...」

　三人不明其意，有叔得詢問 :「樓主此言何意？」

　落銘賦講述杜風慈的到來，以及打算了結尹慕辰性命一事。有叔得面有憂色 :「尹少俠傷勢嚴重，若再逢人皇，情況無疑是雪上加霜。」

　孟盈 :「我去幫忙吧！總不能讓他死在人皇手裡。」

　孟盈正要邁出步伐，即遭陶唐出言勸阻 :「大戰在即，九坵缺一不可。我們能做的唯有相信尹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但願他能逢凶化吉。」孟盈雖是忍下衝動，臉上仍掛著擔憂之情。

　尹慕辰的性命危在旦夕，負責照顧的游禎心急如焚，絲毫未察覺到悄然逼近的殺機。沒等到林語媃歸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陌生面孔。對方目光停留在尹慕辰身上，游禎起身戒備問道 :「妳是何人？又是何故來此？」

　女子沒有回應，游禎欲再詢問之時，驚覺身體動彈不得。

　「妳...？！」女子再彈指，游禎竟連聲音也無法發出，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子走到尹慕辰面前。

　「你就是織天玨的徒弟？」見尹慕辰毫無回應，女子一抬手，無情厲掌落在尹慕辰胸口，大量鮮血噴濺空中。

　撞見駭人一幕，趕回來的林語媃啞然失色，手中藥草散落一地。

　「喂...妳幹了什麼...？」

　回過神來，林語媃怒不可抑浩掌擊出，然而女子身影卻化作煙塵，宛如不曾存在般消失無蹤。

　游禎恢復正常行動，連忙察看狀況，孰料尹慕辰的脈搏逐漸微弱，連呼吸也趨近停止，生命正一點一點消逝。

　游禎放聲大喊 :「慕辰！慕辰！」

　林語媃不停搖動尹慕辰身驅 :「喂！你別死啊！還沒賠償我就想一走了之嗎？喂！」

　奈何天不從人意，無論兩人再怎麼努力，依舊喚不回眼前之人。脈搏停止的那一刻，唯聞生者無盡悲鳴響徹天地...

　一處瀑布下方的木棧道上，杜風慈重回故地，閉眼回憶過往經歷。在這裡，她嘗下此生首敗，也埋下了與那人之間的因緣...

　＂嗚唔！＂受氣勁衝擊影響，杜風慈飛身撞上岩壁，發出痛苦呻吟。

　「認輸了嗎？這回可是應妳的要求，只用術法和妳交手。」織天玨以勝者姿態俯視對手。

　「妳贏了...要殺要剮...隨妳便！」杜風慈欲起身，無奈身體不聽使喚，盡全力抬起頭，以不屈的眼神直視織天玨。

　織天玨收起殺氣，冰冷的眼神轉為輕鬆微笑 :「我不殺妳，以後想報仇隨時歡迎。」

　看著離去的背影，杜風慈大喝一聲 :「站住！」

　織天玨側身回頭，杜風慈問道 :「為何留情？難道不怕...會死在我手裡嗎？」

　織天玨笑答 :「不殺妳，一者是予對手的尊敬，二者是對自己實力的自信。」織天玨說完便漸行漸遠，杜風慈坐在地上嘴角滲血，發出一聲認敗的嘆息。

　「妳果然在此。」殷殤羽的聲音打斷回憶，出現在後方數丈位置。

　杜風慈緩緩睜眼，轉身面向殷殤羽 :「不殺、傳功、以及救命之恩，昔日三恩歷歷在目。即使事過境遷、物是人非，既得知其後人消息，風慈誓以此身護她弟子安然。」

　殷殤羽 :「不殺已了，待其餘兩者償還完畢，接下來妳有何打算？」

　「三恩結束必有一劫，此乃天意。無論以何種方法卜卦，終指同樣結果。」杜風慈仰首向上，彷彿一眼望穿紅塵。

　「妳變了很多啊...」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杜風慈不由自主地輕輕一笑。

　殷殤羽感嘆 :「當年自詡天下術法第一人，僅在花信之年便敗盡天下高手，更首創能維持容貌的長生不老之術，直到栽在織天玨手裡，這才收斂不少。縱使如此，老夫也不認為妳是會輕易聽從命運安排之人。」

　杜風慈笑面淒涼 :「畢竟西明死後，我早已生無可戀...」

　殷殤羽語帶哀怨 :「戰爭結束那時，西明他行動不便，出於善意便主動提出由他犧牲，豈料遭到崇隳暗算而亡。記得當時妳一怒之下殲滅了崇隳據點，此舉和她的徒弟倒有幾分相似。」

　「接下來，就看這位小兄弟的個人造化了。」杜風慈淡淡一笑，撩起鬢髮，目光遙望不知名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