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九坵派中,近日僅存少數弟子留守門內。頂峰上,一人獨自盤坐調息內功,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九坵掌門軒轅末劫。軒轅末劫雙目輕闔,緩緩開口 :「閣下便是首位進犯九坵之人?」
「別誤會啊!」軒轅末劫身後乍現一人,只見殷殤羽席地而坐,背對九坵掌門。
相較掌門正襟危坐,殷殤羽顯得頗為隨意,打開手中酒罈口,連灌幾口大呼一聲,接著轉身面向軒轅末劫 :「以自身為餌,為那些身在天道關的後輩分擔魔族戰力...這樣真的好嗎?」
軒轅末劫毫不猶豫回答 :「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殷殤羽又問 :「要是魔族根本沒打算進攻,這番精心布局豈不白費?」
「你我皆和魔族交手多年,對他們的心思再清楚不過。」軒轅末劫調息結束,轉身面對殷殤羽。
殷殤羽將酒罈拋了過來,軒轅末劫接住並大口暢飲。殷殤羽見狀失笑道 :「若被天下人得知,九坵掌門竟如此酗酒,這九坵的名聲怕是要毀於一旦。」
軒轅末劫以袖口擦去嘴角酒水,臉上泛起淡淡笑容 :「只有那些後輩都不在的時候,貧道才得以稍微放縱。再說此番閒情,一生當中能得幾回?」
殷殤羽雙手抱在胸前 :「這罈蘭陵美酒老夫可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就作為送君遠行的餞別禮吧!」
軒轅末劫 :「看來你已篤定貧道結局。」
氣氛先是寂靜半响,殷殤羽詢問 :「可有後悔或遺憾?」
「呵呵,這個問題貧道從未設想過。」軒轅末劫搖頭回答。
殷殤羽 :「這麼多年過去,你我二人勝負未分。若能渡過此次劫難,老夫便承認你更勝一籌。」
軒轅末劫微微一笑沒有回應,舉罈再飲幾口 :「果真是難得的美酒...」
殷殤羽起身轉了過去 :「保重...不,一路好走,老友...」
「啊,多謝了。」
游禎兩眼無神,如行屍走肉般回到綾蓁居處,屋裡和往常一樣空無一人,僅有幾道佳餚置於桌面。
「喂!尹慕辰!你在哪裡啊?」即便縱聲呼喚,空蕩的房屋依舊無人回應。
由於不久前才目睹凌霄身亡,游禎沒什麼胃口,吃不到一半便放下碗筷。此時,游禎腦中忽然想起尹慕辰留在餐館的長形木盒,心念一動決定前往餐館一探究竟。
經過長途跋涉,游禎抵達餐館。在掌櫃告知下,得知尹慕辰已於數日前取走木盒,游禎掰了掰手指,推算出那天正好是自己前往天道關的日子。
游禎 :「你知道那木盒裡裝的是什麼嗎?」
掌櫃 :「雖然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但我想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客官您大老遠跑來,不如喝杯茶再走?」
游禎聽取建議坐了下來,掌櫃送上熱茶和水梨 :「這是以前他們每次來都會點的。」
游禎目光停在水梨上,輕聲詢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師父是魔族?」
比起預料中的回答,反倒先聞掌櫃的爽朗笑聲。游禎疑惑看著掌櫃,見他一派輕鬆回答 :「我當然不知道。」
游禎更加不解地追問 :「你不氣他們騙你嗎?」
「他們騙我什麼?」
「...誒?」
見游禎愣怔模樣,掌櫃微笑解釋 :「和其他人一樣按照規定排隊用餐,飯錢也都有照付,甚至偶爾心情好還會多給點小費。若真要說嘛...大概只有阻止惡徒那一次,他們下手過重,把店裡弄得滿目瘡痍吧?」
「但如果你指的是隱瞞魔族身分這件事嘛...我不過是個開餐館的,人魔之間的恩怨情仇讓那些江湖俠客自行了斷,與我毫無關係。對我而言,他們只是一群欣賞我的手藝、得來不易的好顧客罷了。」
游禎會心一笑 :「原來如此。他們以前也像現在這樣嗎?」
掌櫃輕輕擺頭,回憶起過往片段不禁感嘆 :「不知是師父離開的原因,還是名為成長的代價。相較於從前的開朗,總感覺他們眼底,多了一絲無法抹去的憂愁啊...」
游禎低頭不語,掌櫃伸手拍了拍游禎肩膀 :「雖說我看著他們從小長大,但要論及熟識程度,我想你對他們的了解,一定比我還要來得深才對。連我都相信他們能夠度過這次難關,你對他們的信任想必遠不止於此!」
游禎情緒漸漸舒緩下來,深深吐了口氣 :「嗯,說得沒錯。就算見不到面,他一定也在某個地方默默努力,尋找破局的方法。」
掌櫃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雨過天晴,那時再麻煩你帶他們過來,讓我好好招待一頓吧!」游禎點頭答應,向掌櫃道別後獨自踏上前往天道關的路程。
大路行至盡頭,隨著路寬逐漸縮減,游禎感覺到不詳氣息,於是停下腳步,左手按上腰間刀柄。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一人,在這條人跡罕至的道路上,游禎清楚對方是為自己而來。
「游少俠真不簡單,竟能察覺到躲藏暗處的伏兵!」羿哲張開雙手表現出歡迎姿態。
游禎不敢大意,抽出刀刃質問 :「你是什麼人?」
羿哲自信俯視眼前獵物 :「我是誰並不重要,你只要知道...自己即將喪命於此!」
游禎對灌木叢裡的殺手大喊 :「我不會束手就擒,齊上吧!」崇隳伏兵應邀接連現身,一時間數十人將游禎團團包圍。
游禎驚道 :「不是?!...怎麼這麼多人啊!」
羿哲仰頭大笑 :「哈哈哈!這是你自找的,大家上!給我拿下這個狂妄的小鬼!」
羿哲大喝一聲率先出招,沒想到三式之內高下立判,羿哲自知不敵便向後退去,由眾殺手圍攻游禎。游禎手舞刀鋒厲式迭出,再觀崇隳眾人配合到位,雙方戰至均勢互不相讓。
遠處一對凌厲雙眸緊鎖戰局,殘駝師全神貫注,等待出手時機。
眼看難以取勝,崇隳弟子默契變陣,劍者後躍之際由弓手替補站位,十多支箭齊同射出。游禎連忙旋轉刀鋒斬落箭矢,羿哲見機不可失,一掌直向游禎而來。
與崇隳慣用伎倆相似,藉著獵物抵禦前式的間隙發動殺招。游禎不及變招舉刀硬接,羿哲掌勁落在刀身,倉皇接招的游禎重心失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啪!"一道近似物品破碎的聲音傳來,游禎痛苦閉眼叫出一聲 :「唉唷!」
游禎往臀部下方摸去,撿起疼痛來源查看,竟是半塊青色碎玉。游禎瞪大眼,緊張地抬頭四處張望。
羿哲邪笑走來 :「姓游的你完了!」
游禎 :「那個...完蛋的人...好像是你們?」
「哈哈哈哈!怎麼,你一屁股能坐地,還能迸出個土地公?」羿哲和崇隳弟子長笑不止。
豈料空中忽有驚雷劈落,驟聞凜然之聲響徹天際 :「是誰如此大膽,敢在陶唐面前放肆!」
伴隨浩然正氣,陶唐威勢降臨護在游禎身前,目光如鷹掃遍眾人,最終停留在羿哲身上。
「你是浮椽弟子?」
羿哲嚇得連退數步,聲音顫抖說道 :「你...你真是陶唐?...不可能!九坵明明都在天道關...敢裝神弄鬼,受死吧!」
羿哲剛上前一步即遭雷霆加身,眨眼間便昏厥過去。崇隳門人見狀,正想逃竄時雙腳已被牢牢吸附在地,絲毫動彈不得。
陶唐並沒有因此鬆懈,向殘駝師所在位置大喝一聲 :「出來!」
心知再躲無用,殘駝現身的同時,運使一道雄勁直襲陶唐。陶唐怒揮拂塵,兩人短兵相接互拼根基。殘駝明白取勝不易,當機立斷虛幌一招,迅速撤離現場。
擔心是調虎離山之計,陶唐無意深追,淡淡一笑關心游禎 :「你可無恙?」
游禎起身回答 :「我沒事,多謝陶唐前輩。其實...剛才是不小心弄碎玉珮,本來沒有要麻煩前輩的意思...」
陶唐 :「你人平安就好,既然來這一趟,陶唐不會讓此事不了了之。這些惡徒我會遣人押回九坵,日後再行審理,屆時必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游禎受寵若驚低頭 :「多謝陶唐前輩...」
「在這之前,有個人必須先處理...」話還沒說完,陶唐捻指化陣,身影瞬移一里之外。游禎先是一頭霧水,隨後動身與陶唐會合。
還未來得及喘氣,眼前一幕令游禎啞然失色,與陶唐纏鬥者竟為蒙面劍者。見游禎到來,劍客意欲速戰速決,陶唐察覺到對方心思,以拂塵纏住劍身不讓他輕易脫逃。
劍客決定放手一搏,在劍鋒脫手的那一刻劍上銳氣襲向陶唐,藉她撤回拂塵抵禦之時,劍鋒順勢飛回手裡。
「蝶...不對,燕歸來...?」似曾相識的招式,讓觀戰的游禎脫口而出。
劍客似乎瞄了眼游禎,隨即劍鋒插地,劍氣在陶唐所站的地面湧出。趁陶唐化招期間,劍客伺機逃離現場。等劍氣消散,劍客早已不見蹤影。
陶唐嘆了口氣 :「本以為能順利將他生擒,看來是我低估了他的實力。」
游禎眼神略微呆滯 :「剛才那是...」
陶唐含笑解釋 :「上次和魔族交戰,此人同樣躲在遠處。這回本想看看他的廬山真面目,只可惜失手了。剛才聽你說了句燕歸來,難不成你識得此招?」
游禎搖頭否認 :「沒有,是我認錯了...」
陶唐 :「無妨,如有其他線索還請務必相告。」
游禎 :「我會的...」
陶唐 :「我觀他實力不俗,若是願意表明身分並和我們一同對抗魔族,自然是再好不過。若無他事,陶唐先走一步了。」
「前輩保重。」兩人互相行禮道別。在陶唐離去後,游禎以自己的速度回到天道關。
位在人魔交界的模糊地帶,落銘賦和冥氿正在商議後續對策,失手的殘駝也身在其中。落銘賦見他空手而回便問 :「大師...怎不見其他人?」
殘駝不快地冷笑一聲,完整講述了陶唐來援的經過。落銘賦聽完神情凝重 :「羿哲人呢?」
「被陶唐帶走了。」殘駝語氣平淡,彷彿事不關己。
落銘賦更為不滿,毫不客氣質問 :「哼!你收我銀兩,結果不僅放跑游禎,還讓我的手下給陶唐抓了?」
殘駝反問 :「你最初的目的難道不是試探那名劍者是否會出手相救,以此推測那人是否為尹慕辰?這點殘者可以給你答案。那名劍者當時的確就在不遠處,在殘者離開途中,他還一度與陶唐交手,你已經得到想要的情報。」
落銘賦強忍怒氣,深吸一口氣 :「好...好...!這代價還真不小啊!」
冥氿側臥在旁笑道 :「哈哈!你們人族永遠學不會團結。」
殘駝嘴角上揚 :「正因如此,魔族才有機會從中得利不是嗎?」
冥氿邪魅微笑,先後指向兩人 :「一者為權力地位、一者為金錢利益,還有一者則是為了貪求活命。要是少了你們的幫忙,這場人魔之戰,魔族還真不一定穩操勝券。剛說完就有貪求活命的例子,諾!」
與煉一同前來的九魈向眾人拱手行禮,目光停留在落銘賦身上說道 :「原來你就是真正的內奸啊!落樓主...」
落銘賦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你不比我好到哪去。況且我和魔族合作的目的與你不同...」
「哦!」九魈語調上揚,食指貼著下顎若有所思。
煉 :「我正為此事而來。軍師已經下達命令,明日三路並進,誓將人族東山再起的機會全數抹殺。」
冥氿看向落銘賦 :「恭喜啊落樓主,不!以後應該叫你九坵?還是什麼來著?」
「九坵...?哼!我的目標可不在九坵。成為掌門、併吞天下門派,將整座江湖盡納手中,才是我落銘賦此生終點!哈哈哈哈...!」落銘賦仰頭向天,笑聲猖狂激昂,似向上天既定的命運發出宣戰。
游禎回到天道關,遠處一名少女迎面走來。游禎認出姚莉容貌,發現她雙眼紅腫,微微低頭直白問道 :「妳剛剛在哭嗎?」
姚莉怒回 :「你這人怎麼這麼沒禮貌!」
「等一下!」
姚莉正準備離去時被游禎叫住 :「是因為那個老頭嗎?」
「關你什麼事?」姚莉刻意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游禎 :「看你的樣子,好像認識那老頭。」
姚莉噘起下唇坐到一旁 :「虧我幫他找了那麼久的親人...無論被拒絕還是辱罵我都沒有放棄,可是...可是他...怎麼可以騙我!」
姚莉"哇"地一聲又哭出來,游禎手足無措,擔心會打擾他人休息,無奈之下只好出言安慰 :「別...別哭了,像他那種惡人遲早會遭報應的!還有凌霄的仇...」
說到這裡,游禎想起弒友之仇,不自覺壓低聲音,握緊拳頭呼氣。
姚莉聲音哽咽問道 :「憑什麼我在這裡難過,他倒好!繼續為非作歹,天大地大也沒人管得了他!」
游禎 :「要不這樣,下次見到他的時候,我一定會盡全力替妳制裁那可惡的老頭。」
姚莉紅著眼詢問 :「真的嗎...?」
游禎表面點頭回應,腦中卻是陶唐與那人對戰畫面。面對連陶唐也無法輕易取勝的對手,游禎心裡沒有半點把握。
「謝謝你,你真是個大好人。我叫姚莉,你叫什麼名字?」姚莉擦去淚水,微笑看著游禎。
「我叫游禎...」
不料話音剛落,姚莉面色遽變、嗔怒瞪眼,扔出一把飛刀劃過游禎臉頰,所幸游禎及時閃開並無大礙。
游禎方感錯愕,姚莉氣憤指著眼前人 :「你就是游禎?!你就是...尹慕辰身邊那個人!」
游禎警覺後退一步。沒等游禎開口,姚莉便轉身逃跑。
「喂!」游禎伸手大喊,可姚莉頭也不回地一味狂奔,身影沒入在遠處小巷。
游禎嘆了口氣,找處空地仰躺下來,望著夜空星辰流轉,回想起在客棧和尹慕辰、和眾人共度的日子,不禁懷念那段閒暇時光。
「好想回去啊...」
游禎不知不覺進入夢鄉,即便是短暫幾個時辰,在當今戰亂亦為難得,讓人遠離塵世紛擾、忘卻此間心煩意亂與種種壓力。
游禎酣眠許久,期間對於外界動亂渾然不覺。一直到耳邊傳來陣陣嘈雜,游禎翻身摀住耳朵,然而聲音毫無減弱趨勢,反而愈漸喧囂。
「吵死了...」游禎不悅起身,眼前景象使他睡意全無。恐慌的人群向後逃竄,四處皆聞驚叫及哀號聲,天道關已然陷入一片火海...
不久前,一聲巨響自關外傳來,那是魔族再次進犯的象徵。縱使身心俱疲,求生意志和護世職責依然撐持群俠,眾人紛紛拔起武器,挺身與魔族抗戰。
一抬頭,所見即為九坵弟子口中的驚悚畫面。不少群俠在親眼見證的瞬間,情緒當場潰堤。
「那不是祿劍舟嗎...令魔族聞風喪膽的劍豪怎麼會...」
「九坵他們...沒有騙人!」
曾經備受敬畏的身影,如今模樣比起不堪,更是叫人恐懼。昆吾位於城上,見此情景猛提內功 :「卑劣的魔族,又使同樣手段...這次絕不讓你們得逞!」
招式尚未發出,九坵七人同時趕來,各個神情凝重與不安。其中參衛向昆吾嚴肅說道 :「十御魂...攻打我們門派了...」
昆吾背脊一涼,但他內心明白此刻自己必須鎮定下來,思考片刻做出決定 :「參衛、赤望與七坵人數的弟子留守天道關,其他人...隨我回九坵!」
黑白擔憂問道 :「這麼做,天道關的防備未免有些薄弱?」
「無妨,魔族進攻態勢不算猛烈。這裡交給青覘和祁越,說不定你們老家才是魔族真正的目標。」楊煥與祁越掌門解雋趕來說道。
昆吾拱手道謝 :「多謝二位。我們走!」
九坵剛離開不久,饕餮帶著大批人馬兵臨城下。一名刀客持刀揮向饕餮,遭魔氣震飛剎那,饕餮身影瞬移,那人身軀已被徒手撕裂分成兩半。楊煥等人為了盡可能保全眾人性命,立刻出城阻止饕餮並下令關閉關口。
饕餮詭異笑道 :「以為這樣就能守住天道關嗎?」
楊煥冷回 :「能阻止你就夠了!」
話甫落,遠方天空出現一道霓虹刀式,挾帶無盡魔氣、以毀天滅地之姿劃過天際,目標直指天道關。城牆難抗魔威,轟然一爆大量磚瓦掉落,人族首道防線蕩然無存。楊煥平生首遇這種狀況,一時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報!十御魂正朝青覘前進,請楊大人下令後續行動。」
「你!...該死的魔族。」楊煥劍指饕餮怒道。
饕餮向楊煥道 :「現在撤兵我不會追殺,趁我還未改變心意,快點下決定吧!」
楊煥惡狠狠瞪向饕餮 :「混帳...」
游禎環顧四周烽火以及逃亡的人群,無助地喃喃自語 :「這是...怎麼回事...」
龐大的人群如洪流般無法抗衡,游禎徬徨走進頓被撞開。忽然間,游禎手上多了張紙條,再看向人潮,對方早已不知去向。游禎打開一看,上面大大地寫著四個字。
「速回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