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坵掌門對上萬魔之首,雙方同立當世頂峰,捨命之戰已至最後關頭。鮮血滴滴流入塵土,軒轅末劫意識逐漸渙散,以性命換取的功力僅剩一招。
面對最強的對手,天堂揚起嘴角滿意說道 :「我焚世烈暘活過萬年歲月,能讓我銘記在心的戰鬥不過三場。你,值得名列其中!」
軒轅末劫應道 :「錯了,這是你畢生最後一場!」
天堂輕笑一聲 :「哈,放心!再過萬年,你的名字我依然會牢記心頭。接下這一式,好好長眠吧!日葬劫塵。」
滅世第三招撲面而來,軒轅末劫毫不畏懼,道出燃盡生命的終末一式 :「山海不負證丹心,九坵長存印天靈。」
招出瞬間九坵之內天搖地動,竟是山巒發生變化,崩毀的五坵掀起漫天塵土,目標盡指焚世烈暘,誓要將魔首埋葬其中。
驚天一爆過後,天上黯雲受到衝擊,破開一道巨型裂縫。遠方的策軍似有感應,一改過往從容姿態,趕往九坵所在方向。
待煙消雲散,軒轅末劫昂首闔目,傲立在一片荒蕪的九坵。備受世人敬仰的道者,付出了名為生命的代價,保下這片孕育和造就自己一生的地方,亦護住最重視的千萬弟子。問他可曾有悔?他只知道,縱使生命結束、末劫降臨,他依然能憑藉手中僅有的力量,守護珍視一切。
一段時間過去,一雙腳步行至軒轅末劫面前。落銘賦望著曾經的掌門,語帶輕蔑地感嘆 :「即便號稱天下第一人,還不是落得這般下場?真叫人不勝唏噓啊!」
落銘賦運勁震起周圍土壤,將九坵掌門的遺體埋入地下 :「看在你曾身為我的掌門的份上,為你做件好事,讓你入土為安吧!」
落銘賦繼續向前,站在僅存四座的高峰中最高的峰頂,俯瞰方圓百里焦土。忽然間,落銘賦仰頭縱聲大笑,其笑聲癲狂,好似心念已久的邪願終得完成。
「終於啊...此戰過後九坵損傷慘重,我落銘賦出人頭地的機會終於來了!無論是九坵還是掌門之位,終將成為我的囊中之物,啊哈哈哈哈...!」
落銘賦的笑聲掩蓋了身後劍鋒拖曳的聲音,面具劍客飽含殺氣步步逼近,帶著手刃仇敵的決心而來...
陶唐三人與惡魔之戰仍為休止,戰況險峻更勝於武夫離開之前。三人體力消耗泰半,猶如風中殘燭、命若懸絲。
黑白拭去嘴角血跡,勉強擠出笑容 :「沒想到竟如此難纏...」
孟盈氣喘不停 :「可惡,這就是上位十御魂的實力嗎...」
陶唐擋開戮塵寰刀鋒,黑白和孟盈再度上前以肉身拚搏。望著兩人奮戰的身影,陶唐暗自做出決定,於惡魔腳下化出陣法限制行動,抓準時機全力一擊。
見戮塵寰被打退數尺,黑白和孟盈大吃一驚。未等兩人反應,倏聞陶唐大喊一聲 :「你們走!」
孟盈先是一愣,隨即否決 :「不!要走一起走,我絕不會丟下師父。」
黑白亦道 :「我們三人聯手都難以制服惡魔,遑論妳一己之力...」
「正因如此,你們更該離開...嗚!」三人對話間,惡魔掙脫陣法束縛,一腳將陶唐踢倒在地。
孟盈驚喊一聲 :「師父!」
陶唐撐起身子,眼神焦急看向黑白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僅僅思考片刻,黑白咬牙奔向孟盈,將她一把扛到肩上。
孟盈瞪大眼,聲音細微且顫抖說道 :「喂...你這是...幹什麼...?」
陶唐面帶微笑 :「孟盈就拜託你了。」
「啊...後會無期...」
黑白說完便扛著孟盈全速遠離戰場,孟盈沿路怒捶黑白 :「該死的黑白!快放我下來,否則我殺了你!喂,聽到沒有!放我下來啊!」
黑白強忍疼痛,疾馳的腳步絲毫未停。
道魔浴血纏鬥,陶唐拂塵纏繞骸骨刀,試圖阻止惡魔攻勢。豈料惡魔以蠻力將刀鋒向後一扯,陶唐拂塵帶人被拉了過去,近身之際惡魔一拳重重落在陶唐胸口,陶唐吐血翻滾幾圈倒臥在地。
「師父!」孟盈撕心裂肺叫喚,盈眶的淚水和漸遠的距離,使得故人身影愈加模糊。
陶唐側身爬起向惡魔道 :「...該向你道謝嗎?」
「......」
陶唐 :「我知道你不會去追他們,武夫離開前也是...若換作其他十御魂早就對他出手了!可你非但沒這麼做,還留給我們對話的時間。」
戮塵寰平淡回應 :「我說過,趁人之危並非惡魔作風。」
陶唐淺淺一笑 :「你還是老樣子啊...」
戮塵寰 :「惡魔始終講求誠信與公平。善變,是人類獨有的劣性。」
陶唐 :「或許你說的沒錯,但人也有許多值得讚許之處,不該單憑幾項缺點便以偏概全。至少不像魔族那樣嗜血殘暴。」
戮塵寰輕嘆一聲 :「唉!人魔之間理念不同,多說無意,用實力決定生死吧!」
「正合我意!」話音剛落,陶唐將拂塵扔到空中,拂塵急速旋轉形成璀璨火圈,再抬手,周圍頓現冰雷雙陣困鎖戮塵寰。
面對多重術法強勢襲來,戮塵寰高舉骸骨刀,一股龐大魔氣縈繞周身,宛如護體神罩般使得冰火難以撼動。惡魔雙目怒睜,蘊含宏大魔氣的骸骨刀驟然劈落,層層術法應聲碎裂無一倖免。
但見陶唐以術法為掩護,真正的殺掌從背後偷襲惡魔。掌勁臨身一瞬,陶唐卻是停下動作,神情詫異低頭一看,骸骨刀已從胸口貫體而過。
"呃嗚!"
刀鋒拔出剎那,陶唐嘔血倒地,目光渙散、虛弱地指向前方拂塵 :「幫我...交給孟盈,拜託了...」
戮塵寰沒有回答,收起骸骨刀後彎腰向前撿起拂塵。
陶唐欣慰一笑 :「謝謝...」
戮塵寰面無表情,帶著染血的拂塵逕自離去,任由陶唐的生命與鮮血流逝。
殘破不堪的九坵之中,復仇的劍者出劍偷襲。伴隨猖狂笑聲,落銘賦持紙扇抵禦,雙方首次近距離會面。
「終於來了,神秘的劍者!」
面具劍客沒有開口,直視那張泯滅人性的笑容,手中劍鋒憤怒斬去。
落銘賦翻身後躍一步,於劍客相距數尺處落足,輕搖紙扇說道 :「不說話想裝高手?好,今日我就摘下這副惹人厭的面具,看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各將彼此視為仇敵的兩人起手更是凶殘,欲將對方置於死地。招來式往間每一刻都是怵目驚心,但凡稍微大意便是萬劫不復。一轉眼,戰局已過數十回合,依舊不分上下,膠著的戰況直至掌勁交接,兩人各退一步,心中對於對手修為之高同感訝異。
落銘賦語帶挑釁 :「要是害怕暴露身分繼續隱藏實力,再三十個回合,你連性命都保不住。」
劍客沉默不語,舉起纏著布袋的劍鋒指向落銘賦。落銘賦卻是不知何故突然改變心意,雙手環抱胸前 :「算了,看在我今天心情不錯的份上就不和你計較。」
轉身邁出兩步,落銘賦揚起嘴角,側頭嘲諷 :「無論你是尹慕辰也好,是其他人也罷。如今的局面,任憑你再怎麼努力,都已經無力回天。」
劍客握劍的手些微抽搐,瞪著落銘賦姿態猖狂、發出屬於勝者的笑聲,漸漸消失在視線範圍。
縈薰朝九坵方向前行,途中撞見倒臥在血泊中的陶唐。
「...前輩!」縈薰扶起陶唐,見她奄奄一息的模樣,連忙替她灌輸功力。
陶唐雙目半睜,將縈薰運功的手輕輕移開 :「不用...浪費力氣...了...」
「我馬上帶妳...」
陶唐搖搖頭,握住縈薰手掌 :「妳和慕辰...一定可以...阻止魔族...」留下遺言,陶唐雙手自然垂落,在生命的盡頭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前輩?...前輩!」
縈薰搖了搖懷中陶唐,逝去的生命再無任何回應。確認陶唐脈搏停止,縈薰低頭抿著嘴,接著仰首向天長嘆,明明是與往常相同的天色,此刻卻多了些陰鬱和不快。
經過短暫調理,縈薰抱起陶唐身軀,踏著沉重的步伐送陶唐回到最終歸處。
「......!」
「妳醒了...」孟盈呼吸急促,驚醒環顧四周,看到黑白坐在篝火另一側。
「師父...呃啊!」
孟盈神情痛苦摀著胸口,黑白見狀迅速為她調息 :「妳呼吸過於頻繁,加上剛才的內傷和負面情緒,身體早已不堪負荷。」
孟盈聲音微弱詢問 :「師父人呢...」
黑白低聲回答 :「前輩留下來替我們斷後,和戮塵寰對戰的結果...妳應該再清楚不過。」
見孟盈情況好轉,黑白收手起身,刻意背對孟盈 :「妳現在應該對我恨之入骨...畢竟強行把妳帶走,還讓前輩犧牲...」
「對不起...」
孟盈聲音哽咽,屈膝將臉埋入其中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我知道...我明明知道!但是...比起獨自活著,我更希望和師父一起犧牲啊!」
聽孟盈悲泣不止,黑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和她保持一段距離靜靜守候。沒過多久,黑白隱約聽到腳步聲,轉頭看去,唯見縈薰抱著陶唐遺體站在不遠處。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縈薰臉上神情盡顯淒涼。
「這種事...何時來都一樣。」黑白點頭道謝,伸手接過陶唐遺體。
「師父...您終於趕上我們了,太好了!」孟盈微笑將故人輕擁入懷,輕抵陶唐額間。
「還記得有一次我受了重傷,昏迷好幾天都沒能醒來,當時您也是這樣不分晝夜地哄我、照顧我,到我恢復意識前不曾停歇...」
多年前,在地獄敕酆都的屠戮下,一座城邑死傷慘重,就連前來支援的九坵人馬也慘遭橫禍。負傷的陶唐一邊指揮眾人撤退,手裡還抱著一名年幼的女孩。
女孩頭上鮮血淋漓,陶唐焦急尋找是否有能救治的醫生,奈何禍不單行,前線哨兵著急報告 :「陶唐大人!羽人已經率兵入城,請盡速...」
傳令弟子話還沒說完,即遭一劍穿心奪命,宏大魔氣灌入體內,頃刻間傳令弟子屍骨無存,化作點點黯塵隨風飄散。
在那後方出現魔者持劍的身影,黯色羽翼蔽空駭人,織天玨目光凌厲俯瞰陶唐 :「可有遺言?」
舉劍一刻忽見懷中女孩,織天玨略微驚訝,放下劍鋒的同時殺氣跟著消失,徑直走向陶唐。陶唐警覺抱緊女孩,以肉身為護不讓魔人對她出手。
「別動她!若要殺,我這條命任妳處置!」陶唐戒備怒道。
織天玨卻似充耳不聞,反倒一改凶惡神情,眼中流露出憐憫和悲傷 :「再不醫治的話,她會死掉的...」
陶唐怨懟責罵 :「你們這些視生命如糞土、毫無人性的魔族會在意嗎?」
「妳走吧...」織天玨低頭沉默,轉身不再多言。
陶唐雖對織天玨舉動充滿困惑,然懷中性命不容拖延,於是趕緊帶著女孩離開。
回到九坵,在大夫救治期間,陶唐坐立難安,臉上寫滿了自責和茫然。
「顏兒,把金創藥給我。」
「是,師父!」
方顏熟練地接過羊腸線和針頭並遞上藥草,經過一番努力大夫成功縫合傷口、敷上藥草完成包紮。大夫鬆口氣擦去額角汗水,起身向陶唐說明 :「老夫能做的僅止於此。雖然勉強保下性命,但何時清醒全憑個人造化,短則幾個時辰;長則幾週,甚至需花上幾年也說不定...」
陶唐沮喪垂頭 :「這樣啊...連您都這麼說了,看來沒有其他辦法...」
大夫 :「依她年紀能活下來已是天賜奇蹟,若能順利清醒,此女未來必定不同凡響。」
陶唐 :「要是我能再早點送她過來就好了...」
大夫微笑安慰 :「老夫畢生救人無數,略能看懂病人面相,相信此女必能逢凶化吉。若真放心不下就多陪在她身邊吧!」
陶唐問道 :「這麼做是否能讓她更快復原?」
大夫 :「通常有人在旁照顧的案例,提早甦醒機率會比無人看顧的傷患還要來得高,至於原因嘛...老夫不大清楚。畢竟老夫只懂救人,照顧傷患這種事還是得由近親負責。既然小姑娘已經脫離險境,老夫便告辭了,走吧!」
大夫輕拍方顏,方顏睜著圓潤的雙眼,望向床上與自己年紀相近的女孩,多留半响才跟上大夫的腳步。
「陶唐...陶唐!」
「啊...抱歉!剛才有些恍神了。」聽到呼喚,陶唐奮力眨眼睛。即便目眶暗沉、神情憔悴,盡顯疲倦姿態,陶唐仍將女孩抱在懷中。
有叔得擔憂勸道 :「妳已經超過三天沒睡了,再這樣下去妳的身體會先承受不住的。」
陶唐按壓印堂讓自己提神 :「都是我大意才害她受傷,要是她出了什麼事,陶唐此生絕不會原諒自己。」
有叔得詢問 :「這...當時情況究竟如何?好像...還未聽妳詳細說明?」
「唉,當時我全神貫注,精力全在魔族身上,反倒疏於周圍情況。在運使術法的過程中波及到一旁建築,造成磚瓦掉落砸傷了她...但凡我稍加留意,悲劇就不會發生...」
有叔得出言安慰 :「那也是因為除魔心切,妳就別自責了。」陶唐嘆了口氣沒有回話。
看著陶唐憔悴模樣,有得叔於心不忍 :「這樣吧!妳先去休息,暫時由我來照顧她。」
陶唐 :「可是...」
有叔得搖了搖手 :「誒,沒什麼好可是的。正好老夫難得有空,就留在這替妳看著,快休息吧!」
「有勞了...」陶唐剛躺下去,沒過幾秒便沉沉睡去。
不知經過多久,陶唐驚醒瞬間猛然起身,嚇得有得叔肩頸一聳。
見女孩還有呼吸陶唐才鬆了口氣,向有叔得愧疚致歉 :「對不起,嚇著你了。」
有叔得故作鎮定 :「哪...哪有的事!老夫不過是聳聳肩,活動一下經骨,嘿嘿、嘿嘿...」
陶唐 :「你為我們耗費大量心力,陶唐實在無以為報。」
有叔得含笑回道 :「既為同門就和家人一樣,不必區分你我。若真想報答,就答應老夫別將剛才受驚之事說溜出去。」
陶唐露出笑容 :「沒問題。」
有叔得想起先前經歷,拍腿埋怨 :「唉,妳有所不知啊!前陣子出兵那會兒,我和參衛前去勘查地形,一路上,我倆提心吊膽,生怕魔族突襲。後來參衛說他先到前方探路,他離開沒多久啊,突然有人從後面點了下老夫的肩膀,嚇得老夫差點交代在那兒!回頭一看沒想到竟然是參衛,他說再走下去前路正好會繞回原處。想起來還真是丟人啊...」
陶唐聽完微微一笑,輕抵女孩額間 :「我們一起為有叔得保守這個秘密,好嗎?」
有叔得 :「記得妳說她是妳帶過的眾多弟子中,最有潛力的一位。」
陶唐點頭 :「嗯,我相信未來某天她一定能夠成為九坵,和我們平起平坐。」
有叔得撫著鬍鬚,露出自豪的表情 :「真令人期待啊!到時候老夫就可以到處炫耀,名列九坵之人,年幼時還被老夫抱過呢!」
陶唐笑臉盈盈 :「這樣會被後輩當成是老人哦!」
有叔得聽聞連忙搖手 :「那不行!這麼一來,妳要替老夫保守的秘密豈不是多了一個?作為代價,老夫只好多花點時間幫你照顧她了。」
「那就多謝你了。」
又過三日,陶唐閉目休息時,耳邊忽然傳來聲音 :「師...父...?」
陶唐不敢置信低頭,期盼許久的一幕令她兩眼泛紅,緊緊抱住甦醒的女孩。由於昏迷多日,女孩思緒尚未清晰,只是天真無邪地微笑並回以擁抱。
陶唐擦去淚水,指尖輕觸女孩臉頰,這時女孩的肚子傳來咕嚕聲。
陶唐看著女孩因羞怯而通紅的面龐 :「睡了這麼久,肯定餓壞了。走!帶妳去好好飽餐一頓。」
陶唐抱起女孩嬌小的身軀,在眾多弟子的注視下走往九坵大門。女孩含羞說道 :「我可以自己走,您還是放我下來吧...」
陶唐笑道 :「不,能夠像這樣抱著心愛的弟子,這種機會少之又少,讓我多享受一會兒吧!」
女孩 :「那...僅限這次哦!以後等師父走不動,到時候就輪到我抱您啦!」
「真的嗎?抱著一個老人走在路上可是很難看的哦!」
「我才不管其他人呢!他們一定是忌妒師父年紀大了還是這麼好看。」
「就妳油嘴滑舌!」
孟盈手指梳輕輕開覆蓋在陶唐臉上的頭髮,故人容貌依舊,只是相較從前多了些歲月所留下的痕跡。孟盈抱著陶唐遺體起身,窄小的眼眶再也容不下大量的淚水。縱使淚流滿面,女孩仍擠出與當年同樣的笑容。
「師父,這次換我照顧您了。直到您醒來之前我都不會放手,就像當年...您不辭辛勞照顧我一樣。等您醒來了,我們再好好...好好飽餐一頓,約定好囉!所以...您一定...一定不能失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