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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蟲夏草,三人行必有我老師》番外六(結語):草之所愛,皆為所歸
深冬來得比往年早。

 山裡的雪並不張揚,只是靜靜落著。沒有暴風,也沒有驟寒,像是某種已經被預期、卻仍然需要時間接受的結果。

 草堂立在山腰偏北的位置,背風。屋簷下積了一層薄雪,沒有結冰,踩上去會留下清楚的腳印。白羽軒清晨推門時,靴底在雪上發出很輕的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停了一下,才跨出門檻。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這個冬天,安靜得有些過分。

 山林被雪封住後,聲音會被壓低。風穿過樹枝時,不再呼嘯,只留下斷斷續續的摩擦聲,像有人在遠處翻動書頁。山泉在冰層下流動,聽不見水聲,只能在靠近時,感覺到地面傳來微弱的震動。

 白羽軒把木門關好,拂掉門板上的雪,動作熟練而緩慢。

 這是他在山裡過的第十個冬天。

 前幾年,他還會在第一場雪後去量積雪厚度,推算藥圃是否需要再加一層遮棚。後來便不再那麼做了。不是因為懶,而是因為已經知道,這裡的雪,不會壓死那株草。

 他提著木桶去山泉邊取水,水面已經結了薄冰。他用木勺敲了幾下,冰裂開,聲音清脆。泉水冒出來,白霧在寒氣中升起,很快又散掉。

 回到草堂時,屋內仍然冷著。他生火、燒水、煎藥,一切都按著多年養成的節奏進行。火苗穩定,藥香慢慢散開,混著木柴的氣味,填滿狹小的屋子。

 他沒有急著吃早飯。

 而是先把藥端到窗邊,打開窗板。

 藥圃就在窗外。

 雪覆得不深,藥圃裡的植物多半已經進入休眠,枝葉伏低,顏色被雪壓得黯淡。白羽軒的目光自然地落在最深處。

 那裡有一株冬蟲夏草。

 它長得並不特別。

 莖不高,色澤偏淡,在雪中幾乎與周圍融為一體。若不是知道它的位置,很容易一眼錯過。

 白羽軒看了一會兒,才把窗關上。

 「今天雪不厚。」他對著空氣說,「中午應該能融一點。」

 沒有回應。

 他也不需要回應。

 十年來,他對那株草說過很多話。大多是這樣的內容。天氣、藥價、路過的獵戶、山下偶爾傳來的消息。他很少提過去,更不會提那些已經無法被放回原位的名字。

 不是刻意避開。

 而是因為,沒有必要了。

 藥煎好後,他盛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留著。這裡沒有病人,他煎藥只是習慣。醫者不需要時時被需要,但需要讓身體記得,自己仍然在做這件事。

 上午,他掃了雪。

 掃帚在地面拖過,露出濕黑的土。雪不多,很快就掃完了。他把掃帚靠在牆邊,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天。

 雲層很低,沒有放晴的跡象。

 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的疲倦,而是一種沒有來源的鬆動感。像是某個長久維持的平衡,正在悄悄調整位置。

 白羽軒回到屋裡,坐下來,靠著牆。

 火還在燒,溫度慢慢上來。他閉上眼,並沒有睡著,只是讓呼吸變慢。

 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光線變了。

 不是明亮,而是更白。

 雪下得更密了。

 他睜開眼,看向窗板。風聲依舊很低,卻比早晨多了一層連續性,像是整座山都被包進了同一個呼吸裡。

 白羽軒站起來,走到門邊,又停下。

 那股早晨出現過的不安,再次浮現。

 不是預感。

 也不是危險。

 更像是某種即將發生,卻不需要被阻止的事情。

 他推開門。

 雪迎面落下,沒有重量,只在衣袖上留下濕痕。天地一色,山林的輪廓被模糊成柔軟的線條。藥圃安靜地躺在雪中,沒有任何異動。

 白羽軒的視線,卻在下一瞬間,停住了。

 在藥圃最深處,那株草的頂端,多了一點顏色。

 不是亮光。

 不是靈氣。

 只是一點極淡的金色。

 小得幾乎可以被忽略。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

 只是站在原地,讓雪落在肩上。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為什麼這十年來,沒有任何預兆。

 因為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被預言。

 他慢慢走近。

 雪在腳下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停在那株草前,蹲下身,又改為跪坐在雪中。動作有些笨拙,像是不想用任何過於熟練的方式,接近這個瞬間。

 那是一朵很小的花。

 花瓣細薄,顏色淡到幾乎透明。沒有香氣,也沒有任何藥性外放的跡象。它只是開在那裡,頂著雪。

 白羽軒的手停在半空,沒有碰它。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像是第一次確定,自己真的看見了。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

 他不是對花說的。

 也不是對那株草。

 而是對自己。

 他忽然理解了。

 這不是回歸。

 不是完成使命。

 也不是犧牲之後的補償。

 這只是一株草,在它自己的時間裡,完成了一次生長。

 白羽軒低下頭,額頭幾乎貼近雪面。

 他沒有哭。

 只是靜靜待著。

 雪繼續落。

 花沒有再長大。

 也沒有凋謝。

 它只是存在著。

 在風雪之中,第一次,開成了它自己。

 **

 山中進入真正的春天時,白羽軒正在整理舊藥櫃。

 木櫃的邊角已經被歲月磨得圓滑,抽屜推拉時會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沒有修補,只是順著它原本的狀態使用。藥材一包包取出來,檢查乾燥程度,該換的換,該丟的丟。

 有些藥,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過。

 不是因為失效,而是因為這幾年來,來到草堂的人,多半只是小病小傷。真正需要長期調理的,反而越來越少。

 山裡的生活,本就不容易把人逼到極端。

 他把最後一包藥放回櫃中,合上抽屜,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鳥鳴。

 不是清亮的那種,只是短促的聲音,像是在確認彼此的位置。白羽軒聽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再記錄日誌了。

 以前,他會把每一季的變化寫下來。

 氣候、藥性、病症的差異,還有偶爾出現的例外。他不覺得這是為了傳承,只是習慣把事情留下痕跡。

 後來,那些記錄慢慢中斷。

 不是因為忘記,而是因為他發現,有些事情不再需要被整理成條目。

 它們已經進入生活本身。

 他走出屋子,藥圃在春陽下顯得有些雜亂。不是荒廢,而是過於自然。植物按照各自的節奏生長,彼此交錯,沒有清楚的界線。

 那株草仍然在藥圃深處。

 它和周圍的植物看起來沒有任何差別。葉色普通,莖部偏細,若不是白羽軒清楚它的位置,很難一眼辨認。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沒有花。

 也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

 白羽軒伸手撥開旁邊的雜草,替它清出一點空間,又很快停下來。

 最後,他沒有再動。

 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經不需要再為它做任何事。

 這並不是放任。

 而是一種確定。

 午後,有人從山下上來。

 是個年輕人,背著簡單的行囊,腳步不穩,看得出來走了很長一段路。他在草堂外停住,猶豫了一下,才出聲詢問是否能討口水喝。

 白羽軒把水遞給他。

 年輕人喝得很快,卻不急著離開。他站在屋前,看著藥圃,眼神有些游移。

 他問這裡是不是一直都這麼安靜。

 白羽軒點了點頭。

 年輕人又問,住在這裡會不會覺得孤單。

 白羽軒想了一下,才回答說,不會。

 這個答案似乎讓對方有些意外。年輕人笑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向他道謝後便離開了。

 看著那人下山的背影,白羽軒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詢問過。

 過去,總有人想知道他在等什麼。

 現在,沒有人再這樣想了。

 時間在這裡,變得不那麼銳利。

 夏天來臨時,山裡下了幾場大雨。藥圃一度被水淹過邊緣,白羽軒沒有急著處理,只在雨停後簡單疏通了排水。

 有些植物因此枯死。

 有些卻長得比以往更好。

 那株草在水退之後,仍然存在。葉片比春天時厚了一點,顏色也更深,卻依舊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白羽軒偶爾會在傍晚坐在屋前,看天色變暗。

 他不再刻意計算日落時間,也不再分辨星位。夜色來了,他便生火,夜深了,他便歇下。

 夢變得很少。

 偶爾出現,也只是一些零散的片段,沒有明確的情節。他醒來時,很快就會忘記內容,卻不感到遺憾。

 那些夢,已經完成了它們該完成的部分。

 入秋後,玄真又來了一次。

 這一次,他停留的時間更短。兩人只是一起吃了一頓簡單的飯,沒有提及任何過往。

 臨走前,玄真站在藥圃邊,看了很久。

 他沒有問那株草的狀況。

 只是說,這裡很適合留下來。

 白羽軒沒有回應。

 因為留下或離開,對他而言,已經不是需要被選擇的事。

 某天清晨,他起得比往常晚。

 陽光已經照進屋內,他才醒來。身體有些沉,但並不疼。他坐起來,花了一點時間才站穩。

 他沒有立刻出門。

 只是坐在床邊,靜靜呼吸。

 那一刻,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時間正在收攏。

 不是突然的終止。

 而是像一天即將結束時,光線自然變暗。

 他仍然照常生活。

 煎藥、整理藥圃、接待偶爾上山的人。只是步伐變慢了,休息的時間變多了。

 那株草陪著他一起進入深秋。

 葉片開始泛黃,卻沒有完全枯萎。

 初雪落下時,白羽軒站在門前,看著雪覆蓋藥圃。他沒有再特意去看那株草的位置。

 因為他知道,它會在那裡。

 有一天夜裡,他沒有再醒來。

 沒有預兆,也沒有任何異象。屋中的火早已熄滅,窗外的雪靜靜落著。

 天亮時,山林如常。

 沒有人立刻發現這件事。

 直到數日後,才有路過的人推開草堂的門,發現屋內安靜得異常。

 後來的事,沒有人說得清。

 有人替他收殮,有人把屋子簡單整理了一下,卻沒有留下太久。草堂最終還是回到了山林手中。

 藥圃慢慢失去界線。

 那株草,在某個季節之後,也不再出現。

 它沒有被移走。

 只是完成了它在那裡的存在。

 世界繼續向前。

 沒有誰被記住,也沒有誰被遺忘。

 草所愛的,不是被看見。

 而是能夠生長。

 能夠歸於它本來的位置。

 而這,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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