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說:修行之道,從苦中來。
可夏草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劇本。
打從被君忘生收徒那日起,他的生活——不,是草生,便直線升級成了仙山少爺等級的待遇。
每日清晨,嶽遙會準時為他送來仙茶靈果,還有那套被稱為「晨課」的早修課程:不是練拳,也不是煉丹,而是——沐靈氣、聞琴音、做吐納。
他現在住在清華院主殿西側的「草觀」,小巧精緻,滿園皆是靈草仙植,據說都是仙尊親手移栽,只為讓他不「思鄉」。夏草第一次走出草觀,差點當場落淚:這些草的靈識居然都還活著,一見他就齊聲喊「老大」……
「你這命真是比藥鼎還金貴。」嶽遙難得說句冷笑話,邊為他修剪袖口邊吐槽。
夏草現在已能維持一個「人形」的穩定靈體,雖然依舊半透明,走起路來偶爾還會漂浮,但好歹有了四肢與五官,看上去比剛化形那會兒自然多了。
可惜的是,臉還沒完全長好。
君忘生說那是因為他的草靈尚未穩固,等修為到了煉氣五層,自會凝顏。
「師尊說得那麼玄妙,但我總覺得……」夏草望著銅鏡中那張若隱若現、五官模糊的臉,「是不是在演半成品AI建模?」
嶽遙聽不懂這句,只默默將他披風拉好,順手遞來一枚玉佩。
「這是『無憂佩』,仙尊讓你戴著。有人敢動你,就會被直接傳送到忘塵山門外,被雷劈三次。」
「……這是護身符還是防狼裝置?」
「你可以兩個都當。」
夏草乾笑兩聲,總覺得這師兄的嘴毒得很不單純。
不過這種貴族式修行生活的確讓他有些飄。他每天除了打坐修靈氣,就是聽君忘生講道。講得不算長,但字字珠璣。有時是一段草木生息、有時是陰陽運轉、有時卻是……人間情愛。
「萬物有情,方能化靈。草木尤甚。」
這是君忘生的原話。每次說這話時,他的眼神都會在夏草身上多停一瞬,輕而淡,卻讓夏草忍不住心口發緊。
這種「注視感」從第一天起就沒少過。
還有另一個問題,也從那天起就跟著他的草生一起升級。
那便是——京城風流醫者,白霽雲。
那人第一次出現是在夏草凝形的第十日。
當時草觀中剛開了第三朵火靈蓮,仙尊正在池邊替他施針引氣,針未落,便聽得殿外傳來輕浮卻帶磁性的男聲:「忘生兄,好久不見。這次說什麼也得讓我替你這小徒診一診脈,我這醫術可是——獨步三界。」
夏草只覺得背後一涼,還未反應過來,一道銀白人影已破空而入,姿態輕盈如鶴,手中玉扇輕搖,身後是漫天藥香。
「這就是你那草寶寶?」
白霽雲語帶笑意,一眼落在夏草身上,眸中亮得像捉到了千年靈芝。
「人形化得不錯嘛……雖然臉還欠點火候,不過嘛——」
他話沒說完,夏草就已飄到君忘生身後,目光防備如初生小獸。
白霽雲見狀倒不惱,只笑:「這麼害羞?沒事,我溫柔得很。」
說完他竟然真開始替夏草把脈。手指貼上靈體的腕部,不知用了什麼術法,竟穿透靈光,準確抓住了他體內草靈脈動。
「靈氣活潑,脈象偏溫,草性純陽……但這草的魂,好像不是這世的。」
白霽雲的笑意微收,目光變得銳利。
君忘生聲音淡淡地響起:「你來把脈,還是來探魂?」
「我這叫醫者之責。」
「你若再探一步,便不必出這清華院了。」
兩人間的氣氛瞬間一緊。
夏草嚇得縮了縮。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剛被收徒沒幾日,就牽扯出這麼兩個恐怖存在對峙——一個是高冷偏執的仙尊師父,一個是笑裡藏刀的大夫前輩,兩人話語中火藥味十足,卻又像……認識已久?
白霽雲倒也不惱,退了一步,笑容又浮上臉:「罷了,我不查就是。反正——」他看向夏草時,語氣忽然溫柔了幾分,「你有事,來找我,我是天下最懂草的男人。」
夏草:「……」你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哪裡怪怪的。
白霽雲走後,夏草忍不住問君忘生:「他是誰啊?」
「白霽雲,神醫世家之子,現任京城第一醫館『歸仁堂』堂主。醫術通神,脾性……不通人情。」
「我怎麼覺得他對我特別有興趣?」
君忘生垂眸替他調氣,語氣淡淡:「他喜歡稀奇之物。你,是他目前見過最『稀奇』的一株草。」
夏草翻了個白眼,心道:我成草是我願意的嗎?
可從那日後,白霽雲幾乎日日上門——名義是診脈,其實是騷擾。
他會送來各種奇奇怪怪的草用護膚品,什麼「冰玉花露」、「靈芝面膜」、「蟠桃香膏」……說是要幫夏草「保葉嫩顏」。
還會盯著他的草葉角度評論:「今天這葉翹得不錯,有活力!」「這片有點黃,要補靈液。」
最讓夏草氣得抓狂的一次,是他竟然提出要幫他「除草根螟蟲」——還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過來。
「你以為我是茄苳樹嗎!?」
夏草差點一腳踹了他出去。
可白霽雲不僅不怒,反而笑得更開:「哎呀,會生氣就對了,有草味兒了。」
夏草氣得差點炸毛,偏偏每次報告給師尊,君忘生只是淡淡一句:「你若不喜,便施術將他逐出去。」
但偏偏——
夏草每次都沒真的動手。
他總覺得,白霽雲雖然嘴欠又花,但……好像對他,真的不是單純在鬧。
而且每次診脈時,他的手總是溫的,語氣總是柔的。
就像……
真的在乎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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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霽雲走後,夏草還在氣頭上,嘴裡碎念:「這人到底是醫生還是變態?照他那樣診脈,我都快被研究成仙草標本了……」
嶽遙在一旁淡淡道:「若你真成標本,他八成會花黃金百斤做櫃子供著。」
夏草猛翻白眼。
「不過話說回來,這人真的這麼厲害?」他瞥向門外,「怎麼感覺全仙山都對他禮遇有加?」
嶽遙神色複雜,遲疑了下才開口:「白霽雲雖風流,卻不是等閒之輩。歸仁堂是皇族供奉,他是御醫之首……」
「咦,他不是醫館少主?」
「他是大夫,也是——帝君的義子。」
「哪個帝君?」
「……就是那位不常現身、傳說中能調三界氣運、創『萬藥仙錄』的大佬。」
夏草愣了。
那位傳說級大佬,竟與這油嘴滑舌的白大夫有關係?
他心裡一驚,正欲再問,忽聽一道天音從仙山主殿傳來,沉而威赫,卻又不失溫柔:「夏草君,隨我入主殿一敘。」
這聲音,不是君忘生的,卻與他有某種……莫名相似之處。
夏草與嶽遙對視一眼,後者已低頭恭聲道:「是大主尊喚你,快去。」
仙山主殿,常年為上仙禁地。能讓君忘生也須行禮者,只有一人——仙宗本尊,天衍帝君。
夏草隨靈光指引而行,一路穿過雲橋水殿,來到山頂玉壇。殿門敞開,霧氣氤氳,遠遠望見一道高大身影立於玉階之上,背對著他,手中輕撫一株正在盛開的「逆時草」。
那草與他……有些相似。
「來了。」那人語氣輕淡,卻如雷震魂。
夏草立刻跪下行禮:「草靈夏草,拜見帝君。」
那人緩緩轉身,一襲深墨金紋道袍,五官俊冷,與君忘生有七分相像,只是氣場完全不同——不像是人,更像是一整片天地的意志化形。
「起來罷。我觀你靈台已穩,可承神魂,便不必拘泥禮數。」
夏草起身,仍不敢直視對方眼神。
帝君道:「你可知,自己體內封著的是什麼?」
夏草一愣:「不是……草靈核嗎?」
「不全是。」他伸出指尖輕點夏草眉心,一縷青光自體內流轉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古紋印記——赫然為「魂命雙符」。
「你本魂屬人,但命屬草。此為罕見的『逆命體』。」
夏草愣住。
「你前世既為人,死後未入輪迴,卻與高原蟲草精魄相合,靈魂不滅、反生智慧。更特殊的是——你所化之草,非凡品。」
帝君語氣一頓,接著道:「那不是普通冬蟲夏草,而是——神農九草之一,名曰『息命』。」
夏草喉頭微震:「息命草?……不是說已絕跡?」
「萬物循環,草亦有執念。這草從不自行成精,若遇魂魄願棲其中,方能再生。你,便是息命草萬年以來的唯一承體。」
夏草震驚,腦中一時混亂:「那……我會怎麼樣?」
帝君盯著他,眸色沉深:「靈核異變之人,生為天命之逆,萬靈之秤。你若修成,將能改天命、逆生死。亦可能被眾道爭奪。」
夏草嘴角抽了抽:「所以,我是那種一出生就要被搶的劇情工具人?」
帝君竟然輕笑:「可這工具人,還挺會說話。」
他袖袍一拂,一道玉璽飄至夏草面前。
「今我賜你仙籍,入天衍譜系,名列『君』位,封號『夏草君』,為本座義子,自此無人可擅動你一分。」
夏草愣愣接過玉璽,感覺自己草生再升級:從靈寵→徒弟→義子。
是怎樣?他要不要再參個仙帝選舉啊?
但他還沒來得及感慨,帝君目中閃過一絲異色:「你靈核已有躁動之象,須早日穩固,否則後患無窮。」
話音落下,帝君袖中一動,拋出一枚金光流轉的丹丸:「服下此丹,壓制三月之亂。三月後,我自為你擇術入道。」
夏草剛接住丹藥,忽然門外傳來一聲熟悉的嗤笑:「三月?恐怕你們小夏草撐不過三日。」
白霽雲竟不請自來,踱步進殿,手持一卷古醫書,滿臉笑意:「我剛才查了藥冊,那逆命體靈核,一旦穩不住,最先毀的就是心識——也就是魂散人形崩。」
他笑吟吟看著夏草:「你還笑得出來不?」
夏草:「……你是來詛咒我還是來救我?」
「我當然是來救的。」白霽雲走近兩步,竟當著帝君面探出手指,「讓我再把個脈。」
夏草本想躲開,但帝君竟沒阻止,只說:「他可診。」
白霽雲的手指輕搭在他腕上,神情漸漸凝重。
「你體內的靈核……不是單純異變,而是,有封印在解。」
「什麼?」夏草一驚。
「有人早在你成形之前,便在你體內設下封印。現在,你的氣運、身份、甚至被撿上仙山……都可能是封印啟動的一部分。」
夏草震得發冷:「你是說……我從死後化草開始,就被人安排了命運?」
白霽雲神色罕見地沉重:「很可能是這樣。」
帝君卻淡淡道:「萬物皆有因果,你當斷之。」
夏草眼神微亂,握緊手中那枚玉璽,心中第一次生出對這「富貴草生」的遲疑。
而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冰冷而詭異的聲音:「他若不歸本座,一切果報,皆將倒轉。」
兩道黑影,悄然降臨主殿外。
一位黑衣高冠,面若死灰;一位紫袍魅笑,眼神妖異。正是——鬼王與道士。
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