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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九章 冷面歸來．霧起天武堂
　秋末，南京雨季未歇，天氣濕悶如籠。
就在一次地方「治安聯合會議」之後，南京警務廳內流傳出一則消息：北平警政總署派駐特案督察官南下，負責整理江南各地武館與民團潛在治安風險，並整頓學生組織與巡警紀律。新任督察官名曰:羅懷恩。
　此人文靜寡語，著灰衣、戴眼鏡，風采沉穩，據說曾參與過直魯地區警訓改革，乃北洋警界少數真正熟讀兵法與新法之人。
　但無人知道，羅懷恩其實正是羅仲恕。
　他曾是天武堂高足，與李原中師出同門，只是多年潛伏，早已轉身為共產黨地下聯絡員，受命南下滲透江南武館系統，布局未來之「民間武裝轉化」。
他住進南京警務廳後院，日日辦案、閱卷、開會，風平浪靜。
直到某夜，他翻出一份名為《南京學潮報告》的機密手卷，目光停在一行字上：「顧雪霜，女，南京女師前學生會成員，曾兩度遭捕，現不明下落，疑被『天武堂』匿藏。」
他輕聲一笑，目光幽冷如霧，低聲自語：「天武堂…江南義社…」
兩日後，夜深時分，南京西郊一間破廢書坊內燈火微明。
一名身形枯瘦的男子站在架後，低聲問：「你是……仲恕師兄？」
羅仲恕踏前一步，眼中無喜無怒：「段仁魁，你當日被逐出天武堂，心中可有怨？」
那人低頭不語。
羅仲恕輕聲道：「我不來說舊事。你在南京熟悉堂中內務，又受過完整拳理訓練。我要你助我接近天武堂——不為毀它，而是改造它。」
段仁魁怔住：「改造？」
「天武堂若再守舊，終會被歷史拋棄。但若有心人引路，它 能成為我黨手中最銳利的民間武力。」
「可是李原中……」
「他？我會試他，看他是鐵石，還是未鍛之鋼。」羅仲恕低聲道：「若能為我所用，亦可留；若不然……」
他沒有說下去，只將一枚木牌交給段仁魁：「這是下一階段接頭地點，三日後夜子時，帶上你認為能為我黨所用之人。」
「我不想對不起李師山。」段仁魁喃喃。
羅仲恕目光微斂，語聲冷淡：「你錯了。你現在該問的，是你想不想對得起將來的中國。」
幾日後，李原中收到風聲：警務廳新任督察官羅懷恩，欲訪江南各大武館，表面「考察訓練」，實則暗查思想。
他靜靜望著那張名單，目光停在「羅懷恩」三字上。
不知為何，這個名字，這種氣味——讓他心頭一緊，彷彿久未見的某種影子，正悄然逼近。
午後突來細雨，天氣悶濕，天武堂練武場邊的黃土被踏出一道道濕痕。堂門忽報：警務廳新任特案督察官羅懷恩，今日親至天武堂「視察民間武學訓練情況」。
錢照文與齊元嶽神色皆凝，不動聲色地整頓內堂，李原 中則靜坐廳內，焚香煮茶，一如平日。
未久，一輛黑色小轎駛入山門，停於石階下。
車門開，一人下車，身著北洋官服改良長衫，風帽壓得極低，步伐穩健從容。待他踏入堂門時，眼神掠過四周，終定格在廳中那人身上，嘴角輕揚：「好久不見，原中……你還是這副模樣。」
李原中緩緩抬頭，對上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請問督察大人……曾在何處見過我？」
那人輕笑，取下帽子，露出冷峻而削瘦的面容——羅仲恕，他那位一年多未見的師兄，昔日在練功場上總能三招壓制他的冷面天才，如今竟以官服之身重返。
四周弟子聞聲皆驚，紛紛低語。齊元嶽眉頭大皺，錢照文臉色鐵青。
「六…師兄。」李原中終於開口，語氣平靜：「你改了名。」
「江湖在下，廟堂之上嘛，自當換張臉皮。」羅仲恕淡淡一笑，踏入堂內，「今日奉令巡視，實則也想看看咱們這老門牆，如今被你們打理得如何。」
他目光掃過玄關上的對聯：「守中養正，武不離道。」輕聲說：「字還在，心可還在？」
李原中沒接話，只請他入座。羅仲恕卻道：「我已久未動手，聽聞你近年劍拳並進，太極亦有所得。不如，就在此地，由你我這兩位舊人，略試一式，為眾人開眼，也為我所奉之『官命』做個交代——查查你天武堂是否還有真功夫。」
四下愕然，無人敢言。
李原中眼神微沉，終點頭：「既是督察大人親臨，天武門下自當不拒。只是一式點到，恕不禮讓。」
他起身，脫下外袍，步至場中。羅仲恕亦緩步走入對面，雙手空空，卻氣場沉凝如山，令人透不過氣。
風起，雨絲斜落。
兩人互抱拳，未語。瞬間，羅仲恕腳步一錯，身形如鷂下山，掌勢輕探虛化如針，直取李原中右肩。
李原中腳步不移，左掌內引，右掌貼腕而出，正是天武堂「虎形破」。掌影相擊，場內未聞大響，卻見地上沙塵倒卷，雨點橫飛。
「好一式『虎步奔山』。」羅仲恕退三步，袖角微震，冷笑一聲，「原來你已非昔日三招即敗之童子。」
李原中仍不語，右手微曲，氣沉丹田，未作追擊。
兩人對視片刻，羅仲恕抱拳一笑：「今日得見舊門英才，不虛此行。改日再敘。」 轉身而去。
待車聲遠去，齊元嶽低聲道：「此人不善。」
錢照文道：「此人心如深潭，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李原中靜立場中，良久，喃喃自語：「他的掌……不是天武的。」
夜裡，李原中翻出舊錄的拳譜，頁邊一行小字：「羅仲恕少時喜練短勁快打，講求一破即穿，剛中藏隱。」
他閉上眼，回憶白日那掌的虛實轉換、進中帶守，那是太極的勁路，卻被一層冷峻的官氣與殺意包裹。
他忽然明白，羅仲恕不是「來看」而已。
*****
羅仲恕離開天武堂後的幾天，城中忽傳出「天武堂與政府交好」、「暗助特案官整肅江南學生組織」的流言。
一時間，堂內幾位中級弟子私下議論紛起。特別是曾與左翼思潮略有接觸、早對李原中整肅「涉政弟子」心懷芥蒂的幾人，漸顯異動。
最為明顯的，是段仁魁的回歸。
他以「向師門請罪、願為堂中效力」為名重新出現，自稱已放棄外務，願重歸練武。錢照文雖起疑，然念及其舊日出身、對拳術亦有造詣，且李原中並未反對，便允其試留。
初時，段仁魁表現謙卑、行止謹慎，甚至主動向年輕弟子講解門規與站樁訣竅，頗得初學者尊敬。
數日後，他便開始在練功間暗示：「天武不能永遠不問天下事」、「若我等有拳，而民無所依，是不是該挺身一呼？」
更私下對部分弟子說起往昔「李師山也曾想立義社、結武民」的往事，強調「習武本就是為了改世」。
這些言語，落在幾位年輕熱血者耳中，無異於火上澆油。
李原中站於後山小亭，望著練武場邊的弟子低語笑談，眼中微凝。孫三郎來報：「段仁魁近來講話多了，還帶幾人夜裡練棍，說是『訓民隊法』，要習群體進退之法……」
李原中低聲道：「有人跟著他嗎？」
「有人。我叫小鬍子三他們看著，還錄下他說的話。」
李原中微點頭，轉身道：「再看幾日。他若只講話，我可忍；他若讓人信了，就得處置了。」
而此時，顧雪霜也察覺了異樣。
她曾與段仁魁在街口一晤，對方語氣親近，談及「師兄羅仲恕」、「改變中國的計劃」、「武學為用、黨為道」等語，令她心中動搖。
　當夜，她與李原中在小院偶遇。
「你師兄段仁魁來了?」她開門見山。
「我知道。」
「你讓他留？」
「讓他自露真意。比起驅狼逐獸，不如先探牠會往哪裡咬。」
她沉默，過了良久，忽問：「羅仲恕……你真的不懷疑他嗎？」
李原中望著她，神色難辨:「我懷疑。但他是我師兄。這世道，要懷疑的人太多……我想留他一線。」
她輕聲道：「若他不回頭呢？若他要你也交出你手上的劍，換一面旗？」
李原中語氣忽然冰冷：「我只守我信的道，不站他的旗。」
顧雪霜怔住，望著他，忽然一笑，苦笑：「你太像我曾經遇過的一位朋友……他說過一樣的話。後來他死了。死在一場他不肯下跪的辯論裡。」
李原中沒有說話，只將手放在腰側佩印上。
「我不會下跪。我也不會死在辯論裡。」
「那你會死在哪裡？」
「在我最後一次出拳的那個地方。」
風過，燈搖，竹影搖曳如裂。
又過了一個月。那一夜，天武堂依例進行「月課總練」，所有弟子於月下演練堂中套路，由李原中與幾位師兄長親自檢視。
練武場上燈火通明，沙地鬆軟，弟子們魚貫而入，列隊如昔。
李原中一身素袍，佩印束腰，立於場側。錢照文、張士宏、齊元嶽、陸長風等人居側，氣氛平和。
然而，就在第二輪對拆訓練即將開始之時，段仁魁忽地大步走出隊列，站於場中，朝李原中躬身抱拳，大聲道：
「師弟，我有一事，欲向眾人請問！」
李原中皺眉：「請說。」
段仁魁提高聲量激昂道：「自師父李師山仙逝後，原中師弟主掌堂務，嚴明規矩，我等皆服。但近日卻聽聞——堂主曾夜入警署、私救學生黨人顧雪霜，事後更私匿於本堂。」
四周弟子聞言一陣譁然，顧雪霜此時正坐於後廳，聞聲眉頭緊蹙。
段仁魁繼續道：「天武堂堂規明列，門人不得涉政、不得私與黨派牽連。今原中師弟自立堂主，不經公推，又違己立之規，還能服眾乎？！」
此語一出，劉政言等幾名早受其言語影響的弟子亦紛紛站出，隱隱應和。
錢照文一掌拍椅，怒斥：「胡言亂語！原中救人是義，不是涉政，汝欲分裂門牆，意欲何為？」
段仁魁回身抱拳，語氣更高：「我意不在亂門牆，我意在保先師之清譽——李原中若願交還佩印，讓全堂重推繼承，我等願仍奉為師兄；若不然——今晚，我等便不再承認其為掌門！」
李原中沉默片刻，緩緩步出，來至場中央，目光如寒星，一一掃過對面數人，語氣如山：「段仁魁，我曾信你，信你雖離堂、未忘道。今你歸來，不為習拳，而為奪權、為亂心。你說我不經公推——可你自己又何曾被推？你口口聲聲要保堂規，卻帶人起異心，你該知，這不是討論，這是叛堂。」
段仁魁目光一斂，終脫口喝道：「我等今日，願與你試拳堂前——若你真配此佩印，我等退讓；若你敗，你便交出掌印，由眾師兄弟共議堂主之位！」
此語如針刺地，一語成決。
場中死寂。錢照文與齊元嶽對望，皆想勸阻，卻被李原中抬手止住。
他緩緩解下腰間玄鐵佩印，放於一側木案上，眼神如鐵。
「我接你三招。你若能破我，佩印便還。」
段仁魁眼神一冷，怒喝一聲，猛然撲出，拳法正是天武堂失傳已久的「九轉回風」，快如閃電，狠如崩石。
第一招，震步襲胸，力貫肩肘。
李原中不閃，雙臂合封，以「掤」勢化解，拳勢即止，氣勢轉回。
第二招，繞身側擊，狠取肋門。
李原中轉腰避勢，反手貼肘進逼，腳下一步虛撇，段仁魁重心失穩。
第三招，怒吼而起，雙掌齊出，如劈嶽崩崖。
李原中低沉一喝，踏出「雲步」，雙手「肘裡藏錐」反擊，隨之雙掌震力遁入段仁魁胸腹，直透氣門。
段仁魁猛地後退，雙膝一軟，跪倒於地，嘴角滲出血絲。
四周死寂。誰也沒想到，三招已過。
李原中緩緩轉身，走向佩印之案，重新繫上，回身看眾人，平靜道：「佩印仍在。你們誰，還有異議？」
無人再言。段仁魁一言不發，轉身走出天武堂，劉政言和另三名弟子隨他離去。
當夜，羅仲恕立於一棟高處客樓，眺望天武堂燈火，他身後，一名中共聯絡人低聲道：「段仁魁敗了，李原中之勢反而更穩。我們是否……暫緩佈局？」
羅仲恕搖頭，淡聲道：「不急。武堂之人，多信拳，不信權。他越不肯入局，越得人心；但他也越難逃出自己的局。」
他望向遠方，幽幽一語：「下一步，不在他，而在——她。」
他指的是顧雪霜。

※感謝支持，本試讀版將於2025年12月15日停止連載。《霜雪中原》完整版已登上 Readmoo讀墨電子書，可免費閱讀第一部，完整收藏版請移步此連結: https://readmoo.com/book/210428119000101
[本作品由江左無名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