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銀杏樹已是一片耀眼的金黃,深秋的風捲起落葉,在精心打理的庭院裡打著旋兒。復健室內,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和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妹之山殘,這位曾經像太陽般耀眼、此刻卻單薄如冬日薄冰的男人,剛剛結束了一場耗盡體力的站立平衡訓練。汗水濡濕了他的金髮,幾縷貼在毫無血色的額角。脖頸上已不再是厚重的固定頸箍,換成了更為輕便的軟性護頸,卻依舊清晰地勾勒出那道觸目驚心的勒痕。他雙手死死抓住面前的平行杆,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每一次試圖維持姿勢都像是在對抗千鈞重擔。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深色印記。他喘息又急又淺,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嘶嘶聲,是聲帶重創後尚未恢復的證明。
「夠了,理事長。」站在一旁嚴密監護的物理治療師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今天到這裡。您已經做得非常好了,遠超預期。」
殘緊繃的身體驟然一鬆,幾乎脫力地靠在平行杆上,胸膛劇烈起伏。他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疲憊的陰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隱隱的悶痛。三個月,在李小狼那句「一日不恢復,一日不見面」的冰冷禁令和他自己「必須好起來」的瘋狂執念雙重驅動下,他像一株被烈火焚燒後又頑強萌發的植物,耗盡了每一絲力氣。身體機能艱難地恢復,肌肉力量、平衡感、心肺耐力……一點一滴,緩慢而痛苦地回歸。但靈魂深處的裂痕和這具軀殼的虛弱,依舊如影隨形。
爬也要爬回她身邊!
這念頭像烙鐵,在他每一次瀕臨放棄時狠狠燙下印記。他知道,李小狼那道冷酷的禁令,連同物理上的隔離,殘酷卻精準!其用意遠不止於生理上的復原。那深入骨髓的PTSD,源於舊世界的慘烈失去,又在新世界固化為對失去小桃的極端恐懼。世伯要的,是一個能在靈魂層面真正站立的人,而非將小桃視為唯一浮木的溺水者。這是一場靈魂層面的「戒斷」訓練。他必須學會,在沒有小桃的慰藉下,能在黑暗中站立,成為自己的光。
殘復健完畢,被醫護用輪椅推回病房。房門剛關上,便被輕輕敲響。鷹村蘇芳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輕薄但密封嚴實的包裹,神情比平日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柔和。
「理事長,」蘇芳走近,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是大道寺女士安排送來的。說是……來自香港的『特殊補給』。」
殘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帶著迫切的詢問看向蘇芳。
蘇芳會意,小心地拆開包裹,裡面是一臺預先設定好的平板電腦。他啟動裝置,點開唯一的影片檔案,然後將平板穩穩地放在輪椅自帶的桌板上,調整好角度確保殘能舒適地觀看。「您慢慢看,我們在外面,有事隨時叫我們。」他低聲說完,對玲使了個眼色,兩人默契地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門,將這片私密的空間完全留給殘。
畫面亮起。
第一段鏡頭有些晃動,顯然是手持拍攝。香港李家宅邸陽光充沛的客廳裡,木之本櫻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色彩柔和的嬰兒毛線,手指靈活地翻飛。小桃坐在母親身邊,腹部明顯隆起,像揣著一個圓潤的小西瓜。她低著頭,神情專注,手中也拿著兩根細針和一縷淺藍色的線,正一針一線地學著編織。陽光灑在她柔順的棕色長髮和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櫻偶爾抬頭,溫柔地指點,母女倆低聲交談,臉上帶著恬靜的笑意。小桃不時停下來,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彎起柔和的弧度,對著腹中的寶寶無聲地說著什麼。
第二段鏡頭切換到一個佈置了一半的房間。牆壁刷成柔和的鵝黃色,地上鋪著柔軟的雲朵圖案地毯。小桃站在半人高的白色木質嬰兒床邊,小心翼翼地將一隻憨態可掬的毛絨玩具熊放進去。她穿著寬鬆的孕婦裙,側影的曲線柔和而溫潤。她調整著小熊的位置,又拿起一個會發出柔和夜光的星星小夜燈掛在床邊,動作輕柔而細緻。佈置完,她退後兩步,雙手叉腰,微微頂著那個已經不太方便彎腰的肚子。接著滿臉洋溢著幸福,對著鏡頭笑著說:「看,這是寶寶的房間!等寶寶來了,這裡會放滿玩具……」聲音清脆,帶著少女般的雀躍與對未來的期盼。
殘靜靜地看著,目光貪婪。螢幕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深藍的眼眸裡,冰封的絕望被一點點融化,取而代之的是灼人的思念。他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氣流;手指蜷縮起來,彷彿想觸碰那隔著千山萬水的溫暖。
畫面再次切換。這一次是小桃的自拍。她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穿著舒適的居家服,頭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她的臉頰比之前圓潤了些,氣色也好了,但那雙翠綠的眼眸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思念。
她湊近鏡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撒嬌的語氣:
「殘……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她抬手輕輕撫摸著隆起的腹部,眼神溫柔,「爸爸說,這是對我們的『懲戒』,在寶寶平安出生之前,不許我們見面……」她撅了撅嘴,像個被責罰的孩子,但隨即又綻開狡黠的笑容,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壓低了聲音:「不過,知世姨悄悄幫我安排了!讓我偷偷給你錄一段話!」
她笑了,笑容裡滿是希望:「殘,爸爸承認我們了!他親口對媽媽說,認你這個女婿了!雖然他現在還是很兇的樣子……但我知道,他是在乎你的!等寶寶出生,我們一家三口就能真正團聚了!」
她低下頭,雙手溫柔地覆在肚子上,聲音輕得像嘆息:「寶寶五個多月了,他很乖,也很健康。對了!殘,」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一絲神秘和喜悅,眼睛亮晶晶的,「醫生悄悄告訴我了,我們的小寶貝……是個男孩!」她笑得眉眼彎彎,像偷到了糖果的孩子,「我想給他取名叫『愿』,寫法是有個『心』的『愿』,願望的愿,祈願的愿。希望他能帶著我們所有的心願,平平安安地到來。殘,你說好不好?」
螢幕前,殘的呼吸驟然一窒。男孩……叫「愿」……
「愿」?!
這個字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進了他意識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那裡藏著溫暖,也藏著讓人心碎的過往。
那個夢……那個夢裡的孩子,就叫「小愿」。
當時只以為是絕望中潛意識編造出的美好幻影,一個承載了他所有不敢奢求的願望的虛構投影。他沉溺其中,卻也深知其虛無,最終在冰冷的「滴滴」聲中眼睜睜看著它破碎、湮滅。
而現在,小桃告訴他,他們即將擁有的骨肉,她要為他取的名字,竟然就是——「愿」。
不是相似,不是接近。是同一個字,同一個音,同一個承載著無限期盼的稱呼。
巧合?還是說,那個過於真實的夢境,並非全然虛構?……難道是一縷穿透時空的預兆?是未來某個溫暖的片段,在他靈魂瀕臨凍結前,向他投來的驚鴻一瞥?
愿。有心之愿。
他曾以為自己此生最大的願望——與小桃廝守、擁有一個溫暖的家——早已在舊世界燃盡靈魂的那一刻隨風消散。可此刻他才明白,那份願望從未消失。它只是化作一粒種子,沉入他靈魂最深處的裂縫,在絕望的黑暗中蟄伏,等待破土而出的時機。
而現在,它發芽了。帶著小桃的溫度,帶著未出世孩子的心跳,帶著那個夢境裡「小愿」清脆的呼喚,將他從深淵拉回人間。
驚喜、悸動、沉沉的責任感,與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戰慄的宿命感混合在一起,化作灼人的暖流,猛地衝破所有疲憊。他竭盡所能地吐出那個字:
「好……!」
聲音破碎,卻重如千鈞。不僅僅是對名字的認可,更是對那個曾驚鴻一現的溫暖未來,發出來自靈魂最深處的迴響。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永遠冰冷、永遠算計、永遠將他視為家族工具的男人。他曾發誓,絕不成為那樣的父親。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父親」二字意味著什麼。不是權力,不是責任,不是家族的延續。是孩子尚未出生,他就已經願意為他而死;是隔著千山萬水,聽見他的名字就淚流滿面;是哪怕自己還在深淵邊緣掙扎,也要爬起來,向他走去。
他會是一個好父親。他必須是。
影片裡的小桃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湊得更近,瑩白的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緋紅,翠綠的眸子清澈而溫柔地凝視著鏡頭。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帶著少女獨有的嬌憨和第一次袒露心跡的羞怯:
「殘……我愛你……」
話音落下,她飛快地閉上眼睛,對著鏡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螢幕暗了下去。
病房裡一片寂靜,只有醫療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殘僵坐在輪椅上,被那最後的畫面釘住了。他深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暗下去的螢幕,胸膛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過了許久,一滴淚水無聲滑落,沿著消瘦的臉頰蜿蜒而下,砸在輪椅的扶手上。
他沒有去擦,而是顫抖著伸出手,對著空無一人的螢幕,用嘶啞微弱的嗓音,一字一句回應:
「小……桃……我……也……愛……你……」
接著,他像是怕自己忘記這巨大的幸福,又像是要將這份溫暖刻進靈魂深處,他顫抖著伸出手指,點向螢幕上的重播鍵。
畫面再次亮起。
「……我愛你……」
他又點了一次。
「……我愛你……」
再點一次。
「……殘……我愛你……」
一遍,又一遍。
那個羞澀的吻,那句「我愛你」,像清冽的甘泉,一遍遍沖刷著他靈魂深處的裂痕,驅散一片片黑暗。
他無意識地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奇怪的是,那粗糙的觸感下,彷彿真的殘留著一絲溫軟的幻覺。這幻覺如此清晰,帶著陽光和少女的氣息,讓他乾涸已久的心田,瞬間被一股暖流浸潤。
螢幕的光映亮了他帶笑的嘴角和眼底重新燃起的火焰。為了能早日站在她面前,回應那句「我愛你」,為了能親手抱抱那個叫「愿」的小生命——
他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地好起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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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MP綜合】CCX★HOPE IN THE FUTURE 《PART 3 殘留記憶的沙漏》》【四十三】愿為引 • 向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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