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從深藍的夜沉中甦醒,凪人的意識緩緩浮起。
他沒有驟然睜眼,而是先感受到一股溫柔的水流──不像大海的洶湧,也不若河川的激盪,而是恍如搖籃般的擁抱。
他的眼皮微動。
當他睜開眼的那一刻,一片奇異的天藍映入視野。
那並非天空,而是如同琉璃般閃爍的水層,層層堆疊在某種透明穹頂的外側。水波光影投射在石柱與牆面上,像無聲流動的夢境。
這是一座建築。從內部來看,圓形的拱頂結構如同一朵盛開的貝殼,石壁上刻有人魚模樣的浮雕與未知文字。
四周空曠寂靜,只剩水流輕觸外壁的聲音。
凪人緩緩坐起,皺起眉頭。
「⋯⋯我還活著?」
他的聲音在水中顫動了一下,卻沒有如預期般窒息。空氣⋯⋯不對,這根本就是水。
他依然在水中,但那種沉重與窒息感卻全然消失了。
他可以呼吸,像是在陸地上一樣自然。肺部灌滿了冰涼的氧氣,彷彿呼吸的是海本身的氣息。
這時,他才注意到,脖子上多了一圈宛如貝殼與羽毛交織而成的細緻頸飾。它閃爍著淡藍的光芒,像是從童話中取出的飾品,卻隱隱流動著魔力的氣息。
他望向四周,自己似乎位於某種半圓形建築內。牆面由珊瑚與白石構築,半透明的窗櫺外是一片深藍與流光。
角落擺著幾張木製圓桌與編織靠墊,空間寧靜而雅致,像是一座水中書齋或會客廳。
他緩緩站起,身體沒有預想中的沉重,像是早已被這片水域所接受。
「⋯⋯鈴仙月兔呢?」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
沒有毛球,沒有啾啾聲,沒有任何兔子應該留下的蹤跡。
那團熟悉的白影仿佛從一開始就沒出現在這個空間裡。
凪人皺了皺眉。
「不會又自己亂跑了吧?」
他的聲音在室內空蕩蕩地飄散,沒有人回應他,只有遠方,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隨水而來。
──是歌聲。
細緻而幽遠,像是從貝殼深處傳來的旋律,輕輕敲打著耳膜,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哀傷。
那不是刻意的悲鳴,而是仿佛早已內化於心的情感──不經意流露的嘆息。
凪人愣了愣。
他不自覺地向窗邊靠近,聲音從建築外的某處傳來,清晰又飄忽。
於是,他推開半圓形的門,走了出去。
他推門而出,迎面而來的不是壓力,不是冰冷。
而是一片宛如夢境的靜海世界。
水,無所不在,卻異常澄澈。透明得彷彿不是液體,而是一層包覆在世界之上的鏡膜。
這裡就是納瑟緹亞。
城市靜靜矗立在海底,如一座被時間遺忘的遺跡,卻又帶著生活的溫度與呼吸。
珊瑚形成弧形街道,貝殼與石柱編織出建築的輪廓,中央是一道向上旋繞的光柱,從城市中心直達深海上方,如同連結天際的水之塔。
漫步其中的居民,有著人類的體態,卻自信地游動著。
他們的雙腿細長優雅,隱約閃爍著鱗片光澤。每個人的耳後都貼著一枚扇形鰭,隨水流微微飄動。正如布蕾蒂雅所說──他們是這座城市的居民:人魚。
不同於地表的熙攘,這裡寧靜得近乎神聖。只有水流與光影交錯的輕吟。
而那道歌聲,也更加清晰了。
不是從遠方,而是近在咫尺──就在這座小屋外不遠處的水階平台,一名少女背對著他,坐在浮動的水石上,長髮飄曳,仿佛與海流為一體。
她唱得很輕,輕得像怕吵醒某種正在沉睡的存在。
歌聲沒有語言,卻能令人感到心尖微顫,像是被某種藏在記憶深處的情緒觸碰。
她穿著一襲純白的輕紗裙,那不是奢華的禮服,而是某種介於禱告與葬禮之間的服飾。腳踝以下,雙腿蜷曲如同半月,腳趾微微貼著水石表面,散發著清澈的光。
凪人一時間甚至有些忘記了呼吸。
那女孩緩緩停下了歌聲,像是察覺到什麼。
她回過頭來,雙眼是漸變的紫色,像映著整片海。
「你醒來了啊。」
她的聲音,輕柔卻不失溫度,就像那首歌本身──悲傷卻不脆弱,反而帶著某種堅定。
凪人一愣,與她四目相交。
在她身後,整座納瑟緹亞沉靜如初──而他,已經踏入這段以「哀嘆」為名的旅程。
她緩緩轉過身來,眼神平靜,語氣卻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懷疑與警戒。
凪人一時沒回話,只是站在門前,腳尖還踩在由藍色珊瑚鋪成的台階上,像一個不小心闖入神聖領域的異鄉人。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濕透的黑色軍裝,金屬扣飾與繩帶仍閃著微光。與這片藍色純淨世界格格不入。
她站了起來,裙擺在水中微微飄動,雙腿穩穩踏在浮石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像是在觀察某種陌生生物。
「你不是這裡的人吧?你的衣服⋯⋯很沉吧?我還以為你是什麼奇怪的魚類。」
凪人乾笑了一下,抬手抓了抓濕答答的頭髮。
「魚嗎?真是奇妙的比喻⋯⋯總之,謝謝妳救了我。」
她微微歪頭,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詞語。
「謝我嗎?我只是看到有個不會游泳的傢伙從天上掉下來,結果還在水裡掙扎得像蝦子一樣亂蹬⋯⋯你那時的樣子,其實有點好笑。」
凪人伸手遮住臉,像是想把這段荒唐的對話從記憶中抹去。
他無語地抹了把臉,彷彿這樣就能讓事情變得合理一點。
「⋯⋯真希望那段畫面永遠別被提起。」
她輕輕地笑了,笑聲像水泡一樣飄散開來。
「我是露梅莉亞。這裡是納瑟緹亞,是『淚冠之海』的心臟。」
她走了幾步,繞到凪人前方,瞇起眼打量他。那種表情,像是在面對某種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穿的東西、你的眼神、你的氣味⋯⋯你從來沒在水裡生活過吧?你甚至不知道怎麼呼吸。」
「是啊,因為我也不是生活在水裡的。」
凪人點點頭。
「但⋯⋯我現在能呼吸了。是妳弄的?」
「不是我。」
她搖搖頭,並指了凪人穿的項鍊。
「是那個。」
凪人下意識地摸了摸那枚項鍊。
「這東西⋯⋯挺神奇的。」
「嗯,也挺珍貴的。所以你欠我一個人情。」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在提醒他這份『救命之恩』並不是免費的。
凪人皺了皺眉,剛想開口說些什麼,遠方突然傳來一道聲響。
「咚!」
像是什麼東西撞到建築。
「⋯⋯鈴仙月兔?」
凪人猛地轉頭。
露梅莉亞眨了眨眼。
「鈴仙什麼?」
凪人已顧不上解釋,快步朝聲音來源走去。
露梅莉亞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說:
「嗯⋯⋯還真是有活力呢。」
她轉身看向遠方的水都中心,那道直通深海的光柱緩緩旋轉,彷彿在靜靜等待著某個命運的啟動。
聲音來自一處不遠的小角落,那裡的牆面是由半透明的水晶珊瑚構成,波光在其表面流轉,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白色的球狀物體在那裡上躥下跳、撞得牆壁發出「噹噹」聲。
凪人快步走過去,剛轉過一根彎曲的貝殼柱,就看到那熟悉的圓滾滾身影。
「⋯⋯你在幹嘛?」
那隻白色兔子正雙腳朝天地卡在一個貝殼盆栽裡,兩隻後腳無助地蹬啊蹬,耳朵還搭在自己臉上,看起來就像是一顆不小心翻倒的水煮蛋。
「啾!」
鈴仙月兔看到凪人,立即用一種「我剛才什麼都沒做」的無辜眼神看著他,隨即又努力從盆栽裡掙扎著爬出來,跌跌撞撞地跳到凪人腳邊。
「⋯⋯一不注意你,你就在亂搞。」
凪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牠濕漉漉的毛,然後皺了皺眉。
「整隻都泡脹了啊⋯⋯真是可憐」
「啾啾啾!」
鈴仙月兔氣呼呼地拍了拍凪人的手臂,像是在表示自己剛才其實英勇奮戰過,只是失手撞了幾面牆。
凪人歎了口氣,把牠抱起來。
「好啦,活著就好。」
「喂──」
一道悠揚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凪人轉頭,就見露梅莉亞慢悠悠地游了過來,裙擺如水面泛開的漣漪,幽藍色的髮絲也隨著流動搖曳。
「你和那個⋯⋯嗯,白色小怪物感情還挺好嘛。」
「啾──!」
鈴仙月兔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耳朵猛地豎起,雙腳一蹬從凪人懷裡跳到地上,氣鼓鼓地對著露梅莉亞連續發出幾聲短促的抗議音。
「啊,牠會生氣耶。那應該不是怪物?」
露梅莉亞無辜地聳聳肩,然後湊近仔細端詳了一下兔子。
「嗯⋯⋯耳朵很長,毛很白,眼神有點傲慢──是某種貴族系的水中生物?」
「⋯⋯牠是兔子。」
凪人忍不住扶額。
「兔子?」
露梅莉亞試圖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咀嚼某種極其陌生的發音。
「是沒有聽過的生物呢,難道那是你的世界的生物嗎?」
「是啊。」
凪人拍了拍鈴仙月兔的頭。
「而且牠不會游泳。」
「啾!」
鈴仙月兔跳起來用耳朵敲了一下凪人的後腦勺,然後氣哼哼地跳到他肩膀上,尾巴對著露梅莉亞扭了扭,擺出「我不屑」的態度。
露梅莉亞眨了眨眼,輕聲笑了。
「好啦,不開玩笑了。既然你們兩個都醒了,接下來也該去見見這座城市了。納瑟緹亞,正在平靜的海流下,緩緩迎來新的浪潮⋯⋯」
她轉過身,聲音如同海浪般飄遠。
「不過⋯⋯希望你們不會被捲得太深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