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從未停歇過。
灰濛的天空像是一層被歲月磨平的鉛板,壓在這座機械都市之上,讓整個世界顯得沉重而黯淡。街道濕滑,地面反射著微弱的燈光,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鏡子,映出城市扭曲的輪廓。紀念碑前的石板地積了一層薄水,踩下去會泛起輕微的漣漪,像人心深處不願碰觸的那一圈圈動盪。
凪人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赫爾墨斯離去的方向。他沒有動,連呼吸都似乎放輕了。風從高樓之間穿梭而來,帶著一種冰冷無機的氣息,宛如某種目光,在審視著每個猶疑的選擇。
「⋯⋯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冷靜的人,應該是瘋了吧。」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卻連苦笑都顯得勉強。
赫爾墨斯的話像鉛塊一樣壓在他腦海深處:關於大數據、心理、效忠、背叛,還有那致命的藥──那簡直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牢牢地困住。
無論他做出什麼選擇,似乎都無法逃脫那隱形的掌控。
選擇艾拉露恩,是被威脅的開始,是陷入一場不對等合作的延續。
選擇赫爾墨斯,是放棄自我,是淪為另一場控制中的棋子。
他站在那座象徵「美好合作」的紀念碑前,卻感覺自己像個從未被邀請的局外人,置身於一場早已寫好的劇本之中,只等他說出最後一句台詞。
而在這一片寂靜的雨幕中──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兀卻柔和地在腦海深處浮現。
「保持清醒,可千萬不要迷路了,鈴仙凪人。」
那是布蕾蒂雅的聲音。
清晰、真實,甚至帶著一絲戲謔的語氣,像是從記憶的罅隙裡竄出來,在此刻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凪人猛然睜眼,像是被誰一掌拍醒。他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幾近無奈的笑意。
「這種時候,居然會想起那傢伙⋯⋯真是的。」
他仰起頭,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臉上,冰冷、清澈,卻彷彿將他從深海中拉回現實。
「不過倒是托她的福⋯⋯」
他抬起腳步,踏入雨水中,水花微微濺起。
「我已經有想法了。」
他的聲音平靜,但眼神卻多了一種篤定的光,那不是對某一方的忠誠,也不是對誰的妥協。
那是屬於他自己的選擇。
「我⋯⋯決定用我自己的方法來解決。」
無論這條路會通往何處,是黑暗、是荒原,還是沒有人走過的斷崖,他都會走下去。
因為那是屬於「鈴仙凪人」的道路──不屬於艾拉露恩,也不屬於赫爾墨斯,只屬於他自己。
而在無人知曉的地方,紀念碑下方某處,光影一閃而逝。
鈴仙月兔靜靜地跟在他身後,仿佛也做出了選擇。
────────
數小時前──
空氣中瀰漫著電磁波干擾後的焦灼氣息,猶如暴風雨前夜的靜謐扭曲。
這裡是艾拉露恩用來進行重組核心的研究場所。
艾拉露恩站在懸浮的操作台前,十數道光環在她指尖繞行。
她眉頭緊鎖,面容冷峻,蒼白的髮絲在泛藍的電光照映下,如同被打磨過的金屬銀絲。
在她眼前浮現的,是重組核心──經過無數計算與解析,她終於將其部分解構,並嘗試將其嵌合進心智系統中,進行再設計。
「只差最後一條架構路徑。只要將這段中樞記憶轉譯接通,我就能取得第一階段的核心權限⋯⋯」
她低語,手指飛快掠過資料投影,如行雲流水。
但就在這時,空間驟然一震。
轟隆──!!
天花板爆裂開來,鋼鐵與混凝土如雨而下,一道赤紅的火焰身影從天而降。
她的靴底在落地的瞬間蹬裂地面,燃燒的鬃髮亂舞,猶如獵犬般嗅著目標的氣味。
「找到了,艾拉露恩。」
艾拉露恩幾乎不需要回頭,便知道來者是誰──赤環,鐵環焰課的執行者,代號「焚灰的審判」,以絕對的破壞與殺意著稱。
她嘆了一口氣,手中瞬間壓下強制結束操作。
資料備份已轉移。保險程序開始。
她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的量子干擾槍,朝赤環便是一記掃射,數十枚電磁彈劃破空氣直襲目標。
但赤環只是揮臂一擋,空氣中翻騰出一圈爆燃的烈焰,將子彈全數燃毀。
「那玩意對我沒用。」
她嘴角浮現一絲笑意,語氣陰冷。
「我當然知道,所以那只是用來干擾你而已。」
艾拉露恩立刻轉身,奔入側門通道,同時喚出遠端操控系統,讓樓層陷入電磁遮蔽與路徑錯亂狀態。通道開始自行變形、重構,牆壁扭曲如迷宮一般,試圖拖延赤環的追擊。
她邊奔跑邊回傳資料,但身後的腳步聲卻緊緊咬著她──
這是一場純粹的獵殺,毫無對話,毫無退讓。
赤環的殺意像烈火一樣撕裂空氣,甚至讓金屬牆壁微微扭曲。
「不愧是鐵環焰課的狗。」
艾拉露恩低聲咒罵,拐入一條緊急維修管道。她原以為自己已經擺脫對方,卻在轉角時,被突如其來的衝擊波震飛!
砰──!
她整個人撞上牆面,鮮血從嘴角滲出,左手腕在落地時傳來劇痛,顯然已經骨裂。
「你這傢伙⋯⋯」
赤環從上方降下,手中凝聚起壓縮至極致的火焰脈衝,步步逼近。
「我知道妳的所有路徑。妳的研究、妳的逃跑路線、甚至妳的備份。我等這一刻很久了。」
艾拉露恩一邊咳著血,一邊艱難地站起來,手伸進外套內側,摸出一枚掌心大小的白色圓球。
「這樣的忠誠⋯⋯你們以為是為了誰?」
赤環眼神一凝,往前跨出一步。
「我不是來聽妳說教的。」
「我也不是來陪妳打完這場戲的。」
艾拉露恩的手指微微一扣,白球閃爍出紅光。
爆裂核心:代碼 C-07「雙面命題」啟動中。
「妳瘋了⋯⋯?」
「我是研究者,不是戰士。打不贏,就讓妳也別贏。」
她的語氣冷靜,像是在陳述一條定理。下一秒,地面開始崩裂,牆體閃爍警報紅光,空氣中瀰漫著洶湧的電磁風暴與熱浪預兆。
赤環臉色終於變了,火焰護甲開始全功率展開。
「可惡⋯⋯!」
她猛撲向艾拉露恩,試圖阻止起爆。
兩人撞在一起,爆炸的引線幾乎已啟。
艾拉露恩用僅存的一隻手握住赤環的手腕,低聲道:
「焰課的狂犬,今天學一點理性吧。」
轟──!!!!
爆炸撕裂了空間,火光照亮了那灰濛濛的天空。
但在那一片火海的餘波中,一個灰白色的人影滾落進設施底層的維生逃逸艙中,艙門自動閉合,沿著地下軌道急速滑離。
艾拉露恩倒在艙內,渾身是血,但她嘴角勾起一絲殘酷的笑意。
「⋯⋯還沒結束。」
過了一段時間,機械艙門「喀啦」一聲半自動地打開,厚重的鐵殼如同過度衰老的老兵,發出不堪負荷的呻吟。
內部是一片塵封已久的昏黃倉庫,四周覆滿灰塵與舊時代標記的設備,顯然多年未有人踏足。
艾拉露恩拖著腳步踏入,右臂無力垂落,左腿動作僵硬。她身上的白色實驗服已染上大片血色與焦痕,肋骨以下隱隱作痛,呼吸每一次都帶著撕裂的苦悶。包包被燒穿了一角,露出內部用來儲存備份資料的冷封晶片。
她靠著牆坐下,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金屬,低聲嘆息。
「計畫⋯⋯有變。」
她用幾乎喘不過氣的聲音喃喃。
「果然,不該讓鈴仙凪人離開的⋯⋯我太輕敵了⋯⋯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她閉上眼睛,一時間,仿佛連睫毛的震動都透露著疲憊。
「身體⋯⋯有點疲倦了。」
她低聲道,聲音裡透著一種極度壓抑的孤獨與悔恨。但在這虛弱中,她忽地睜開眼,銳利依舊──那是多年來從未熄滅的火光。
「可是⋯⋯我不能在這倒下。」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思緒緩緩沉入了過去。
那是一個污濁得幾乎無法直視的地方。地下社區,雜居區,孩童販賣與非法試驗橫行的年代。
她的原生家庭,不如說,是一個只將她當成賣錢工具的毒蟲組織。
她記得母親的聲音──不是溫柔,不是慈愛,而是永遠的譴責與命令:
「哭什麼?你以為你是誰?你吃我喝我,還敢偷東西!?」
她記得那些夜晚,無數男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不是關心,是估價。
她年幼的時候就明白了──在那裡,沒有人會愛人,人只會利用人。
直到一次意外,一場臨檢中,她被丟下樓梯躲避追捕,重傷,卻因此被「清理人員」發現。
那人不是善人,只是覺得她「大腦結構特殊,有研究價值」,便將她「撿」走。
她被送入了某個私人研究機構,從此,被迫活在「家」裡。
她學得極快,理解能力異常,成為項目中最優秀的「資源」。但她也知道,這一切從來不代表價值本身,而是代表「可以被利用的價值」。
自那時起,艾拉露恩便開始將人生拆解成邏輯與成本。
人不是人,是變數、資源、風險、籌碼。
她曾試圖相信,在某個瞬間,在一次實驗中,一位年輕研究員曾在夜裡給她一杯熱牛奶。那晚她幾乎要相信,世界不是全黑的。
但那個人第二天就因為想「帶她逃走」而被做成了活體樣本。
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相信過任何人。
她不靠近誰,也不讓誰靠近。
情感是毒藥。連「溫柔」這個詞,對她來說也只是「遲鈍的陷阱」。
她能活下來,只因她比誰都冷靜、都聰明、都狠。
「信任是一場負資產,我的人生從不做虧本交易。」
她回過神來,望著自己血跡斑斑的雙手。痛楚提醒她還活著。還有事沒做完。
「我知道,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她低笑,眼神卻愈發堅定。
「但我有我要完成的東西⋯⋯我不允許這場計畫失控,更不允許⋯⋯任何人死得毫無意義。」
她緩緩站起來,靠著牆壁支撐著身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還是走了下去,往更深的地下,往下一個據點。
哪怕前方是死亡、是背叛、是孤獨,她都不曾猶豫。
因為那正是這個世界教會她的生存方式。
而她,要用這樣的自己,徹底顛覆這個由廢墟堆砌而成的謊言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