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門緩緩閉合,門後的光芒如潮水般收回無垠的虛空。
鈴仙凪人踏出最後一步,腳下的地面是熟悉的銀白石磚,空氣中飄盪著淡淡的墨香與星塵味道。
身旁的鈴仙月兔跳了兩步,耳朵轉了轉,像是在確認周圍是否安全。
下一秒,一道熟悉又有些惡趣味的聲音從他們正前方傳來。
「唷,回來了啊?鈴仙凪人。」
那聲音裡藏著一種半真半假的驚喜,就像一位早就知道你會回來,卻仍要裝出驚訝的旁觀者。
「喔,還有你這隻兔子。」
布蕾蒂雅就站在階梯上方,一手拿著她不知從哪撿來的舊書,然後就如同往常一樣,準備揚腿踹鈴仙月兔。
「啾!」
鈴仙月兔瞬間反應過來,整隻兔子像彈簧一樣蹦地一聲跳到凪人背後,耳朵直直豎起,眼神裡寫滿「我不想再被踹了」的堅定。
布蕾蒂雅抿唇笑了,腳往地上一落。
「哎呀,這麼有危機感了?看來這次的旅程,讓你們收穫良多呢。」
凪人伸手扶了扶額,一臉無奈:
「把把高端局啊⋯⋯不是差點死就是在送死的路上。」
他語氣雖然帶笑,但布蕾蒂雅知道,他不是在誇張。
畢竟⋯⋯他們的旅途,她可是一直看在眼裡的。
凪人抬起眼,看向她:
「布蕾蒂雅,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去?」
這問題他本想早點問,卻又一直拖到現在。
布蕾蒂雅聳聳肩,視線飄到圖書館天頂懸浮的光球上:
「喂,不會真以為你們在冒險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這邊喝著茶看小說吧?」
凪人表情明顯一僵,露出那種「不妙」的直覺。
「⋯⋯不然妳在幹嘛?」
布蕾蒂雅開始數指頭:
「我打掃了整個彼岸、探索彼岸一些沒去過的地方,以及去了解一些房間的功用。」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講某天早餐吃了什麼,但凪人的臉越聽越無言。
「所以⋯⋯」
他緩慢開口:
「這些就是妳不來幫忙的理由?」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凪人眼神有點死魚,鈴仙月兔則在他肩膀上無奈的「啾」了一聲。
「那下次能不能一起來?」
凪人嘆氣,並發出那種類似懇求的聲音。
「修復星之門也不全都是我的責任吧?」
布蕾蒂雅垂下眼,嘴角彎起:
「不好吧?要是我跟你一起去,只會──輕而易舉地搞定一切喔。」
「那不是更好?不用浪費那麼多時間⋯⋯」
凪人微挑眉,像是找到了她邏輯的破口。
但布蕾蒂雅卻搖了搖頭。
「不,鈴仙凪人。」
她的語氣這次收了戲謔的成分,轉為低沉。
「可不單單只有這樣。」
她的視線直直落在凪人臉上,像是要透過他的表情挖掘些什麼。
「我感覺得到──你有東西,隱瞞著。」
凪人神情微動。
「或者⋯⋯你忘了什麼。」
「⋯⋯」
「在你們的旅程中,那些像是夢一樣模糊的記憶,應該開始浮現了吧?」
凪人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繞著手套的縫線。
他不想承認,但腦海中確實有過那些模糊閃爍的場景──不屬於永夜之城,也不屬於彼岸,像是殘缺的童年,或某個過去的夜晚。
「⋯⋯是有啦。」
他抬頭看著布蕾蒂雅。
「但是,這跟妳要不要來有什麼差嗎?」
布蕾蒂雅眨了下眼,輕輕一笑。
「當然是──為了讓你回想起那些回憶啊。」
她語氣輕飄飄的,但凪人只覺得背脊一涼。
「呃⋯⋯所以妳的意思是,妳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是吧?」
「可以這麼說。」
「⋯⋯妳真的是很隨性欸。」
「我只是比你自由一點罷了。」
凪人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像是不想再爭下去,而鈴仙月兔在他腳邊繞了一圈,似乎已經恢復到放鬆狀態。
布蕾蒂雅轉過身,長袍如夜幕般飄動。
「好了,閒話家常就到這裡吧。」
她回頭,對凪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裡有白話文的方式就像是鍋爐室吧。」
「也就是用來儲存痕跡的地方。每一段旅程,留下的記憶與證明,都會被安置在那裡。」
凪人一愣,想起懷中那枚艾拉露恩給他的戒指。
「你會明白的,鈴仙凪人。」
布蕾蒂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像是混合了星塵與預言。
「有些記憶,不會在你頭腦中復甦,而是在你真正『面對』時才會甦醒。」
凪人眉頭微挑,還來不及問,布蕾蒂雅已經轉身而行,步伐穩定而從容。
星光自她腳下綻放,一如既往,不屬於凡俗的節奏。
他們順著長長的螺旋階梯往下走,階梯的盡頭,是一道厚重的拱形門。
門的表面刻著複雜的星圖與扭曲的符號,像是不同世界的文字痕跡彼此交錯。
布蕾蒂雅輕輕將手貼在門上,呢喃了一句什麼,那些符號瞬間像是被星光點燃,一層層轉動、拆解、滑動,最後安靜地分離開來。
門應聲而開,露出其內部──
這裡與其說是鍋爐室,不如說是一個龐大的星際倉庫,天花板極高,看不見盡頭,牆上排列著無數透明圓弧狀的凹槽與展示台,每個都像是為了陳列某樣珍貴物品而設計。
可這些凹槽,此刻,全都是空的。
凪人走進去,靴底踩在金屬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音。
他轉了一圈,眉頭皺起:
「⋯⋯這裡什麼都沒有啊?」
布蕾蒂雅搖搖手指:
「正確來說,是『還沒有』。」
凪人挑眉,指著一整排空蕩蕩的架子:
「那妳帶我來這裡是為了看妳收藏空氣?」
「話怎麼能這麼說?」
布蕾蒂雅雙手抱胸,慢悠悠地走上前,站在最中央一座特別突出的圓形基座旁。
「這裡是設計來存放『痕跡』的地方。來自每個世界的記憶、意義、證明⋯⋯那些無法用語言記錄的東西。」
凪人轉過頭詢問布蕾蒂雅:
「那為什麼是空的?」
布蕾蒂雅聳肩,一臉理直氣壯:
「因為我之前根本沒打算蒐集啊。」
「⋯⋯」
她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凝重些許。
「但從你踏入星之門的那一刻開始,事情就已經變了。在經歷那場事件後,星之門已經出現了未知的錯誤。」
「我稍微跟你解釋一下吧。星之門不只是單純的通路,而是一種編織。世界之間的連結,靠的不是座標,不是能量,而是──『理解』。」
凪人像是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戒指,而這枚戒指正是艾拉露恩所贈。
布蕾蒂雅將這枚戒指放入展示台上後,戒指開始懸浮於空中。
「就好比你那枚戒指,就是第一個痕跡。它不只是來自永夜之城的物品,而是你在那裡留下的選擇、你與那個世界產生的聯繫。只有這樣的『痕跡』,才能修補星之門的裂痕。」
凪人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那戒指懸浮在空中,彷彿能看見當時在艾拉露恩面前做出決定的自己。
布蕾蒂雅的聲音柔和了些:
「所以,在每個世界的旅程結束時,你都需要蒐集一樣東西。不是隨便什麼,而是有關於『你』的一部分──你的經歷、你的情感、你與那個世界的羈絆。」
她轉過身,朝整個空蕩蕩的空間張開手臂,像是在迎接即將到來的什麼。
「當這些空位逐漸減少之時,星之門也將恢復它原本的模樣。那時,你也許也能夠找回隱藏在你心中的某個回憶。」
凪人看著她,久久才開口:
「所以妳的意思是⋯⋯要蒐集一堆帶感情的遺物?」
「簡單粗暴地說,是這樣沒錯。」
「不過請別像在打成就清單一樣蒐集,會失去意義的。」
「那如果我們只是路過、沒發生什麼大事怎麼辦?」
布蕾蒂雅挑眉,覺得聽到像是沒有經過腦袋說出來的話。
「那你就得想辦法讓那世界發生點事囉。」
「⋯⋯這對嗎?」
凪人垂下眼,望著那空無一物的鍋爐室,心中突然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他不是一個善於留戀的人,但現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在這些陌生世界裡,留下了某些不可逆的東西。
布蕾蒂雅則在一旁看著他,微微一笑。
「好了,鈴仙凪人,這場冒險還只是開端。你才剛點燃第一團火,鍋爐才剛開始轉動。你可別在這裡發愣太久,下一扇門⋯⋯可不會等人。」
「在你準備好的時候,下一個旅途自然就會到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