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所見所聞,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月牙只看見一扇扇緊閉的門窗,偶爾有微弱的燈光自窗縫中滲出,又很快被夜色吞沒。街道靜得過分,連腳步聲都顯得多餘。
唯有月光,依舊鋪滿地面。
她一邊行走,一邊在心中反覆思索。
「剛才那是……兩派人馬嗎?」
「究竟是哪兩位的勢力?」
她沒有說出口,卻也無法否認——
所有線索,都指向皇室之內的暗流。
思緒翻湧之間,時間彷彿被悄悄偷走。
當月牙意識到不對時,天際已浮現出第一道淡淡的曙光。
「……糟了。」
她心中一驚,立刻轉身,朝茶樓的方向快步而去。裙裾掠過石板,銀線在晨光未明之際反射出一瞬微光。
「誰!」
巡查士兵猛地喝道,警惕地環顧四周。
然而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他的影子,隨著動作一同拉長。士兵皺了皺眉,最終只當是夜巡過久產生的錯覺。
就在那一瞬間,月牙只覺得身側掠過一陣極輕的風。
有人無聲地站到了她與光源之間,將那點不該出現的反光徹底遮住。
沒有言語,也沒有回頭。
她只是順勢放慢腳步,呼吸逐漸平穩。
不多時,街道另一頭傳來人聲。屋內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城市開始甦醒。
在那層看不見的掩護之下,月牙安然回到醉月樓後門,悄然入內。
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緊繃的肩。
第一個夜晚,她走完了。
接下來——
她會走得更遠。
——
同一時刻,皇城之中,朝鐘已鳴。
朝堂之上,氣氛卻遠比鐘聲更為緊繃。
太子一派與皇長子一派,自夜巡之事談起,話鋒很快便延伸到城防、兵部與各處要害的部署。
「既然昨夜巡防已生混亂,自當重新分配人手。」
「分配?還是趁機插手?」
言辭表面恭敬,實則句句帶刺。
就在爭論逐漸升高之際,一道不疾不徐的聲音響起——
「夠了。」
錦衣衛指揮使叢漠立於殿中,衣袍整肅,神情冷靜。
「聖旨在此。」
殿內瞬間安靜。
「當前局勢,以國家為重。」
「城防、巡夜、各部運作,一律以穩定為先。」
「任何私下調動,皆視為擾亂秩序。」
語氣平直,卻不容置喙。
太子與皇長子各自收斂神色,拱手應下。
「謹遵聖旨。」
只是低頭之際,眼底的冷意,誰也沒有錯過。
有人低聲冷笑了一句:「叢大人倒是始終站得穩。」
叢漠恍若未聞,只是垂眸,將聖旨收回。
朝堂暫歇,爭端卻從未真正消散。
——
皇城偏殿內,晨燈尚未燃起。
叢漠解下外袍,尚未落座,殿外便有人無聲跪下。
「回指揮使,」
護衛低聲稟報,「昨夜之事,已妥善處理。」
叢漠沒有回頭,只淡淡道:「說。」
「她並未預料會遇上兩方巡夜人馬。」
「原本只是遠遠跟隨,未曾靠近衝突核心。」
「後來因清晨將至,月色偏亮,行蹤險些被察覺,所幸未釀成事端。」
話語至此,略作停頓。
「她穿著一身黑衣。」
「袖口與衣擺,繡有細銀線。」
殿內一靜。
叢漠的手指,在案邊停了一瞬。
黑衣——
夜行、潛伏、站在權力之外。那向來是他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曾笑著說:
「黑色穿在你身上,很好看。」
隨後又皺眉補了一句:
「但我不喜歡黑色……太單調了。」
「如果是我,大概會加點東西吧。」
不是金線。
金色太亮,太張揚,容易被人盯上。
她向來懂得分寸。
「……昨夜,是意外。」
叢漠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
「她不該看見那些。」
護衛垂首,未敢接話。
朝堂的傾軋、名分的爭奪、那些尚未撕破臉的惡意——
那不是她現在該背負的東西。
「以後夜巡,」叢漠淡淡道,
「提前清空她可能行經的路線。」
「不必讓她知道。」
護衛應聲退下。
殿門闔上後,叢漠仍坐在原位,目光落在未燃的燈芯上。
黑色,遮蔽一切。
銀線,卻仍會在月光下留下痕跡。
她沒有選擇完全隱沒,
也沒有讓自己過於顯眼。
只是站在夜裡,做她能做的事。
「……真是讓人不放心。」
他低聲道,語氣卻不見責怪。
不是責備——
而是一種,已經無法忽視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