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郁真, 是鮮卑游羅部的公主.
作為陰山一帶數一數二的鮮卑部落, 游羅部不論男女皆尚武. 我爹是游羅部的可汗, 他有五個孩子, 我作為他惟一的女兒, 卻承繼了最高的武學天賦.
中原的風光文物, 像神話一樣, 悄悄流傳到草原之上, 傳說那個叫長安的地方, 是天下間裏輝煌的城市, 飛檐樓閣, 銀牆金瓦, 有如仙鏡.
若有機會, 倒想去看看, 只是我最愛的, 還是這個天高地闊, 自由自在的草原.
父親說, 我族之所以強大, 是因為我們先祖創下一套神異的武功——炎天訣, 修煉至爐火純青, 可達天人之境. 只是此訣極其深奧, 數代以來, 能參透者寥寥無幾.
每一天, 我都和我的侍婢木珠一起練武, 騎馬, 打獵, 她比我大兩歲, 我們身份不同, 但我不但把她視作朋友, 更像我的親姐, 形影不離.
我是個簡單的人, 只要能自由快樂地生活下去, 再無所求. 我卻沒想過, 在這草原之上, 有我逃脫不了的枷鎖.
在我十八歲那年, 游羅部要與另一個更強大的部落結盟, 我父親便把她惟一的女兒, 許配給那個部落首領的兒子.
為此, 我跪在父親面前, 哀求哭訴, 哭得眼睛也出血, 聲音也啞了, 他卻冷然坐在首領的王座上, 巍然不動. 我的母親站在一旁, 低首皺眉, 也不敢替我說一句話.
我一直以為, 自己是父親萬千寵愛的掌上明珠, 是母親的心頭肉, 這一刻, 我才明白, 父親的殘忍, 母親的懦弱, 而我, 不是游羅部的公主, 只是可汗手上善價而沽的貨物.
族中沒有一個人同情我的處境, 只有木珠, 她陪我哭, 為我不平. 她對我說, "我本是個被俘的奴隸, 是公主讓我在你身邊侍候, 我才有這些年的好日子. 今天, 你要出嫁, 我便陪你出嫁. 你要出走, 我便陪你出走."
我們幾經商量後決定逃入關內, 因為其他部落不會收留我們, 漢地反而是較易謀生的地方. 我只覺十分悲苦, 這個我深愛的草原, 竟有讓我無處容身的一天.
我們在一個風雪之夜出逃, 第三天便給族人追上了, 我們殊死反抗, 但他們人多勢眾, 我很快便受了傷.
最後, 木珠為我擋住族人的追擊, 讓我有機會逃走.
生死關頭, 她把炎天訣的武功和心法塞到我懷裏, 叫我帶著它往南走, 不要回頭.
我不知道這是她甚麼時候偷來的炎天訣, 也容不得我問上半句, 我只能發瘋地鞭打著馬, 馬兒沒命地向前衝, 風雪在耳邊呼嘯, 身後的金鐵交擊之聲漸遠, 我的眼淚也被急風抹乾.
終於, 馬兒力竭倒下, 我便用腳在白茫茫的草原上, 一直向南走著... 失血越來越多, 身子早凍得麻木, 我便昏死過去.
再睜開眼時, 第一個看見的人, 是一個叫呂石的漢人軍官, 我在他軍帳之內, 他說我昏了足有三天, 還以為我會活不下去.
我激動得只能哭泣, 我知道我不但活過來, 而且脫臉了.
木珠死了, 我雖撿回一命, 身子卻大不如前, 武功也不能恢復, 在這完全陌生的國土, 無依無靠. 只有呂石, 對我無微不至的照料.
那時我對漢語完全不懂, 他用了很多時間才讓我明白, 他是并洲戍邊的一個小軍官, 雖不富裕, 養妻活兒, 清茶淡飯, 總是可以的.
那個冬天, 我便下嫁於他, 第二年秋天, 我便有了第一個孩子, 也是我惟一的孩子——呂布.
此後我的人生, 便是一個漢家邊疆的平凡婦人, 而那個聽聞有如仙境的長安, 我是一輩子也無緣得往了.
但我知道, 我兒呂布, 他定會到達那個傳說之地, 會在那裏... 活出不一樣的人生.
***
"布, 別喝了." 小孟伸手, 按住了呂布握著酒瓶的手背, 語氣輕柔, 注視他的眼神卻溢滿擔憂與關切.
今夜十五, 天上皓月當空. 萬里無雲, 銀輝灑遍這個邊荒小城.
在雲中時, 呂布就曾對小孟說, 要帶他到草原上欣賞月色——在草原的夜空下, 月亮比中原的更大更圓.
可是, 發現了若蘭藏在木盒暗格的絹帛, 注定使他們賞月的興緻蕩然無存.
二人在臥房的木桌上坐著, 木盒和那幅自暗格跌出來的白絹就攤在桌上——那可算是若蘭寫給兒子的遺書——記述了自己的身世, 交託遷葬的心願, 與炎天訣的秘笈和心法.
看過白絹後, 呂布和小孟皆陷入沉默.
那個本已面色難看的男人, 把劍眉皺得更緊, 不由自主把酒往喉頭裏灌, 聽到小孟柔聲相勸, 才停住了, 慢慢長嘆一口氣.
"我明白, 你很難過, 我知道你在想著小東西." 小孟的手仍按在男人粗獷而肌理分明的手上, 聲音更軟了.
呂布的呼息在靜止的空氣中微顫.
想當年, 自己在下坯被圍, 不惜把女兒送去給袁氏和親以求換取支援, 沒想到自己的母親, 和自己的骨肉也是同一命運——被父親犧牲了.
"你的情況... 不一樣." 小孟低聲道.
呂布聞言, 現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苦笑, "情況不一樣, 但都是出賣女兒幸福的混蛋父親."
這下輪到小孟語塞, 反駁無從.
良久, 呂布終於放開酒瓶, 反握小孟的手, 柔聲道, "放心, 我沒事."
他們的手緊握一起, 小孟知道, 呂布胸中有千言萬語, 都用這五個字來表達了.
"不管如何, 我們總算確定了, 母親就是希望我帶她的骨殖, 回到陰山下安葬." 呂布從不是一個愛傷春悲秋的人, 他快速回復平日的沉穩冷峻, 作出判斷.
小孟見呂布平伏心情, 默契地微微一笑, 繼續查看桌上的白絹. 小孟小心翼翼地把紅燭移近些許, 昏黃燭光映在絹帛的血痕上,泛著淡淡的褐光.
不一會, 他指著白絹的一角, 對呂布說, "有一點很奇怪, 你看這白絹上, 也繡著火焰圖紋, 和木盒上的火紋是一樣的... "
小孟又似突然想起什麼, 把木盒中的兩幅發黃的絹帛也拿出來, 攤在桌上, 分別指向兩幅絹帛的一角, 狐疑道, "你看, 這個炎天訣的心法和秘笈也有相同的火紋."
呂布眉峰微挑,語氣帶著幾分隨意, "許是這火紋便是游羅部的圖騰?也沒什麼稀奇。"
"但呂伯母的王符, 卻是以狼踏火為徽啊!" 小孟定晴看著呂布.
呂布瞬間明白小孟在意的是什麼, 他輕撫著木盒上的圖紋, 緩道, "是... 除了那個玉符, 母親再沒有其他東西用上狼的圖騰, 而且玉符上的火紋是倒轉踏在狼爪下. 就像... "
想到這裏, 呂布雙目精光一閃, 小孟已替他說下去, "就像那個玉符別有來歷, 不是游羅部的東西."
呂布再拿起那幅寫著炎天訣心法的絹布, 小心地察看, 一面說, "倒是小孟眼尖心細, 當初我驟看之下, 以為只是一塊血跡, 卻看不到給血跡遮蓋著的火紋."
事實上, 這兩塊發黃的絹帛, 斑斑駁駁的灑滿瘀褐色的焦涸的血痕, 更使角落那個小小的火紋毫不起眼.
呂布初見到炎天訣時就想, 這種武林秘笈, 歷來引起爭奪仇殺無數, 沾上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且他對這種玄之又玄的武林秘典向來無甚興趣, 因此從沒有認真地看過炎天訣.
然而現在, 眼前這個沾血的火紋, 定睛細看之下, 竟有冉冉躍動之勢.
漸漸地, 一朵小火焰——竟真的把絹布的一角燒起來!
呂布忍不住以指尖輕觸這個小火苗.
"布——"
小孟驚惶萬狀的呼喊在他耳邊乍響.
奇怪.
我... 要昏過去了?
《焚夢記》: 并洲篇
第十章: 遺物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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