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然總覺著太巧合了。
似乎每一次周景言的出現都是卡著點般,在他早已準備好了結自己前,驟然將他驚醒,將他從泥淖中不由分說的拉起。
讓他曾一度以為或許自己也不是那麼無藥可救。
不過這次......
他到底還是失算了。
「碰──」
悶沉的響聲驚動枝條上的黑鴉,蔥鬱枝葉窸窣作響,漠然如木一時竟也譁然。
空氣中塵土飄揚而起,回還轉盪間逸出一絲未斷絕的氣息聲。
他抬首最後再望向頂樓周景言瞪大的雙眸,全身已然沒了知覺,溫度在一點點流失,最後能留給他的只剩下一抹難看的笑。
準確點來說……
周景言也算不上來遲。
只不過這次──痛覺先他一步到了。
───
天光乍破。
窗外吱啾鳥鳴不斷,光線自葉隙間映入房內,落在桌邊,恍恍暗示著一場光怪陸離的開始。
周景言猛然起身,身上衣衫被他的冷汗浸濕,似乎是驚魂未定,他掩在被褥之下的雙手止不住的顫動。
他又失敗了。
這是第三次。
定下心,周景言閉上眼努力平復著自己急切的喘息,在徹底回過神後,他才想起這一切的開端──日記。
翻身下床,步向桌前,他掀開那寫著余然兩字的日記本,定神細看。
內容與他先前所見差異不大,只不過多出了幾段筆跡俊秀的字跡。
「12月3日,晴,今天的風凍得人發麻,早間走在街上,滿腦子都是呼嘯而過的風聲,似乎是纏上我便咬定不放了。
12月28日,晴,天氣越來越冷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意的,我被關在了教室裡,明明門沒上鎖我卻怎麼也推不開,還好那的窗子不高,我翻了出去。
1月22日,陰,天空悶沉沉的,路上有幾個小孩在吵架,好像是為了些零食之類的,所以回去時我決定買點糖。
2月11日,雨,家裡一團糟,滿地都是玻璃碎渣,我收拾了會,然後拿了點紗布幫她把傷口清理了……」
周景言的指尖沿著紙頁邊緣滑過,連著看過幾篇,他的腦子一時像灌了鉛般,在知道結局的前提下,似乎每一句余然不經意流露出的話語都在暗示著他的死亡。
除了一如既往的無力感,周景言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緒。
可隨著他的目光緩緩落到最後一段字跡時,他的理智這才開始有了反應。
「3月10日,晴,今早起床發現窗邊那盆小花開了,可能是清晨水氣重的原因,小巧的花瓣邊沿還帶著些露水,我看了會,不知是過了多久,天光早已透亮,陽光堪堪落在了我的身前。」
看似再尋常不過的日常,本應同先前一般帶過,可他的神色卻莫名的定在最後那行字上,彷彿要將它看穿。
「我恍然想起……」
「這是『你』送給我的第一盆小花。」
四下一片寂靜,空氣如同停滯般,靜得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如果說人寫日記是為了留下紀錄讓多年後的自己看見,那當中的人除了自身的「我」和意味著旁人的「他」,還會出現「你」嗎?
這貌似更像是知道話頭對面的人才會有的語氣。
而此刻,站在這本日記前的人也只有一個。
「嗶嗶嗶──嗶嗶嗶──」
刺耳的鬧鈴聲響起,那是他早晨一慣會聽見的響動,而如今也成了攏回他神識的聲響。
「唔……!」
他抬手藉著桌面撐住有些脫力的身子,一手按著不斷叫囂著的腦袋,在幾經周折後他才慢慢冷靜了下來。
這一天,12月15日,距離余然第三次死亡節點還剩下四個月。
───
「早啊,阿言。」
周景言剛推開教室的門,腳下步伐沒走幾步,身旁便傳來一道問早的聲音。
「早。」
他朝陳旭簡單回了句,隨後便徑直走到位子邊,放下身後的書包,倒頭就趴在桌上閉了眼。
坐在前排的陳旭對他一來就睡的習性早已習慣,於是他也沒太多停留,側過身繼續和周圍其他人說著近期的耳聞。
周景言雖然沒去留神細聽他們的談話,可早已經歷過這天,他的心裡也早就大抵有了個譜。
而且……
他闔著眼在腦中盤算著這些天發生的一切。
往前推一個月,他已經按著日記和上次的經驗解決了多數余然生活上會遇到的糟心事,比如為了讓他別被鎖在教室內,周景言放學後特地趕了趕腳程出現在余然的教室門前,就為了看看是哪個手欠的拿掃具抵住門把手。
後來雖然沒逮到人,但對方的目的也沒得到實施的機會,總歸也是安全度過了。
再後來,他閒著無事便會跑到余然教室門口,把人喊出來閒聊些日常,因為他總覺得余然班裡總有些看著不怎麼友善的面孔。
能藉著他的理由避了這些人總歸是好事的,雖然事後余然總會用怪異的神色看著他,但他也只須用些理由搪塞過去就行。
除卻這些事之外,還有種種雜事,但總的來說這一個月還是順利的過了。
可眼下他卻又來到了一個稱不上致命但卻極為重要的節點。
1月8日。
這是個日記上沒有記載下的一天,可他先前的經歷卻讓他難以忘記這天所發生的事。
「叩叩──」
上課鐘要打了,陳旭掐著點敲了敲他的桌面說道:「到點了,該起了。」
聽見他的聲音,周景言收了思緒抬起頭朝他回了聲:「好,知道了。」
鈴聲響起,他直起身,按著往常一般又過了平淡如水的一天,直到意味著放學的吵鬧聲傳來。
這天放學後周景言腳下步履不停,他沒先到余然教室門前等人,反倒是先趕到學校後邊那片小樹林裡,在他一番找尋下,他終於找到了個人影。
是余然。
發現的地點和他記憶中相差無幾,只不過先前他在找人時耗了太長時間,因而錯過了那天的事發經過。
而這次他徹底記取教訓,在鈴響後就直奔向目的地,就為了看清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那天的余然看著這麼異常。
異常到望著他的眼神就像一汪死水。
思及此,周景言心中驀地抽了一下,腳下的步伐也跟著快了些,不過片刻就到了對方的身後。
但大抵是周景言搭在身上的手太突然,原先正背著他的余然,在被他碰到的一刻,竟一時像被驚醒般,忽得轉過身向後退去,在惶恐中見到來人的一瞬,臉色肉眼可見的白了下去。
「你……!」余然平時溫和的嗓音,此刻幾乎顫不成聲的開口,「……周景言?」
看著他神色中的驚慌,周景言也有些手足無措,本想張口詢問,可他卻先在下移的目光中有了答覆。
躺在余然手心間有著一團毛茸茸的小煤球。
雖然全身緊縮在了一起,可周景言卻還是一眼便能認出。
那是先前,他和余然在放學後時常會繞道去餵的小貓。
那本是一隻見著余然便會屁顛屁顛跟上的小貓,但此刻那小生命卻了無聲息的窩成一小球。
無須多言,周景言只看了幾眼便有了定論。
難怪自打那天起,他便再沒看過余然去餵貓。
原來他不是不喜歡餵貓了。
原來是他把喜歡餵的小貓給弄丟了。
「要……」周景言低下聲,口中有些小心翼翼的說道,「和我說說嗎?」
等了一會本以為余然不會應聲了,可就在他要動作時,余然還是傳來了聲響。
「我們把牠埋了就回去吧。」
說著,他便低下了頭,而周景言看不清他的神色。
兩人沒多待很快便從林子裡走出,周景言跟在余然的身旁走著,此時他的內心早已慌了神。
就和之前一樣。
太平靜了。
相較於現在這般無動於衷的樣貌,周景言反倒更希望余然能任性點,情緒能來得再更加強烈些,至少能再有點活人氣息,而不是像如今這般如同一具空有外殼的行屍走肉。
可他到底是說不出口的,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開口。
但或許是他頻頻回望的眼神太過顯眼,也或許余然本就不打算隱瞞,兩人的腳步開始不約而同的放慢,最後還是余然張口替對方先出了聲。
「今天中午我去找過小黑,就和往常一樣,我帶了點吃的給牠,牠很高興一直在我的周邊晃悠。」
「可那時的我還得趕著回班上,走得太急,只匆匆的給牠倒了點飼料便走了。」
「後來等我再回到那地方,看到奄奄一息的小黑時,我這才知道──有人把我的藥參進了那些飼料裡。」
說到這他頓了頓,眼簾下垂,陰影擋住了他的眸色,再出聲便是一句沉悶悶的自白。
「原來是我害死牠的。」
周景言聽著他的陳詞,張口想說些什麼,可一開口喉嚨卻像生了鏽般,半點聲音也透不出。
「可是周景言……」這次他抬起了頭,雙眸直直對上身旁人,嘴邊依舊如常的擒起一抹笑說道,「我覺得我好像不太清醒了。」
「明明那時我親眼看著牠死在我眼前……」
「但我的心卻壓根沒有任何感覺。」
───
時間太久遠,余然已經記不清他們是怎麼認識的了。
但周景言還記得。
他還記得當初他拉著余然的手從那個糟糕透頂的家跑出去。
那時天色暗得發昏,可周景言轉過身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余然的笑容。
那大抵是他這輩子最真心的一次。
「怎麼了?」余然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便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而後說道,「你怎麼和我聊個天都能走神?」
周景言走著路被他恍然出現在眼前的手給愣了一愣,興許是因著最近沒睡好的緣故,他的思緒總是會想著想著就跑遠了,如果沒個人來點醒他的話,說不準他一個人真能耗上大半天。
「抱歉。」周景言凝神看向他,賠笑道,「你方才在和我說什麼?」
聽見他傳來的問話,余然登時有些好氣,單看他這架勢,余然便知道剛剛同他說的話,他是一點也沒聽進耳裡去了。
「我剛和你說……」
余然嘆了口氣又將剛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媽昨天又發病了,等會你見到她,她可能還是會有些不太穩定,我怕她會做些太出格的事,你自己要小心些。」
說罷,他們轉過街角,入眼不遠處便是他們將要抵達的目的地。
一幢不算高聳但卻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建築,上頭還高高掛著五個紅字。
精神療養院。
周景言抬首望了眼,而後應聲道;「嗯,我會的,你放心。」
2月12日。
按著日記上的紀錄,周景言對於余然昨日發生的事已有了大致的了解。
但若就著他們這麼多年的交情,縱使他並沒看過余然的日記,他大抵也不會對此有太大的反應。
畢竟他經常聽余然說起家中的情況,聽著聽著他早已司空見慣,全然當作家常便飯來看了。
「叮咚──」
兩人聽著大廳的叫號聲,伴著空氣中飄盪的酒精味,口中噤聲不言,很快便走到掛著203門牌的房前。
余然站在前頭先是敲了敲門,隨後便按下門把手推門進了房內。
「媽,我帶朋友來看你了。」
說著,周景言便跟在余然身後走了進門。
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他和余然一起到病房內探望對方,但不論哪次入門,周景言看見的幾乎都是相同的畫面。
一個女人身著病號服坐在輪椅上,雙眼空洞洞的看向窗外,兩手手腕處總纏著一圈圈晃眼的白紗布。
「下午好阿姨,我是小周,之前見過面的。」
他朝對方的方向揚了聲,而那人也如他預期般,並沒有給他回應。
大概是發生過太多次,三人都習慣了這沉默的場面,周景言並不慍,只當他的話是走個過場,並不強求對方能給他太大的反應。
於是當他看見余然動作,他也跟著起身去搭把手,全然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兩人進房後先是打理了會病房內的東西,不多時,房內的花束便被換了新,而病床旁的櫃子上也擺放了一批新書。
根據余然的說法來看,余然的母親在閒暇時是喜歡看書的,雖然每次余然在時,對方從沒碰過也從不提及關於書的話題,可每次余然來換新書時,他總能發現書被翻看過的痕跡。
這意味著對方其實是喜歡的。
這是項重大的發現。
這幾乎是他對母親為數不多的了解。
「要出去晃晃嗎?」
余然站在輪椅後邊,眼神順著他母親的目光看向窗外。
這一次對方沒再閉口不言,淡漠的聲音響盪在房內的四周。
「走吧。」
和以往不同,這是周景言第一次聽見對方答應的聲響。
而這似乎也昭示著今天的不一般。
周景言接過余然身前的輪椅手把,三人緩緩走到療養院旁附設的庭院。
陽光正好,下午時分的太陽對比病房內陰濕濕的空氣,相較之下前者總來得暖人心脾。
他們在外頭閒晃著,和煦的風一陣陣襲面迎來,安靜的空氣中誰都沒有開口說話,一切平靜的讓人錯愕。
讓周景言一度以為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
可隨著余然被院內人員喊去填了點資料,天氣貌似便沉了下來。
「小周嗎?」
原先正坐在長椅上等人的周景言,忽得聽見身旁傳來的聲響,不禁有些愣住。
輪椅上的女人拋出問題後並沒看向他,反而是維持著一樣的姿勢,眼神直直的望著趨漸暗沉的天,彷彿剛才的問話只是她的喃喃自語。
可周景言還沒來得及出聲細問,對方就又開了口。
「有些話我原本是不打算和你說的,但我方才想了想,其實告訴你也好。」她頓了頓,口氣放緩道,「畢竟有些話我放在心裡不吐不快,而告訴他好像又太過殘忍。」
「其實我一直不喜歡我那兒子。」
「我甚至厭惡他。」
「厭惡他和他父親一樣的眉目,厭惡他和我一樣的怯弱。」
「所以……」
「如果可以的話……」
「我甚至希望我從沒生下他。」
或許是錯覺,周景言恍然覺著外頭的天氣像是要落雨,周遭的空氣開始變得黏答答,每吸進一口氣,咽喉處就被糊住一點,讓人發不出半點聲響。
「我記得在他還小時,我帶他去過海邊。」
「那時的海風很大,他很高興,而我也很高興。」
「因為我原先打算……」
「讓我們兩個葬在那片海裡。」
───
瘋了。
簡直就是瘋了。
周景言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看見的。
原來這天……
余然是自己跳下去的。
「咳、咳咳!」
余然猛地被從水中拉起,缺氧已久的胸腔猝然被席捲而來的氧氣給灌滿,一時太快的轉變讓他找不回喘息的方法。
「哈、哈……」
看著倒在身旁不斷張著口喘氣的人,周景言的狀況也沒好到哪去。
他的臉色白的跟張紙一樣,他的腦子此刻彷彿還停在跳下水前的狀態,除了一片空白外,他就再沒有任何感受。
「為什麼……」
上次他在救下余然時,他本以為對方是被人推下水的。
可那次他不論怎麼問都沒有得到答覆。
所以這次他早早就到了泳池邊等人。
沒想到等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
「到底是為什麼……」他渾身發著顫,可一時卻分不清究竟是冷的還是怕的。
眼看著對方絲毫沒有鬆口的意思,周景言也沒了原先的理智,他口中不斷逼問著同樣的問題,而身子也開始不由自主的逼近。
「沒有什麼為什麼。」余然察覺了周景言的失控,可他也早就失了力氣,再開口已然是自暴自棄的說道,「就只是感覺。」
「感覺我應該要跳下去。」
「感覺……」
「我想跳下去。」
3月6日。
天氣晴,水很冰。
在泳池邊的岸上,兩個狼狽的人影隔著一段距離坐著,沉寂的氣息盤桓在他們之間。
不知道是不是被余然帶偏了,周景言似乎已經越來越習慣自己的沉默,甚至有時候會覺得就這樣吧,這樣就好。
可這顯然是不對的。
他不該就這麼放任事態發展。
但哪怕他深知這個道理,但不論他嘗試挽回多少次,他總覺得自己還是被蒙在鼓裡,他貌似一直在問題的邊沿徘徊,他貌似一直都沒找到那正確的入口。
「或許我們該好好談談。」
周景言先打破了僵局,話音隨著他張口而出。
「談什麼,我該說的不都和你說了嗎。」余然蜷起身子,把頭埋得更低,再開口聲音啞的不成樣,「況且你和我不也差不多嗎?」
「明明你也瞞了我很多事,明明我們都一樣固執。」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哪都不一樣。」
「那你倒是說說看哪裡?」
「總之就是不一樣。」
周景言有一瞬覺得他們很像小孩在拌嘴,說的話都沒頭沒尾,就只是為了反駁對方。
可他確實沒瞎說。
的確不一樣。
最起碼……
他是想讓余然活著的。
時間頓了幾秒,世界又安靜了下來。
這次沒再等周景言出聲,余然先他一步開了口。
「周景言。」
余然抬了抬頭,視線所及恰好能看見泳池裡邊平靜的水面。
聞聲,周景言回過頭望向他,隨後目光又順著余然看向那片池水。
還沒讓他等到余然的下文,他的思緒就先飄散了開。
那麼淺嗎?
這種只要一站直身子的高度,真的能把人溺在水下嗎?
似乎怎麼說都是不可能的。
除非一個人的死亡意識……
已經大過於人類的生存本能。
「我有時候會想,我媽活得這麼痛苦,她如果真的一心想尋死的話……」
「那我還要拉著她嗎?還是放手其實會更好呢?」
余然回過頭,兩人的視線恰好在回眸中相撞。
一時無言的氛圍瀰漫開來,就像余然一直以來認識的周景言,對方總是回答不了這種深沉沉的問題,所以他並不渴望一個答覆。
他只是想問。
「按照普世價值觀來看,讓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來選擇,似乎多數人都會希望一條人命能被挽救回來是最好的。」
「可我攔了她這麼多年,她現在這樣真的還算活著嗎?」
一個人只要還在呼吸,只要還吊著一口氣,真的就算活著嗎?
周景言不知道。
而余然也不知道。
拿著這樣的問題去逼問兩個孩子,這到底還是太操之過急。
況且這本就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所謂成熟的大人們,也不過是在抉擇中做一個較好的取捨。
而現在這個取捨卻又偏偏是他們所要面臨的。
所以……
「周景言。」
「如果現在那個人不是我媽,而是我呢?」
「你會怎麼辦?」
───
像是一條魚。
生下來的時候就在水裡,可他的父母卻忘記教他在水裡呼吸。
余然睜開眼,腦袋霧濛濛一片,麻木而笨重的四肢是腦中的第一個感覺。
好累……
他撐起身子從床上坐起,昨晚發生在夢中的離譜情節還歷歷在目,他晃了晃腦子想清醒些,可越是想忘掉,畫面卻又越加清晰。
是真的。
原來這已經是第四次回溯了。
說來荒謬,余然從沒想過自己第一次的死亡竟會掀起一段無止盡的輪迴,而他更沒想到自己居然還分裂出了兩段意識。
如果說第一次死亡前是主意識在掌控身體,那麼自那過後,那意識便一直被掩藏在第二意識下,他可以看見每一次回溯後第二意識的所作所為,可他卻不能實際干涉現實的走向。
在經歷幾次想奪回身體主控權的鬥爭後,這次醒來他終於成功帶著所有記憶回歸這失調的時間規則裡。
可這也並不完全是件值得慶幸的事,畢竟殘忍的時間從不等人,如果它在關鍵時刻放了他一馬,這時候余然便該知道……
時間將要回歸常序,一切由他第一意識所帶來的轉變,此刻也將要由第一意識來定下尾聲。
而更殘酷的事實是,時序的偏差只是一時的,如果它執意要回到正軌,那便意味著第一次的結局不會被扭轉,縱使他和周景言明確感知過時間流逝的蹤跡,最終他們也都將歸於初始,歸於那早已一錘定音的真實。
所以這天……
4月17日。
和上次死亡時一樣的日期,和上次死亡時一樣的天晴。
余然指尖落下,他撥通了周景言的電話,聽著一陣陣成串的電子聲響停下,他沒等對方開口詢問便先出聲說道。
「今天天氣很好,去海邊嗎?」
───
大抵是身體的動作先快過了腦子,周景言再一次有了實感還是在聞到大海的腥澀味後。
他和余然在海邊走著,咽喉處的聲帶鬆了又緊,緊了又鬆,看著眼前一派自適的人影,他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
今天是記憶中余然的死亡日期,周景言本來還在焦躁的想著對策,可隨著余然一通電話打來,他所設下的所有計畫就全然被打散了。
這天很不對勁。
十分的怪異。
他記得印象中他並沒有過這段經歷。
「覺得奇怪嗎?覺得今天異常反常?」余然走在前方沒回頭,但周景言從他的話音中卻能聽出一絲笑意。
「你不是看過我的日記嗎?我在日記裡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留下的痕跡,你沒發現嗎?」
說著,他停下腳步側過身望向周景言,而後他便看見對方眼裡驟然陡升的震驚。
「日記……?」
他先是不敢置信似的呢喃了聲,等到反應過來後,話音又不自覺的抬高了幾分。
「你是說那本日記?你知道……回溯?」
「我知道,確切來說,前幾天的余然不知道,但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我,知道。」
聽著海風攜著他的答覆傳到耳邊,周景言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或許他應該要暗罵這世界的詭異多端,也或許他應該要為余然和他一起脫離時間的掌控而感到僥倖,可不論哪種,他似乎都沒有太多的想法。
若真要說,他其實更想問一句話而已。
「那……你還是會選擇死亡嗎?」
余然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視線收攏回到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和童年時的記憶交錯重疊,一切似乎絲毫未變,一切卻又全然不復當年。
「我想你一定沒有發覺,時間正在校正錯誤,而生於時間紊亂下的我們,其實早就沒有了選擇。」
「為了回到正序,我們將會被拉回第一次死亡時的結局,我的死亡早已是不可逆的結果。」
所以……
海面在悄然褪色,連片的天藍色與散漫的光線混雜,世界一夕坍塌。
天空有了裂縫,光線自外頭映入,界線分明的光束不由分說的將兩人區隔開,就像是一道明晃晃的暗示。
「你該回去了。」
「你的生命還在繼續,而我是注定停擺的鐘。」
說罷,他仰起頭朝周景言笑了笑,身後黑壓壓的昏暗撲騰著纏上他的四肢。
「關於你剛問的問題,如果可以抉擇的話……」
「我還是想選擇死亡。」
「畢竟……」
天光刺進周景言的眼簾,奪走他的視線,身子似是被拉扯著向後退去,耳邊的聲音愈來愈模糊難辨,可他最終還是掙扎著聽清了對方的話音。
「矯揉造作也好,惺惺作態也罷……」
「關於什麼『往前看』、『活著就有希望』的話,我早就聽了不下百遍,可幸福的人們究竟是站在什麼立場說出口的呢?」
如果只是空口說些虛浮的希望,就能挽回一個人不敢揭開的苦痛,那未免也太過兒戲,那未免也太過……
不值得。
人們到底還是肉體凡胎的人類,對於軀體上的生死存亡似乎總會高過於精神上的悲喜哀樂,所以我們會把活著當作天經地義,甚至把死亡看作自私自利。
可當人們一面高喊著生命的美好,一面又不願替對方承擔生命之重時,或許比起死亡……
活著本身就是一件自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