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芳苑花宴後三日,宮中忽然傳出消息——
柔貴人設茶。
地點在聽雨軒。
這是個很微妙的地方。
聽雨軒不屬後宮主殿,也非偏僻小院,正處在御花園水榭一側,來往宮人皆會經過。既不是正式設宴,卻也絕不算私下聚會。
梅答應收到帖子時,指尖停在紙面良久。
帖子用語極客氣。
——「前日花宴承情,特備清茶,望姐姐一敘。」
沒有一句挑釁。
也沒有一句退讓。
她不能不去。
午後,細雨將落未落,檐角水氣氤氳。聽雨軒中早已備好矮案與茶具,爐火輕暖,水聲微沸。
慕婧娃坐在窗側,衣色素淺,幾乎不見釵飾,只在腕間繫一條細白玉鏈。她沒有迎出,只在梅答應踏入時微微抬眼。
「姐姐來了。」
語氣像真的只是請人喝茶。
梅答應心中反而更不安。
她坐下,勉強一笑:「妹妹今日好雅興。」
「答應見貴人時不是要行禮嗎?姐姐怎麼一點動作都沒有?」
這句話嚇的梅答應冷汗直流,連忙行禮「是嬪妾疏忽了。」他看了眼慕婧娃便準備起身。
「本宮叫你起來了嗎?」
「娘娘贖罪。」
慕婧娃沒有接話,只慢慢斟茶。
她的動作極穩。
洗盞、溫壺、落葉、注水——每一步都從容得像刻意給人看。
淡白茶霧升起。
「我只是開玩笑的,姐姐快起來吧。」他輕笑了聲「姐姐前日說我琴來路不明。」她語氣平靜,「我想了想,確實該回禮。」
梅答應神色一緊。
慕婧娃將第一盞茶推到她面前。
「嚐嚐。」
梅答應只得端起。茶入口清甘,卻帶一點極淡的苦尾。
慕婧娃看著她喝下,才輕聲道:
「這是雨前白毫。」
梅答應心口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慕婧娃繼續道:「貴人的份例,是沒有這茶的。」
她語氣仍舊溫和。
「所以姐姐應當好奇,我為何有。」
聽雨軒外正好有宮人經過,腳步聲清晰可聞。
梅答應臉色已微白。
這不是私下談話。
這是說給人聽的。
慕婧娃看著她,眼神平靜得沒有半分情緒。
「姐姐那日問我琴是誰所贈。」
「今日我也想請教——姐姐是如何知道那琴非宮物?」
梅答應指尖顫了一下。
她若答「猜的」,便成無端構陷。
若說有人告知,便牽出私查他人之罪。
她忽然發現——
自己那天以為是試探,其實是把柄。
慕婧娃沒有逼她,只慢慢續水。
「宮中最忌的,不是爭寵。」
「是位分。」
她聲音很輕。
「答應若喜歡聽琴,可以直說,不必設局。」
這一句落下,已等同點明。
梅答應終於坐不住,起身行禮。
「是我失言。」
她第一次在她面前低頭。
慕婧娃卻像什麼都沒發生,只將最後一盞茶遞過去。
「姐姐多心了。」
她微微一笑。
「我只是請妳喝茶。」
窗外雨聲終於落下。
而從這日起,宮中再無人敢輕易以她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