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台北市區,一家連鎖咖啡店的角落。
安安攪拌著面前的冰拿鐵,眉頭鎖得死緊。坐在她對面的,是夏羽的媽媽。這是一個奇怪的組合——一個染著粉色頭髮的大學女生,和一個穿著樸素碎花上衣的中年婦女。
把她們聯繫在一起的,是那個失蹤了快三週的人。
「阿姨,你最近有收到夏羽的消息嗎?」安安開門見山地問,語氣裡透著焦躁。
夏媽媽嘆了口氣,拿出那台字體放得很大的手機。「有是有啦。他說他在忙那個什麼比賽,這幾天都傳簡訊回來報平安。說吃得好、睡得好,叫我不要擔心。」
「簡訊?」安安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他不接電話?」
「他說訊號不好,接電話會斷線。」夏媽媽滑動著螢幕,展示給安安看,「你看,這是昨天傳的。」
安安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條簡短的訊息:
「媽,今天工作順利。晚飯吃了牛排。不用掛念。」
安安的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這不是夏羽。
或者說,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夏羽。
夏羽說話有一種特有的軟糯感,即使是文字訊息,他也喜歡用大量的語氣詞,像是「喔」、「啦」、「捏」,還有各種顏色的愛心符號和顏文字。他絕對不會用「不用掛念」這種老氣橫秋、甚至帶點冷硬公文味的詞。
「阿姨,你不覺得……這口氣怪怪的嗎?」安安試探地問。
「我也覺得有點嚴肅。」夏媽媽點點頭,但隨即又自我安慰道,「不過男孩子嘛,出社會工作了,變成熟也是正常的。以前他總是扭扭捏捏的,講話像個小女生,我罵過他好幾次。現在這樣……可能是在外面歷練,變得像個男人了吧。」
安安咬住了吸管,把那句「他本來就是女生」吞回肚子裡。
她拿出自已的手機,點開她和夏羽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三天前:
『最近很忙,少聯絡。勿念。』
「勿念」。
去你的勿念。夏羽連寫報告都不會用這種詞。
一種強烈的不安在安安心底炸開。她想起夏羽失蹤前最後一次跟她聯絡,說是遇到了一個極品天菜。
那個天菜,該不會是個變態控制狂吧?
「阿姨,」安安抬起頭,神情嚴肅,「我覺得不對勁。那個工作室在哪裡?你知道地址嗎?」
「他說在山上……具體我也沒問。」夏媽媽看著安安的表情,也開始慌了,「安安,你別嚇阿姨,小羽他不會出事了吧?」
「我不知道。」安安握緊了手機,「但他絕對不是在忙比賽。我要報警。」
「報警?」夏媽媽嚇了一跳,「可是他有報平安啊……警察會受理嗎?」
「不管受不受理,我們得試試。」安安站起身,「如果不報警,那就打電話。現在就打。打到他接為止。如果接電話的聲音不對,或者他不接……我們就直接去報案。」
2.
同一時間,山中莊園。
你從昏睡中醒來。
第一感覺是痛。喉嚨痛。
不是感冒那種紅腫的痛,而是一種腫脹、緊繃,彷彿喉嚨裡塞了一塊粗糙的砂紙,每一次吞嚥都像是在刮擦聲帶。
「咳……」你下意識地清了清喉嚨。
發出的聲音讓你自已都嚇了一跳。
那是一聲低沉的、帶著顆粒感的悶響。像是一台老舊的大提琴被粗暴地拉響了最低音弦。
你驚恐地摸向自已的脖子。
你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明顯突起的硬塊。
喉結。
它變大了。不僅僅是變大,它周圍的肌肉和軟骨似乎都變硬了,像是一塊骨頭卡在了你的脖子中央。
「醒了?」
凌宸正站在穿衣鏡前打領帶。他透過鏡子看著你,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說話。」
你張開嘴,試圖發出你習慣的那個聲音——那個你練習了很久的、輕柔的、稍微提高一點音調的女聲。
「早……早安……」
破音了。
就像變聲期的鴨子,聲音在半空中劈叉,變成了一種滑稽又難聽的嘶啞聲。前半截還想維持假音,後半截卻重重地摔進了低音區。
你的臉瞬間漲紅,羞恥得想死。
凌宸的手停在領帶結上。他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過來。」
你裹著被子,像一隻受傷的鵪鶉一樣挪過去。
他坐在床邊,伸手握住了你的脖子。他的拇指按在那顆突出的喉結上,輕輕摩挲。
「感覺到了嗎?它在發育。」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和你剛才那個破鑼嗓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聲帶變厚了,共鳴腔變大了。這是睪固酮的傑作。它正在把你的聲線拉長、拉粗,讓你能發出獅子一樣的吼聲,而不是那種讓人心煩的鳥叫。」
「我不要……」你哭著說,聲音依然沙啞破碎,「我的聲音……好難聽……」
對於跨性別者來說,聲音是最後的堡壘。外表可以用化妝、衣服掩飾,但聲音一旦變了,每一次開口都是在向世界宣告你的男性身份。
「難聽是因為你在抵抗。」凌宸的手指稍微用力,按壓著你的聲帶,「你還試圖用以前那種錯誤的發聲方式。你想把聲音提上去,用頭腔共鳴,那是女人的說話方式。你的身體現在是把大提琴,你非要把它當小提琴拉,當然難聽。」
他把你拉近,額頭抵著你的額頭。
「忘掉那個尖細的聲音。把氣沉下去。沉到胸口。用你的胸腔說話。」
「來,跟我念:嗡——」
他在引導你做胸腔共鳴。
你緊閉著嘴,不肯配合。
「不念?」凌宸挑眉,「看來需要請專業的老師來教你了。」
3.
下午,書房變成了一間臨時教室。
來的不是什麼溫柔的語言治療師,而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嚴肅的男人。他姓趙,凌宸叫他「趙老師」。
趙老師沒有帶任何教材,只帶了一根細長的金屬教鞭,和一個形狀奇怪的頸部固定器。
「凌先生說,你的發聲習慣很糟糕。」趙老師讓你坐在椅子上,那語氣像是在評價一個劣質的樂器,「喜歡捏著嗓子說話?那是太監的習慣。」
你被綁在椅子上,脖子上套著那個固定器。它緊緊卡住你的下顎和喉結,讓你無法抬頭,也無法隨意吞嚥。
這是一個強制壓低喉頭的裝置。
「現在,我們開始練習。」趙老師拿著教鞭,指著黑板上的一個字。
「沈」。
「念。」
「沈……」你試圖用那種軟軟的語氣念。
「啪!」
教鞭狠狠抽在你的手背上。
「錯!氣太浮!聲音太飄!你是男人,聲音要從丹田出來,要有重量!再來!」
「沈……」你壓低了一點。
「啪!」
又是一下。手背紅腫了起來。
「還不夠!喉結不要往上跑!往下壓!用那個固定器壓住它!」
你在這間隔音良好的書房裡,經歷了一場聲音的凌遲。
這不是教學,這是馴獸。
每一次你試圖用假聲,或者聲音裡帶有一點點撒嬌的尾音,教鞭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有時候抽在手背,有時候抽在大腿,有時候甚至直接敲擊那個金屬固定器,震得你喉嚨發麻。
「我不行……」你哭著求饒,聲音嘶啞,「太痛了……喉嚨好痛……」
凌宸一直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旁觀。他手裡拿著一杯紅酒,像是欣賞一場歌劇。
聽到你的哭訴,他放下了酒杯。
他走過來,示意趙老師暫停。
你以為他是來救你的。你用那雙淚眼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凌宸伸出手,溫柔地擦去你的眼淚。
然後,他的手滑到了你的脖子上,握住了那個金屬固定器。
「夏羽,你知道為什麼小美人魚要用聲音換雙腿嗎?」
他突然講起童話,語氣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因為她想變成人類,想得到王子的愛。她必須犧牲她最引以為傲的聲音。」
「你不是想當我的男孩嗎?這就是你的代價。」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壓迫著你的喉結。
「那個女人的聲音是你靈魂裡的毒瘤。我要你把它割掉。如果你自已不肯割,我就幫你。」
他轉頭對趙老師說:「繼續。直到他發出我滿意的聲音為止。如果他再敢用假音……」
凌宸的眼神落在你兩腿之間。
「就電擊那裡。我看過你們帶來的設備。」
你驚恐地瞪大眼睛。
你看見趙老師從包裡拿出一個貼片式的電擊器。
他們把貼片貼在了你的大腿內側,靠近根部的地方。
「不……不要!我練!我練!」你崩潰大叫。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真正的地獄。
只要你的聲調稍微高一點,電流就會竄過你最敏感的神經。那種麻痺與劇痛混合的感覺,讓你失禁,讓你尖叫。
而在尖叫之後,你已經沒有力氣再捏著嗓子了。
你只能癱在椅子上,用最本能的、最省力的、也是最深沉的聲音求饒。
「求求你……放過我……」
低沉、沙啞、渾厚。
那是你這輩子聽過自已發出的、最像男人的聲音。
凌宸笑了。
「聽,多好聽的聲音。」他走過來,吻了吻你汗濕的額頭,「這才是我的低音炮。」
4.
就在你以為今天的折磨結束時,凌宸的手機響了。
是管家打來的內線電話。
「先生,門口有兩個人。一個中年婦女,一個年輕女生。說是夏先生的家人和朋友,堅持要見他,還說要報警。」
凌宸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癱在椅子上的你,眼神裡閃過一絲暴戾,但很快被一種更深的算計取代。
「帶到會客室嗎?」管家問。
「不。」凌宸看著你,「打發她們走。但我會給她們一個交代。」
他掛了電話,把你從椅子上解下來。
「你的媽媽和你的好姐妹安安來了。」
這兩個名字像強心針一樣刺進你的心臟。
「媽……安安……」你掙扎著想站起來,想衝出去,「救我……」
凌宸一腳把你踹回地上。
「想都別想。」他蹲下來,抓著你的頭髮迫使你抬頭,「你現在這個樣子,能見人嗎?鬍子沒刮乾淨,滿身是傷,聲音像個破風箱。你想讓你在乎的人看到你這副鬼樣子?」
你絕望地哭了。是的,你不敢。你已經面目全非了。
「而且,如果警察來了,我就會把你在這裡的照片、影片,還有你以前穿女裝的照片,全部公佈出去。」凌宸威脅道,「我會告訴全世界,是你自願來這裡進行矯正治療的。這份契約是你簽的。到時候,身敗名裂的是你,被氣死的是你媽。」
「你到底想怎樣……」
「打電話。」凌宸把你的手機扔在你面前,「開擴音。告訴她們你很好,你在忙,叫她們回去。如果你敢說錯一個字,或者是語氣不對……」
他拿出那把剪刀,在你眼前晃了晃。
「我就剪斷你的聲帶。讓你這輩子都變成啞巴。」
電話撥通了。
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喂?小羽?是你嗎?」媽媽焦急的聲音傳來,背景還能聽到安安的聲音。
凌宸的剪刀抵在你的脖子上,冰冷的金屬貼著你的動脈。
你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你殘存的意志。
你想用以前那種撒嬌的語氣叫一聲「媽」。你想暗示她們你有危險。
「媽……」
你開口了。
但是,經過一下午的摧殘,加上恐懼和激素的作用,那個字吐出來的時候,低沉得可怕。
那是完全陌生的男中音。
電話那頭愣住了。
「你是誰?」安安的聲音插了進來,充滿警惕,「這是夏羽的手機嗎?」
你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她們認不出你的聲音了。
眼淚瘋狂地湧出來,但你不敢哭出聲。凌宸的剪刀稍微用力,刺破了一點表皮。
「是我……」你不得不繼續用這個陌生的聲音說話,「我是夏羽。」
「小羽?」媽媽的聲音充滿了疑惑,「你的聲音怎麼了?怎麼變成這樣?」
凌宸在一旁用口型示意:感冒。
「我……我感冒了。」你照著凌宸寫在紙上的劇本念,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切割自已的靈魂,「喉嚨發炎,聲帶腫了。醫生說不能多說話。」
「感冒這麼嚴重?」安安顯然不信,「那你為什麼不見我們?我們就在門口。」
「這裡……這裡是封閉式工作室。」你看著凌宸陰鷙的眼神,繼續撒謊,「有保密協議。外人不能進來。我在趕進度,真的走不開。」
「夏羽,你聽我說。」安安突然打斷你,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上次我們去那家甜點店,你點的是什麼蛋糕?」
這是一個測試。一個只有真正的夏羽才知道的秘密代號。
那是你們的專屬回憶。你點的是草莓千層,因為你說那是公主的蛋糕。
你知道答案。你想說。
但凌宸不知道。他瞇起眼睛,眼神危險。
你張了張嘴。如果你說出「草莓千層」,安安就會知道是你。但如果語氣不對,如果被凌宸發現這是個暗號……
你看著脖子上的剪刀,又看了看凌宸另一隻手裡拿著的、準備按下「掛斷」鍵的手指。
「說話。」凌宸用口型命令。
「我……我不記得了。」你崩潰地選擇了逃避。你不敢賭。你怕激怒他,怕他真的傷害媽媽和安安。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安安知道,如果連這個都忘了,那電話這頭的人,要麼不是夏羽,要麼就是出大事了。
「小羽啊,」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如果是你就咳嗽一聲!」
你的喉嚨癢得要命。你想咳嗽。這是本能,也是求救。
但凌宸的手猛地捏住了你的喉結。
死死地捏住。
你咳不出來。你的臉憋得青紫,只能發出幾聲瀕死的氣音。
「媽,我真的沒事。」你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得像個陌生人,「我很累,我要睡了。你們回去吧。過幾天我就回家。」
「可是……」
「掛了。」
你按下了掛斷鍵。
5.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你覺得自已心裡的某個東西徹底斷了。
那是你和外界最後的連結。
你用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親手推開了最愛你的人。
安安最後那個懷疑的沉默,像是一把刀插在你心上。
她聽出來了。那個聲音不是夏羽。
那個愛吃草莓千層、說話軟糯的夏羽,已經死在這個電話裡了。
「做得很好。」
凌宸鬆開了你的脖子,收起剪刀。
他把你抱進懷裡,像是獎勵一隻聽話的狗。
「你看,用男人的聲音說話也沒那麼難,對不對?更有威嚴,更有說服力。你媽媽雖然擔心,但她聽到了兒子的聲音。」
你癱軟在他懷裡,發不出聲音。
不僅僅是因為喉嚨痛,而是因為心死。
「以後就用這個聲音跟我說話。」凌宸親吻著你腫脹的喉結,「這才是屬於我的聲音。低沉、性感、聽話。」
窗外,引擎聲遠去。
媽媽和安安走了。她們是被你的謊言趕走的。
你走到窗邊,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看著那輛小車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你想唱歌。
想唱那首你和安安最喜歡的歌。
你張開嘴,試圖哼出那個高音。
「啊……」
沒有清亮的假音。只有破裂的嘶吼。
你的音域變窄了。那個屬於女生的音域,被睪固酮和暴力強行抹去了。
你摸著自已粗糙的脖子,摸著那個巨大的喉結。
你不再是蝴蝶。
你甚至不再是那隻渴望變成人類的小美人魚。
你是被拔了舌頭、換了聲帶,被困在野獸軀殼裡的啞巴天鵝。
身後,凌宸走過來,從背後抱住你,雙手覆蓋在你平坦的胸口。
「別看了。她們救不了你。」
他在你耳邊低語,用那種和你現在一樣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聽懂你的聲音。」
你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那聲嘆息,低沉得像是一聲嗚咽的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