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聽遙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房間好暗,四周一片漆黑。
岑聽遙睜大雙眼,又用力地眨了眨。眼前的黑暗不但沒有變淡,反而籠罩着整個房間。
岑聽遙看不到天花板、看不到窗户、看不到睡,床的輪廓,只有一片黑暗,空洞無物的黑暗。
岑聽遙下意識地想要揉一揉眼睛,以為是剛睡醒導致的黑暗。抬手觸碰自己眉骨的時候,才發現眼睛上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紗布。
「有人嗎?有人嗎?」岑聽遙問道,發出的聲音很是沙啞,像是喉嚨裹卡了一張張的砂紙。
岑聽遙想要坐起來,身體卻像是被灌了鉛水,很僵硬。猛然坐起來,胃裹卻立刻翻上來一陣噁心的感覺。
岑聽遙強撐着身體,手想要往旁邊摸索,想要找東西借力,卻只捉到冷冰冰的圍欄。
岑聽遙指尖一縮,又伸出手再摸一次,反覆地確認着手邊的設施,整個人僵坐在了原地。
「啪」一聲,下一秒,有人推門走了進來。腳步聲很急,鞋底在地上拖出短促而刺耳的摩擦聲。
「岑聽遙?你醒了嗎?」是一把女聲,低沉、帶着一絲不苟的冷靜「你剛做完手術,躺好,不要別亂動。」
岑聽遙腦子裹有很多問題,但話到嘴邊,只問了一句:「房間的燈是壞了嗎?」
女聲並沒有立刻回答岑聽遙的問題,只是拍了拍岑的肩膀,又按了一下床邊的服務鈴。
「岑聽遙?你先不要用力,好好休息。現在會頭暈嗎?會想要嘔吐嗎?」女聲問道。
「我看不到。」岑聽遙自顧自地說道「我是不是看不到了?我…我…」
「嗯,看不見。」女聲像是聽過無數次一樣,聲音並沒有起伏,只是再次重覆道「岑聽遙,你先冷靜下來。你剛剛做完了手術,現在是術後觀察期。我待會請醫生過來解釋你的情況。」
岑聽遙停下了口中的質問,卻聽見胸口的心跳,愈跳愈亂,愈跳愈大力。
想要捉住什麼,可是四周都是空的。
岑聽遙摸到床單、摸到自己的衣角、摸到手背上的黏着針管的膠布。最後只能反覆婆娑着膠布的邊緣,像是要握住唯一能證明「自己不是在做夢」的東西。
女聲又叮囑了幾話,大意是「好好休息」「躺好」「不要亂動」之類的說話。岑聽遙其實什麼也沒有聽進去。腦子裹只有一句:看不見。
岑聽遙用力地吞嚥了一下,像是要說服耳邊的女聲,又像是要說服自己道「我只是撞到了頭,我會康復的,我會康復的。」
女聲停頓了一秒,語氣放軟了一點:「你顱內有瘀血,壓迫到視覺神經。我們要看吸收情況和後續的復健治療,你先冷靜一下。」
岑聽遙並沒有回答。
門外有人走近,腳步比剛才的慢。
女聲說了一句:「岑聽遙,醫生來了。」
醫生的聲音更加低沉,更加乾脆有力。醫生簡潔利落地說明:瘀血、壓迫、目前看不到是正常反應、恢復機率暫不明確、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不能拆紗布。
岑聽遙很想笑,一切都太荒謬了。昨晚只是輸了一場比賽,喝了幾罐啤酒,好像是摔倒了,然後今天突然就看不見了?
岑聽遙說不出話,只能把手握得更緊,膠布的邊緣被掀起,連指尖都在發麻。
醫生交代完就離開了房間,女聲(應該是護士)留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情緒沒有失控,才離開了房間。
房間瞬間安靜了下來,四周只剩下機器運作的聲聲,還有自己不受控制的呼吸和心跳聲。
岑聽遙突然覺得很迷茫,自己一向是那種「獨立」,可以稱得上天之驕子的人。
可是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連「坐起來」都做不了。想要轉身,至少把臉埋進枕頭裏,藏住這一刻的狼狽,可是身體連移動到出現困難。
岑聽遙努力地忍着,忍到眼眶都在發酸,想要罵人,卻不知道可以罵什麼,可以罵誰。難道罵自己輸了比賽?罵自己喝酒了?還是罵自己𨄮倒了?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另一側傳來一把聲音:「你要喝水嗎?我聽到你的聲音有一點沙啞。」
聲音不是剛才的護士,也不是醫生。是一把溫和的聲音,年紀不大,語速稍慢,有溫度的聲音。
岑聽遙瞬間僵住,想要轉過頭,其實也只是把臉稍稍偏向聲音的源頭。
「你是誰?」岑聽遙大聲地問道,想要壓住心中的不安感。
「我跟你同房的病人。」對方說「你可以叫我沈予安。」
岑聽遙皺起了眉頭,思考道:「同房?剛剛根本沒察覺房間裹有別人,沈予安?沈予安是誰?」
沈予安像是猜到了岑聽遙的想法,補充了一句:「你剛剛醒來的時候很吵,我就沒有出聲。而且醫生護士進來,我也不太方便插話。」
對方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直白。沒有安慰,也沒有叮囑。但岑聽遙卻因為這種有溫度的態度,短暫地鬆了一口氣。
「水杯在這裏。」沈予安說道「但你現在手上有針,我放了一根吸管,慢慢喝。」
岑聽遙下意識想要拒絕,可是現在自己一動就暈,連「逞強」都沒有成本。
岑沉默了幾秒,才輕輕地道謝:「謝謝你了。」
床邊傳來衣物摩擦的聲,有人站起來又走近自己。腳步很緩慢很輕,像怕踩到什麼一樣。
岑聽遙聽見水杯被移動的聲音,杯底碰到桌面,「啪」一聲。
「我把杯子放你右手邊。」沈予安說道「你先伸手摸一下,你摸到杯子的邊緣再拿起來,比較不容易打翻。」
岑聽遙按着對方的指示去做,手伸出去,果然摸到了杯子的邊緣。那一瞬間,胸口一緊,以前從來不需要「摸到杯子的邊緣再拿」,自己好像是真的看不見了。
岑聽遙緊緊握住杯子,手指用力得發白。吸管送到嘴邊的時候,手還在微微顫抖着,水差點灑了出來。
沈予安沒有笑,也沒有裝作不知道,只是說:「慢慢喝,麻醉過後手抖很正常。」
岑聽遙喝了兩口,喉嚨被溫水濕潤開,終於沒有乾裂的感覺,眼眶卻變得更酸了。吸管靠在杯子的邊緣,指尖卻還捉住杯子不肯鬆手。
沈予安也沒有要逼岑聽遙鬆手,只是默默退回到病床的位置。
房間裡又再次安靜了下來,帶着一絲尷尬的氣氛。
岑聽遙忍耐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你…你是什麼病啊?」
沈予安淡淡地回覆:「我也是失明。」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說膩了的事一樣「很多年了,我六歲開始失明。」
岑聽遙愣住了,六歲?想要說點什麼,又覺得任何的安慰都像徒勞。
沈予安倒是沒有停留在這個話題裹。像是怕尷尬一樣,轉了個方向說道:「對了,我這裡有一隻鴨子,柯爾鴨,你要摸一下嗎。」
岑聽遙以為自己聽錯了:「鴨子?」
「嗯,鴨子。」沈予安說「真的鴨子,有生命的。牠平時很安靜,不會吵到你的。」
岑聽遙忍不住笑道:「醫院可以養鴨子嗎?」
沈予安輕笑,聲音有一點點上揚:「嗯,算是特殊情況。牠算是我的陪伴動物,牠在我旁邊可以令我比較放鬆。」
岑聽遙聽見一點細碎的摩擦聲,像是柔軟的羽毛擦過布料。接着是一聲很輕的「嘎?」聲音不大,卻很真實。
岑聽遙胸口一直卡着的氣,好像忽然鬆了一點點。
沈予安說道:「如果想摸牠,可以先跟我說哦。我把牠抱過去,突然伸手,牠可能會被嚇到。」
岑聽遙「嗯」了一聲,聲音很小。
沈予安又補充了一句:「你如果半夜醒來,不用忍着,你可以按床邊的服務鈴,不好意思的話也可以叫我,我睡得不深。」
岑聽遙想拒絕,話到嘴邊,卻變成:「你不怕被我麻煩到嗎?」
沈予安停了兩秒,語氣自嘲地回答道:「麻煩就麻煩吧,反正我一個盲人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哈哈哈。」
這句話如果換作別人說,可能會很冒犯。可是沈予安說得太平靜了,絲毫不像是因失明而受到困擾。
岑聽遙喉嚨發緊,又想把臉轉開,卻不知道要轉到什麼地方。最後只是把水杯放到平穩的位置,把手放回被子裹。
黑暗還在,但房間裹好像沒那麼空,沒有那麼可怕了。胸口的心跳也終於沒那麼亂了。
「沈予安。」岑聽遙忽然叫了一聲。
「嗯?」沈予安回覆得很快。
岑聽遙停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那隻鴨子叫什麼名字,我明天可以抱一下嗎?」
沈予安輕笑,過了兩秒才回答:「小鴨,歡迎你抱抱小鴨,牠也會很開心的。」
鴨子也在旁邊「嘎」了一聲,像是也答應了岑聽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