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空蕩的公寓裡回響,急促、清脆,像某種神經質的打擊樂。
電腦螢幕泛著冷白色的光,映照出沈惟略顯蒼白的臉。他的瞳孔裡倒映著密密麻麻的黑體字,嘴角掛著一絲極其刻薄的冷笑。他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美式咖啡散發著苦澀的酸味,正如他此刻敲下的每一個字。
作為當下書評圈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博主,沈惟的帳號「維特根斯坦的審判」擁有百萬粉絲。他的賣點從來不是推薦好書,而是屠殺爛書。他的粉絲熱衷於看他用手術刀般精準且惡毒的語言,將那些被資本捧上神壇的作品解剖得鮮血淋漓。
而今晚,躺在他手術台上的,是網文圈頂級大神「白野」剛完結的轉型力作——《深海的第十九次心跳》。
沈惟停下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這篇長達三千字的書評。
「……白野先生似乎對『人類的情感』有著根本性的誤解。在他筆下,主角的每一次落淚、每一次心動,都精準得像是瑞士鐘錶裡的齒輪咬合,嚴絲合縫,卻冰冷得令人作嘔。」
「閱讀這本書的體驗,就像是在咀嚼一塊精心調味的塑膠。你可以看到華麗的詞藻堆砌出的肌肉紋理,但若是你試圖尋找一絲屬於活人的體溫與脈搏,你只能摸到金屬的冷硬。這不是文學創作,這是大數據算法下的屍塊拼接。」
「如果不看作者署名,我會以為這是一台正在進行圖靈測試的 AI 寫出來的劣質模仿秀。除了技巧,一無所有;除了虛偽,空無一物。」
最後,他在結尾處敲下了那句即將引爆熱搜的總結:
「白大,如果你真的不會寫愛,不如去寫說明書吧,那裡或許才是你的歸宿。」
點擊,發送。
看著進度條跑完,沈惟長舒了一口氣,向後靠在人體工學椅上。他知道,明天早上醒來,評論區將會是一片腥風血雨。白野的那些死忠粉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撕咬他,但那又如何?
憤怒是流量的燃料,而惡毒,是他在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賴以生存的武器。
---
第二天中午,沈惟是被手機瘋狂的震動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抓過手機,強光刺得他瞇起了眼。通知欄已經炸了,私訊更是顯示「999+」。他熟練地劃開微博,熱搜榜第三赫然掛著一個詞條:#沈惟評白野新書像AI。
他點開評論區,嘴角習慣性地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沈惟你有病吧?不喜歡看別看,在這秀什麼優越感?」
「承認別人優秀很難嗎?白大的心理描寫明明那麼細膩,你這種沒談過戀愛的單身狗懂什麼?」
「博主是為了蹭熱度連臉都不要了嗎?你知道白大為了這本書查了多少資料嗎?」
當然,也夾雜著不少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路人和他的死忠粉:
「罵得好!我早就想說了,白野這本新書真的怪怪的,那種深情假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博主簡直是我的互聯網嘴替,那種『懸浮感』形容得太精準了,就是AI感!」
沈惟從床上坐起來,隨手抓了抓凌亂的頭髮。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爭議越大,他的商業價值就越高。他享受這種站在風暴中心的感覺,彷彿自己是掌握真理的審判者,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那些被廉價情感感動得痛哭流涕的愚眾。
他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正準備挑幾條評論進行他標誌性的毒舌回覆時,後台突然彈出了一條新的私訊。
在這個充斥著謾罵、詛咒和垃圾廣告的私訊列表裡,這條訊息顯得格外突兀。
發送者ID:白野。
頭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海洋,旁邊帶著耀眼的金色「V」字認證。
沈惟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本尊親自下場了?是要發律師函,還是要在私下裡展現大作家氣急敗壞的一面?
他帶著幾分獵奇和嘲弄的心態點開了對話框。
然而,映入眼簾的文字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沒有憤怒,沒有辯解,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悅。那段文字排版工整,標點符號使用得無懈可擊,透著一股近乎謙卑的禮貌。
「沈惟先生,您好。
冒昧打擾。我是白野。
哪怕您可能不會相信,但我必須告訴您:昨晚讀完您的書評後,我竟然產生了一種『終於被看見』的戰慄感。這麼多年來,所有人都誇讚我的技巧、我的結構、我的詞藻,只有您,像一把最銳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那些華麗的表皮,指出了我一直試圖掩蓋、卻又無能為力的病灶。
您說得對,我筆下的人物,確實缺乏活人的體溫。這是我創作生涯中最大的瓶頸,也是我個人的困境。
我真誠地希望能夠邀請您參加我本週末舉辦的一場私人書友會。地點在我的私人工作室。這不是一場公開的商業活動,只是一個迷茫的創作者,想要向一位擁有真正洞察力的評論家,求教關於人性的寫法。
如果您願意賞光,我不勝感激。車馬費與諮詢費將按您平時商單報價的十倍支付。
附:地址及邀請函電子檔。」
沈惟盯著屏幕,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這段話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真實。
按理說,被罵成「寫說明書的」,任何一個創作者多少都會有情緒波動。但白野的回覆就像是一汪死水,將沈惟扔進去的石頭無聲無息地吞沒,甚至反過來感謝石頭激起的漣漪。
「十倍諮詢費……」沈惟喃喃自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是陷阱嗎?鴻門宴?
但轉念一想,白野是公眾人物,知名度極高,不可能在這種法治社會對他做什麼出格的事。而且,這場見面如果能成行,無疑是個巨大的爆點。
《毒舌書評人與被罵作者的線下對線》、《我如何當面教頂級大神寫作》——沈惟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擬好了下一期視頻的標題。
那是巨大的流量,也是對他虛榮心的一次極致滿足。
「有意思。」沈惟輕笑一聲,在那種被吹捧的飄飄然中,警惕心被悄無聲息地瓦解了。他在對話框裡敲下了回覆:
「既然白大這麼虛心好學,我當然不介意指點一二。時間地點確認無誤,我會準時到。」
對面的回覆快得驚人,彷彿一直守在螢幕前:
「太好了。期待您的蒞臨,沈老師。這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
週末如約而至。
這幾天,連綿的陰雨籠罩了整座城市。天空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空氣潮濕黏膩,像是某種未乾的油畫顏料。
白野提供的地址位於市郊的「雲棲山莊」,那是著名的富人區,以極致的私密性和昂貴的房價著稱。每一棟別墅都隱藏在茂密的植被深處,彼此間隔甚遠,彷彿一座座孤島。
計程車司機在盤山公路上繞了快一個小時,看著導航上越來越偏僻的路徑,忍不住透過後視鏡看了沈惟一眼:「先生,這地方可真夠偏的,待會兒您要是想回市區,恐怕很難叫到車啊。」
沈惟低頭整理著袖口,漫不經心地說:「沒關係,會有人送我的。」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屬邊框的眼鏡泛著冷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精緻的精英氣息。他要從氣場上就壓倒對方,時刻保持著審判者的姿態。
車子最終停在一扇巨大的黑色鏤空鐵門前。
鐵門後是一條蜿蜒的石子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冷杉,茂密的枝葉在頭頂交織,將天光遮擋了大半,使得這條路看起來像是一條通往幽暗深處的隧道。
「到了。」司機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收了錢就匆匆掉頭離開。
沈惟站在鐵門前,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雨點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這裡沒有保安,只有一個帶有攝像頭的對講機嵌在石柱上。
他剛伸出手準備按鈴,鐵門卻發出「咔噠」一聲輕響,緩緩向兩側滑開。
彷彿那雙眼睛一直在背後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沈惟挑了挑眉,撐開黑色的雨傘,邁步走了進去。
別墅的主體建築是一棟灰白色的現代主義風格建築,線條冷硬,大面積的落地窗像是一隻隻巨大的複眼,反射著陰沉的天空。這裡不像是家,更像是一座美術館,或者……一座陵墓。
當沈惟走到厚重的木質大門前時,門被從裡面打開了。
這原本應該是保姆或管家做的事,但站在門後的,卻是一個年輕男人。
那是沈惟第一次見到白野本人。
他比網路上的宣傳照看起來更加瘦削一些,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高領毛衣,下身是寬鬆的居家長褲。他的皮膚很白,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細長而溫和。
他看起來太乾淨了,乾淨得缺乏人氣。
「沈先生,歡迎。」
白野的聲音很好聽,低沉、磁性,語速平緩,每一個字的發音都標準得像是新聞主播,或者高級語音助手。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優雅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白大親自開門,真是折煞我了。」沈惟收起雨傘,語氣裡帶著習慣性的客套與疏離。
「應該的。您是我的貴客。」白野接過他手中的濕傘,並沒有隨手放在門邊,而是仔細地將其折疊好,放入專門的傘架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外面雨大,沒淋濕吧?」
「還好。」
「請進。我準備了熱茶。」
跟隨白野走進客廳,沈惟那種不協調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整個別墅內部的裝修極盡簡約,色調以黑白灰為主。地板是大理石的,牆面是素混凝土的,傢俱線條簡練。雖然開著暖氣,但視覺上的冷感依然讓人不由自主地繃緊神經。
最奇怪的是,這裡太整潔了。
沒有隨手亂放的雜誌,沒有生活留下的褶皺,甚至連空氣中都只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混合著冷杉香氛的味道。
這裡就像是一個展示樣板間,完全看不出有人在此生活的痕跡。
兩人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落座。白野動作嫻熟地泡茶,沸水注入紫砂壺,升騰起裊裊白霧,這似乎是這個空間裡唯一具有生命力的動態。
「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希望能合您的口味。」白野將一杯茶推到沈惟面前,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目光專注地看著沈惟。
那種眼神……
沈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住心底的一絲異樣。那不是普通社交時的注視,那種眼神太過直白、太過貪婪,像是在觀察顯微鏡下的切片。白野似乎在觀察他喝茶的吞嚥動作、觀察他手指接觸杯壁的力度、觀察他眼鏡後的微表情。
「茶不錯。」沈惟放下杯子,決定掌握主動權。他靠向椅背,雙腿交疊,擺出了他最擅長的批判姿態,「既然來了,我們就不必寒暄了。白先生,關於你在私訊裡提到的瓶頸,我想我有必要再深入談談。」
「洗耳恭聽。」白野微微前傾身體,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求知慾。
沈惟被這種順從取悅了,他的傲慢重新佔據了高地。
「其實那天在專欄裡,受限於篇幅,我還有很多話沒說完。」沈惟推了推眼鏡,目光犀利,「你的問題不僅僅是感情戲僵硬,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你對『痛苦』和『恐懼』的描寫是失真的。」
白野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失真?」
「沒錯。」沈惟侃侃而談,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你筆下的角色,在遭受精神折磨時,反應太過體面了。他們會流淚,會咆哮,會心碎,但這都是表演性的。真正的人在極度恐懼和痛苦時,是不會那麼有邏輯的。」
沈惟站了起來,他在客廳裡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彷彿一位導師在訓斥笨拙的學生。
「真正的崩潰,是生理性的。是失禁,是嘔吐,是語無倫次,是尊嚴的徹底喪失。就像……」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白野,嘴角帶著一絲嘲諷,「就像一隻被剝了皮還活著的青蛙,牠的神經還在跳動,但牠已經無法理解什麼是『痛』,只剩下本能的抽搐。你的書裡,缺的就是這種血淋淋的真實感。」
客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沈惟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漂亮極了,充滿了力量感。他等待著白野的反應——或許是羞愧,或許是反駁。
然而,白野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漸漸地,他的嘴角揚起了一個弧度。那是一個笑容,但這個笑容並沒有到達眼底。相反,他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極度冰冷,隨後又燃燒起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精彩。」
白野輕聲說道,並且緩緩鼓起了掌。
「啪、啪、啪。」
單調的掌聲在寂靜的別墅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老師,您說得太對了。」白野站起身,一步步向沈惟走來。
他的步伐很輕,落地無聲,但沈惟卻莫名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原本那個斯文儒雅的作家形象,似乎正在這層皮囊下發生某種質變。
「我一直困惑於此。」白野停在沈惟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低頭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神不再是謙卑,而是一種捕食者鎖定獵物時的專注,「我試過閱讀心理學著作,試過觀看紀錄片,甚至試過用 AI 生成無數種模擬方案……但正如您所說,那是假的。」
白野伸出手,似乎想幫沈惟整理一下衣領。
沈惟下意識地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腿有些發軟——等等,發軟?
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感襲擊了大腦。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周圍的景象像是融化的蠟像般扭曲起來。
那杯茶。
沈惟猛地瞪大眼睛,驚恐地看向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龍井。
「你……」他想質問,但舌頭像是打了結,變得僵硬而不聽使喚。
「生理性的崩潰,失禁,嘔吐,語無倫次……」
白野的聲音在沈惟耳邊響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溫柔與愉悅,「沈先生,您描述得真美。光是聽著,我就已經感覺到了靈感的湧動。」
沈惟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但他並沒有摔在地上,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接住了他。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秒,沈惟看到白野那張放大的臉龐。
那張臉上不再有那種AI般的僵硬,而是充滿了生動的、扭曲的、孩童發現新玩具般的狂喜。
白野冰涼的手指輕輕撫過沈惟逐漸失去知覺的眼角,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睡一個嬰兒:
「既然您這麼懂,那能不能請您……親自教教我?」
「我的新書,正缺一個像您這樣完美的……人。」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徹底吞沒了沈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