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誠沉默了，他理解逸晨的意思，卻不完全認同。

他開始覺得，逸晨太理想，而市場從來不會等理想成熟。

晚上，高仁翔和逸晨一起搭電梯離開。

電梯裡，高仁翔忽然笑了。

「今天，你拒絕了一條最輕鬆的路。」

逸晨點點頭。

「我知道。」

「會後悔嗎？」

逸晨望著電梯鏡中的自己。

想起成大實驗室，想起拒絕海外藥廠的那一天，他慢慢露出笑容。

「如果只是為了個人的成功，我當初就不會創業。」

高仁翔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危險。他太相信自己的信念，而真正的資本市場，最喜歡吞噬這樣的人。

創業的代價：家人的不理解、錢快燒完了

與此同時，GeneFuture總部，董事長辦公室，周志遠站在辦公桌前。

「董事長，Biogene拒絕合作。」

坐在落地窗前的男人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文件。

「意料之中。」

他淡淡說道。

「那…… 接下來？」

男人望著臺北夜景，嘴角浮現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既然不能成為朋友，那就只能成為敵人了。通知人資，開始第二階段，我要Biogene最優秀的人。」

窗外霓虹燈閃爍，一場圍繞人才、技術與市場的競爭，正式揭開序幕，此時張逸晨還不知道，真正的考驗，不是來自競爭對手，而是來自自己最信任的人。

臺北，一月，寒流南下。

凌晨五點四十分，Biogene辦公室仍然亮著燈。

整個樓層早已空無一人，只有角落會議室的玻璃映著筆記型電腦微弱的光，張逸晨趴在桌上睡著了，電腦螢幕還停留在一份財務預估表。

最下面一列，醒目的紅色數字寫著：預估現金流可維持：5.8個月。

旁邊還有另一疊文件：《遺傳島Online》第一階段開發預算、AI健康演算法升級預算、雲端伺服器租用成本、資料加密系統建置、ISO 27001資訊安全認證，每一項後面，都是一串令人心驚的數字。

創業以前，他每天研究的是DNA序列；創業之後，他每天研究的是銀行帳戶。

「又睡在公司？」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陳榆寧提著早餐推開會議室的門。

逸晨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天已經亮了。

「幾點了？」

「快六點。」

榆寧把熱豆漿放到他面前。

「昨天是不是又沒回家？」

逸晨沒有回答，只是拿起豆漿，慢慢喝了一口。

已經第三天了，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成立Biogene後，他仍住在父母位於台南的老家，每週搭高鐵往返臺北與臺南。

一開始，父母還以為創業只是他一時短暫的念頭。

半年，一年，公司穩定後，大概就會回去。

沒想到，一晃眼就是兩年，而且公司規模越來越大。

他回家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伯母昨天打電話給我。」

榆寧忽然說。

逸晨愣了一下。

「她打給妳？」

「嗯。」

「她找不到你。」

榆寧停頓了一下。

「她問我，你是不是生病了。」

逸晨低下頭。

手機裡，其實躺著十幾通未接來電，都是母親打來的，還有幾則訊息。

「逸晨，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有沒有按時吃飯？」

「爸爸嘴巴硬，其實很擔心你。」

每一則，他都看過，卻一直沒有回；不是故意，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說公司很好嗎？每天都在燒錢。

說公司不好嗎？又怕父母更加擔心。

榆寧看著他。

「回去一趟吧。」

「今天？」

「嗯。」

「公司這邊我顧。」

逸晨沉默許久，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高鐵列車緩緩駛入臺南站。

逸晨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出月台，熟悉的南部陽光灑在臉上。

與臺北冬天陰冷的天氣不同，臺南依舊溫暖。

只是他的心情，卻格外沉重。

老家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紅磚圍牆，鐵捲門，門口種著父親照顧多年的九重葛。

按下門鈴，不到幾秒，母親便打開門。

「逸晨！」

她愣了一下，眼眶立刻泛紅。

「你怎麼瘦成這樣？」

還沒等逸晨回答，母親已經拉著他的手。

「快進來，我煮了你最愛吃的虱目魚粥。」

屋子裡瀰漫著熟悉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也是這兩年，他最少聞到的味道。

父親坐在客廳看報紙，聽見聲音，只抬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

語氣很平淡，就像平常一樣，但逸晨知道，父親越平靜，就代表越在意。

「爸。」

「嗯。」

又是一陣沉默，母親趕緊打圓場。

「先吃飯、先吃飯。」

餐桌上，依舊是滿滿一桌菜。

紅燒魚、滷肉、炒高麗菜、蒸蛋，全都是逸晨小時候最愛吃的。

母親不停夾菜。

「多吃一點，你以前臉圓圓的，現在都尖了。」

逸晨笑了笑。

「公司比較忙。」

這句話剛出口。

父親忽然放下筷子。

「到底有多忙？」

整張餐桌瞬間安靜。

「忙到兩個月不回家？忙到電話也不接？」

母親輕輕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你不要一回來就…… 」

父親沒有理會，只是看著逸晨。

「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你當初放棄國外藥廠，到底值不值得？」

逸晨沒有立刻回答。

父親繼續說：「你研究所畢業，多少人羨慕你，教授親自推薦，國外公司高薪聘請，結果呢？跑去開一間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公司──」

他的語氣沒有憤怒，更多的是不解。

「你知道鄰居怎麼說嗎？說你書讀那麼多，最後跑去做生意，說可惜了。」

逸晨低著頭，他知道父親不是愛面子的人，可是這兩年，街坊鄰居不斷詢問：

「你兒子不是去美國了嗎？」

「怎麼沒有？」

「現在在做什麼？」

每一次，父親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兒子的公司到底在做什麼。

「基因檢測？」

「健康平台？」

「AI？」

對那一代的人而言，都太遙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爸。」

逸晨終於開口。

「我沒有後悔。」

父親看著他。

「公司現在還在虧錢，每天都很辛苦，可是…… 」

他停了一下，眼神變得堅定。

「我相信它會成功。」

父親笑了，那不是欣慰的笑，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相信？相信可以當飯吃嗎？你知道每年創業失敗的人有多少嗎？你知道有多少人，弄到最後連房子都賣了？」

母親連忙說：「好了啦，孩子好不容易回來…… 」

父親站起身，走到客廳，背對著逸晨，低聲說了一句：「我不是反對你創業。我只是怕── 怕有一天，你什麼都沒有了。」

這句話，讓逸晨久久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父親不是不支持夢想，而是用他那一代人的方式，在保護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