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陳榆寧拿著一份文件走進來。
「我查過了。」
逸晨抬頭。
「什麼?」
「創辦人協議。」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
「我們當初簽的協議,雖然寫了使用者選擇權和核心技術保護,但它只約束我們四個創辦人。」
逸晨看著文件。
「對外沒有強制力?」
「有,但不夠。」
榆寧點頭。
「尤其是育誠已經離開,他的股份也經過重新安排,現在這份協議,對董事會和新投資人幾乎沒有直接約束力。」
逸晨伸手翻了幾頁。
當年那份協議,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上面是四個人的簽名:張逸晨、陳榆寧、高仁翔、趙育誠。
那時候他們都還相信,只要彼此願意守住底線,公司就不會走偏;但如今,其中一個人已經離開,另一個人開始站在資本的角度思考,而他們曾經共同寫下的文字,也逐漸失去實際效力。
「我們需要重新簽一份。」
逸晨說。
榆寧看著他。
「創辦人協議?」
「不。」
逸晨抬起頭。
「股東協議。把使用者資料主權、K-DNA核心架構,以及創辦團隊的治理權,全部寫進去。」
榆寧眉頭微皺。
「這會很難。」
「我知道。」
「投資人不一定會同意。」
「我也知道。」
「甚至可能影響IPO進度。」
逸晨沉默了一下。
「那就讓IPO慢一點。」
榆寧看著他。
「你真的願意?」
逸晨看向桌上的那份舊協議。
「如果我們連上市前都守不住,那上市之後,更不可能守得住。」
當晚十一點,逸晨召集了幾名核心主管,沒有正式會議通知,沒有投影片,只有一間小會議室,以及桌上幾杯已經冷掉的咖啡。
他把新的提案放在桌面。
「從今天開始,我們要做一件事。」
技術長翻開文件。
「建立Biogene的核心治理憲章。」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
逸晨繼續說:「第一,使用者的原始基因資料,不得因股權變動、公司併購或資產處分而被任意移轉。第二,K-DNA Engine的底層架構,不得被單獨出售。第三,任何商業推薦都必須與醫療判斷分離。第四,使用者有權知道自己的資料被如何使用。第五,使用者可以撤回授權。第六,任何重大模型變更,都必須留下可追溯紀錄。」
法務長抬起頭。
「這些內容可以寫進公司章程,但需要股東會通過。」
逸晨點頭。
「所以我們要先讓董事會看到。」
「如果董事會不接受呢?」
有人問。
逸晨看著眾人。
「那我們就必須讓市場知道。」
會議室裡出現一陣不安,陳榆寧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公開治理原則?這不就等於把衝突搬上檯面?」
逸晨搖頭。
「我們可以先把它變成品牌承諾。讓使用者、合作夥伴、員工,甚至未來的IPO投資人都知道,Biogene不是單純靠資料變現的公司。」
他停了一下。
「一旦這些原則成為公開承諾,董事會未來就不能輕易推翻。」
技術長慢慢點頭。
「把使用者信任變成公司的防火牆。」
逸晨看著他。
「對。資本可以買股份,可以取得董事席次,可以要求財務回報,但如果我們把信任建立成公司最重要的資產,它就不能只被寫在某個人的名字底下。」
隔天上午,Biogene內部網路發布了一份新文件。標題是:《Biogene核心治理原則》。
文件最後一行寫著:我們不擁有使用者的未來。我們只負責協助使用者理解,並選擇自己的未來。
這份文件沒有立刻引起外界注意,但在公司內部,它很快被轉發。
技術團隊開始討論資料授權流程,產品團隊重新檢查推薦演算法的提示語,法務部門著手修訂合作合約,甚至有幾名原本準備離職的工程師,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前。他們留下來的原因很簡單。他們想知道:這家公司究竟會不會真的做到自己說的話。
然而,同一時間,董事會也收到了這份文件。
周啟文看完後,沒有評論;沈柏川則在文件上標記了幾個段落。
其中一段是:「任何涉及核心技術主權的交易,均不得以單純財務利益作為唯一判斷依據。」
沈柏川在旁邊寫下:Potential IPO restriction,可能限制IPO,而高仁翔看完後,第一時間打給逸晨。
「你知道這份文件會造成什麼影響嗎?」
逸晨正在開會。
「你說。」
「它會讓投資人覺得我們的資產處分受到限制。」
「本來就應該受到限制。」
「你不能這樣講。」
高仁翔的聲音變得急促。
「我們現在正在準備IPO,任何可能降低資產流動性的條款,都會影響估值。」
逸晨沉默了一下。
「那如果沒有這些條款呢?」
「什麼?」
「如果投資人知道,K-DNA Engine未來可以被拆開出售;如果使用者資料可以在併購中被重新授權;如果公司的核心技術,只要董事會投票通過,就能交給出價最高的人;你覺得市場會更相信我們嗎?」
電話另一端安靜下來。
逸晨慢慢說:「仁翔,我們現在不是在討論要不要賺錢,我們是在決定,Biogene到底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
高仁翔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你會後悔的。」
電話掛斷,逸晨放下手機,窗外陽光正好,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已經不只是和董事會爭取幾項權限,他是在替Biogene建立一道最後防線,而那道防線的另一端,站著投資人,站著市場,也站著曾經與他並肩創業的人。
同一時間,GeneX Global的產品測試進入最後階段。
趙育誠收到一份內部報告。
報告顯示:GeneX One的初期使用者,在完成基因資料授權後,可以自行選擇資料用途。
健康管理、運動建議、飲食分析、研究合作,或者——完全不授權。
這個設計讓產品的初期轉換率低於市場平均,但使用者信任度卻遠高於預期。
趙育誠看著報告,問了一句:「有多少人選擇不授權?」
工程師回答:「百分之四十一。」
「這麼高?」
「是。」
「那我們的資料量會少很多。」
「但留下來的人,授權意願比較穩定。」
趙育誠點頭。
「那就照原計畫。」
工程師有些疑惑。
「不調整嗎?」
趙育誠看著螢幕上的數字。
「我們不是要讓所有人都把資料交出來。我們要讓使用者知道,他可以選擇不交出來。」
他停了一下。
「這才叫主權。」
螢幕右上角,GeneX One的上線倒數,正式進入最後七天;而在臺北,Biogene的董事會也即將召開下一次會議。
這一次,議題不再只是北美授權案,而是逸晨提出的——《核心治理憲章》是否列入公司正式治理架構。
兩家公司,兩種方向;一邊試圖在資本市場裡建立護城河,另一邊則試圖用使用者選擇權,重新定義健康科技的價值;但他們都知道,當產品真正走向市場的那一天,理念,終究必須接受現實的檢驗,而現實從來不會因為理想很美好,就變得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