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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庇佑的海棠》第六部 第六章:双殿
第六部 第六章:双殿

车厢在崎岖的道路上剧烈地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他臂弯的力量下意识地收紧几分,将怀中熟睡的人更深地嵌入自己的胸膛。他怕这只是一场幻梦,稍一松懈,她便会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溜走。

他垂眸,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她的容颜——那轻阖的眼睑,微翘的唇瓣,每一处细微的弧度都与他记忆深处无数次勾勒的影像重合。

她发间、身上那缕熟悉的、清甜的茉莉淡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这气息让他心脏悸动,也让他狂躁的灵魂获得了片刻的宁帖。

失而复得。

这个词在他心间轰然回响,激荡起混杂着胜利、偏执与无尽占有欲的浪潮。他的珍宝,终于跨越了时间与父皇构筑的藩篱,回到了只属于他的地方。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对比着父皇能给她的金丝鸟笼与他即将为她铺就的天地。

父皇能给她的荣华与纵容,他现在同样能给,甚至更多;父皇因那可笑的理由而禁止她触碰的弩箭,他不但可以让她玩个痛快,更能将真正的军阵、厮杀的权柄交到她手中——权当是练兵又何妨?

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念头在他心底扎根,疯长:她本来就是他的。

从过去,到现在,直至未来。

此刻,不过是物归原主。

海棠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承欢殿光景,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但下一刻,她猛地坐起身——最后的记忆分明是在西市被人强行抱走!怎么会……难道是陛下救了她?可为何将她安置在承欢殿?即便还在生气,不让她回养心殿,也总该送她回永和宫才是。

难道……陛下连永和宫都不让她住了吗?

一股混杂着委屈与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眼眶发热。她赤脚下床,推开殿门,步入外面的庭院。

庭院景致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异样。她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哭泣。直到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殿后——

一片宽阔的水池赫然映入眼帘!

承欢殿后方何时有了这样一片池子?

她心下诧异,不由自主地朝殿后走去。绕过熟悉的廊柱,视野豁然开朗,这才看清,池水的对岸,竟巍然矗立着另一座宫殿!

两座宫殿背对背而建,如同镜中倒影,共享着中间这片碧波粼粼的水域。她所在的承欢殿门朝一方,而对岸那座更为庄重肃穆的殿宇则门朝相反方向,两殿的屋脊相背,唯有这片池水将它们紧密相连,形成一个封闭而奇异的整体。

海棠彻底愣住了。宫中若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改建,动用国库的银子绝无可能绕过她这个司元总领使……除非……

一个荒谬而惊人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她猛地环顾四周,更加仔细地审视着庭院中的一草一木。是了,细节处终究不同!这里的石材、花木的品种,都与李国皇宫有着微妙的差异。

她沿着水池边缘,快步走向对面那座宫殿。殿前有名宫女正在安静地打理庭院,见到她,只是恭敬地跪地参拜,并未多言。

当海棠绕到那座宫殿的正面,看清其规制与匾额上“紫宸殿”三个大字时,更是感到不可思议。

这里根本不是李国皇宫!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一把抓住那宫女的衣袖,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宫女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伏身更低,声音却清晰平稳:“回姑娘,这里是厉王陛下的紫宸殿。”

厉王陛下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海棠心上!

是李承祯!他竟在厉国,依样画葫芦,将她当年在东宫的承欢殿原样复制了过来!而与承欢殿背靠背、共享一池春水的紫宸殿,就是李承祯自己的寝殿!

原来,带走自己的人,竟是李承祯!

这个认知让海棠心头一紧。不行!她必须回去!陛下若知道她被掳走,肯定会很著急!

她强自镇定,转向那名宫女,语气急切:“厉王如今在何处?”

宫女垂首:“奴婢不知。”

不知道没关系,她自己去找!既然能把她掳来,自然也能把她送回去!海棠不再多问,径直从紫宸殿的庭院走出,来到更外围的宫道。她四下一望,目光锁定不远处的一段宫墙。

上墙!只有站得高,才能看清全局,找到出路,或者……找到那个能主事的人。

她毫不犹豫地朝着宫墙的石阶走去。沿途守卫的厉国侍卫显然都认得她,见她行来,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行礼,姿态恭敬,却无人出声询问她的意图。

海棠无暇他顾,快步登上墙顶。高处之风猎猎,瞬间吹散了她的些许慌乱。她站稳身形,举目四望,将整座厉国皇宫的布局尽收眼底。

除了身后那片与李国风格无二的“双殿”区域,目之所及,其余宫殿楼宇皆风格硬朗、简约,多以巨石垒砌,线条冷峻,透着一股军旅般的肃杀之气,与李国皇宫的典雅华美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迅速锁定了远处一座最为宏伟、且位于中轴线核心的宫殿。那必然是主殿所在!

找到了方向,海棠立刻提起裙摆,沿着冰冷的宫墙朝那座最为显赫的殿宇疾步奔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见到李承祯,要求他——不,是命令他——立刻送她回李国!

然而,当她接近那扇紧闭的殿门时,里面隐约传出的对话声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那两道声音她都无比熟悉。鬼使神差地,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窗棂。

殿内,影七正躬身向厉王禀报:“……属下依计行事,特意留了一名暗卫的性命回去报信。但直至我们安然出境,李国方面……确实未曾派出任何追兵。”

厉王的手指轻叩着扶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猜,他是不再在意她了,还是根本没料到是本王的杰作?”

影七沉吟片刻,谨慎作答:“属下以为,有能力全歼精锐暗卫、并从京城西市将人毫发无伤带走的势力,屈指可数。得手后又能如此迅速、不留痕迹地撤离京畿……符合此等手腕与胆识的,更是凤毛麟角。以李国皇帝之精明,不可能……毫无头绪。”

“哦?”李承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照此说来,朕的那位父皇,这次是真对她失望透顶了?又或者,知道她在本王手上必定安然无恙,所以乐得清静,懒得来追了?”

“这……”影七的声音透出些许迟疑,“据我们此前所得情报,李国皇帝对海棠姑娘的宠爱,深入肌理,实在不似会因这等小事便轻易舍弃……”

“你太不了解朕的父皇了。”李承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他心中最看重的,第一是他的江山颜面,第二是他不容挑战的绝对权威,”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向窗外那个偷听的人,“第三,或许,才轮得到海棠。”

影七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和:“王上……洞若观火。”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控制的细微啜泣声,清晰地从窗外传了进来。

殿内的两人同时一顿,目光转向声音来源。李承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深邃而满意的弧度。他挥了挥手,影七会意,无声地躬身退下。

窗外的啜泣声细碎而压抑,李承祯没有立刻出去,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哭声渐渐力竭,化为一片死寂的茫然,他才缓步走出。

月光下,海棠蜷缩在宫墙的阴影里,像一朵被骤雨打蔫了的海棠花。

他没有扶她,只是站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夜雾,也穿透她此刻脆弱的心防:“父皇的世界里有他的规则,宏大有序。可惜,那规则里,容不下一个爱字。”他顿了顿,目光如凝实的夜,笼罩住她,“我的世界,也有规则。但我的规则里——你将是我唯一的例外。”

海棠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但她没有动。

李承祯不再多言,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揽住她的背脊,用一个不容抗拒的拥抱,将她整个人从冰冷的石地上捞起。

海棠没有挣扎,或者说,已无力挣扎。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冰冷的衣料里,任由他抱着,一路穿过寂静的宫道,回到那座名为“承欢”的殿宇。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径直回了他的紫宸殿。

殿内重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宫人抬着偌大的浴桶与热水鱼贯而入,氤氲的热气瞬间驱散了满室清寒。

“姑娘,王上吩咐,请您沐浴安寝。”

海棠怔怔地望着那漾着波纹的热水。他记得。他连她每日必须沐浴的习惯都记得如此清楚。方才在窗外强忍的委屈,路上压抑的悲愤,在此刻被这细微、却直击软肋的“记得”彻底击溃。她走到浴桶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温热的水里,激起一圈圈无可奈何的涟漪。

第六部 第七章:后悔

永和宫内,夜凉如水。

皇帝独自坐在海棠的床榻边,身姿凝固如雕塑。殿内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也照亮了空气中无声浮动的尘埃。

审讯有了结果。那三名御史在诏狱的酷刑下,最终吐出的名字,指向了皇后。

而在他盛怒之下亲至皇后宫中,一记凌厉的巴掌携着帝王之威狠狠掴在她脸上后,那个与他结发多年、却早已形同陌路的女人,在绝望与怨恨交织的狂笑中,也给出了最终的答案:“是祯儿!是我们的儿子李承祯求我帮他的!你满意了吗?!”

真相,以一种最不堪、最刺痛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

他启动了那颗埋藏在厉国权力核心最深处的棋子。一道无声的命令从这座寂静的宫殿发出,越过千山万水,直抵紫宸殿的阴影之下。他需要确认,必须确认她的安危与确切位置。

李承祯说对了一点,皇帝深知,偏执的儿子绝不会伤害海棠分毫。但他没有立刻挥师西进,却并非全因这份笃定。

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联手背叛的刺痛感,混杂着帝王不容忤逆的骄傲,在他心中燃烧成一片冰冷的火焰。那个“你要走,我便看你出去能怎样”的负气念头,并非玩笑,它是权威被触动后最真实的反应。

他将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理智的绝对掌控。

他相信,无论是这天下大势,还是那个灵动娇憨的人儿,最终,都逃不出他亲手布下的棋局。

海棠,终究会回来。

而他,会在这里,等到她迷途知返的那一天。

夜更深了,殿内的寒气也愈发凝重。高无庸悄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陛下,夜已深沉,龙体为重。不如……先回养心殿安寝?此处让奴才们守着便是。”

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未曾移动。他缓缓向后,将身体的重量的靠入床榻间残留着的那一缕淡薄馨香之中。

“不必。”

两个字,清晰,低沉,不容置喙。

“朕今夜,就宿在永和宫。”

另一边,海棠在承欢殿的日子,堪称惬意。每日锦衣玉食,行动亦无人阻拦,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不远处紫宸殿传来的任何风吹草动。然而,那个将她掳来此地的男人,李承祯,却自那夜后,再未在她眼前出现过。

端午前一日,空气中已弥漫着箬叶与糯米的清香。海棠信步走到御膳房,原本人声鼎沸、锅碗瓢盆作响的地方,随着她的到来,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所有宫人内侍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惶恐又好奇地偷偷打量着她。

海棠并未在意这诡异的氛围,她默默走到一张空着的案几前,净了手,拿起一片箬叶,生疏地回忆着旧时的手法,开始包裹粽子。她的动作缓慢而略显笨拙,与周围训练有素的厨娘形成鲜明对比。

整个御膳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仿佛在观摩一场庄严的仪式。直到她默默包好了两颗形状不算完美的粽子,管事才仿佛如梦初醒,用眼神示意,众人这才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重新开始手头的工作。

海棠并未久留,因手法生疏,她包的数量不多。完成后,她轻声询问:“能先帮我将这些蒸熟吗?”

当她捧着那几颗刚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粽子,走到议事厅门外时,里面骤然传出了李承祯雷霆震怒的咆哮声。

“混账! 前线军士在边境枕戈待旦,等着粮饷辎重!你们户部竟敢跟朕说,因为端午漕运暂停,所以延误了?!到底是过节重要,还是朕的江山重要!”

透过虚掩的殿门,可以看见几名身着绛紫色官服的户部官员匍匐在地,身体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起。

“大王息怒!实在是……实在是漕运衙门循旧例休假三日,臣等已竭力催逼,但、但……”

“旧例?” 李承祯的声音冷得如同冰锥,带着刺骨的嘲讽,“那朕现在就立个新例!延误军机者,一律按律问斩!传朕旨意,漕运总督即刻革职查办!所有相关官员,停俸一年,戴罪办事!今日日落之前,第一批粮草若还不能启运,你们几个,就自己去边关大营,跟将士们解释吧!”

门外的海棠,清晰地感受到了话语中倾泻而出的暴戾。她想推门而入,却被守门的侍卫用身体死死拦住——这是她到了厉国皇宫之后,第一次受到实质性的阻拦。

以海棠对李承祯的了解,她立刻明白,守门人拼死阻拦,绝非针对她,而是纯粹怕被里面那位盛怒中的君王迁怒。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倒要试试,李承祯口中那“唯一的例外”,究竟能到什么程度。说得好听,该不会也同他父皇一样,一面许你泼天的权柄,一面又怕你真动了权,反手便来夺?

她毫不犹豫地取下头上锋利的发簪,冰冷的尖端轻轻抵住守门侍卫的脖颈,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起来像是已经拼命拦过我了?”

那侍卫瞬间僵直,冷汗涔涔而下,脑中飞速盘算着保命之法。他压低了声音:“姑娘……您、您用发簪在属下手臂上划一道口子,见了血,便算是属下阻拦过的凭证!王上若问起,属下只说姑娘您态度坚决,属下不敢真伤了您,一时不察……”

海棠闻言,眼睫未眨,手起簪落,干脆利落地在他小臂上划下一道血痕。她将染血的发簪随手掷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随即捧起那几颗尚带温热的粽子,头也不回地推开了议事厅沉重的门扉。

殿内凝重的空气被骤然打破。李承祯的咆哮戛然而止,那足以冻结血液的凶狠目光如利箭般扫射过来,精准地钉在海棠身上。

刹那间,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属于东宫承欢殿的恐惧记忆——他的偏执、他的掌控、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被他眼神锁定的瞬间,海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双腿一软,竟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哐当——”手中的粽子滚落一地,糯白的米粒和青翠的箬叶散开,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狼藉。

李承祯看到她跌倒,眼底的暴戾瞬间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取代。他下意识便要迁怒于守门的侍卫,将这股无名火发泄出去:“来人!门外那个废物……”

“别罚他!”海棠强忍着颤抖,声音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清晰,“把他调到承欢殿给我当守卫!我每天都要看见他,我每天都会检查他是否毫发无伤。”她抬起苍白的脸,直视李承祯,一字一顿地补充,“也不要对他家人下手,不要殃及无辜。”

李承祯凝视着地上那个明明怕他怕得要死,却仍倔强地试图在他手下护住一个微不足道之人的女人。他眸色深沉,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依你。”

但他随即俯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更深的残酷,仿佛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但海棠,你也该明白。将来你若离开厉国,便再也护不住他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她试图忽略的现实枷锁。海棠浑身一颤,巨大的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为什么要闯进来?她这不计后果的试探,不仅没能验证所谓的“例外”,反而将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变成了捆住自己的又一道无形枷锁。

第六部 第八章:要命的玩具

端午当日,空气中弥漫着箬叶与糯米的清香。李承祯处理完晨间政务,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昨日议事厅那狼藉的一幕——散落一地的粽子。

他心下忖度,海棠或许是馋粽子了,只是意外没能吃上。这个念头一动,他便起身,亲自往御膳房走去。

“特制几颗粽子,馅料只放竹笋与香菇。”他吩咐道。

厨役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下意识地确认:“这是……?”

“海棠喜欢吃这样的。”李承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厨役这才恍然大悟,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顺口接话:“原来如此!昨日海棠姑娘亲自来给您包粽子,想必滋味也是极好的!大王您这般有心,这特制的口味,要不要也亲手包上几颗?奴才们可以教您,不难的。”

“亲自……给朕包的?”李承祯猛地一怔,如同被惊雷击中,僵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顺路经过,不慎撞见他在发火,还不合时宜地非要闯进来。此刻他才恍然——她是特意为他而来。 捧着那份她亲手包裹的心意,或许,只是想安抚他暴戾的情绪。

而他自己,却用那样凶恶的眼神,将这一切连同她本就不多的勇气,彻底击碎。他想起她瞬间苍白的脸,软倒的身子……是啊,他怎么忘了,他在她心里,早已种下了太多可怕的阴影。

心绪霎时间乱作一团,懊悔、心疼与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沉默了良久,才勉强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低声道:“不必了。你们做好,给她送过去便是。”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补充道:“再取些冰镇过的甜蜜瓜,一并送去。”

离开御膳房后,他独自走在宫道上,夏日的阳光竟也觉得有些刺眼。他停下脚步,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去将库里那批新进贡的玉簪、金簪,都取来,放在承欢殿庭院的石桌上。”

他送不出更温柔的话语,也无法立刻抚平那些旧日的伤痕。他能想到的,竟还是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赔她一堆华美的簪子。仿佛这样,就能弥补昨日那支被她决绝掷于地上、沾了血污的发簪,以及那份被他无意中碾碎的、小心翼翼的心意。

当那满满一托盘珠光宝气、锋利华美的簪子呈于石桌时,承欢殿的宫人都暗自咋舌于厉王的赏赐之重。

唯有暗中守著双殿的影卫们,目光掠过那一片璀璨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们都记得太清楚了。

在很久以前的李国东宫,在那个总是弥漫着暖香的承欢殿庭院里,那个看似娇柔的女子,也曾用这样一堆琳琅满目的簪子作为“教具”,日复一日,将它们一支支掷向树干,掷向……他们这些被迫充当活靶子的暗卫。

那时,她学会了将恐惧淬炼成锋芒。如今,王上送来的这些,是补偿,是纵容,却更像是一场无心的轮回。

影卫们垂下眼睑,将所有的情绪封存于冰冷的表象之下。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崭新的利器到了她手里,最终会指向何方。

海棠闻到粽子和蜜瓜的香气,走出房间,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那些被阳光照耀得闪闪发亮的簪子。那璀璨的光芒瞬间刺痛了她的眼,也刺醒了尘封的记忆。

她当然想起了那段在东宫庭院里,用金银玉簪当暗器的往事。而这段往事,此刻却给了她一个绝妙的灵感——既然玩弄兵器能让注重规矩的李国皇帝厌恶自己,那么,对于他这个同样掌控欲极强的儿子,说不定也有效!这对父子骨子里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只是一个将疯批偏执摆在脸上,一个将狠绝冷酷藏在心里。

念头一起,海棠立刻转身,提着裙摆跑出了承欢殿。她记得曾在宫墙上瞥见过皇宫内有一片开阔的练武场。她一路跑上宫墙确认了方向,便径直朝着练武场而去。

到达之后,她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侍卫,直接道明来意:“给我一把最轻最轻的弩,教我用。”

那侍卫看了她一眼,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道:“是,姑娘请稍候。”

海棠心中讶异,她本以为对方至少要去请示一下李承祯,没想到在这厉国皇宫,她的要求竟能如此畅通无阻?

很快,那侍卫便捧着几把形制各异的弩回来了。“姑娘试试,这几把都比较轻便。”

在海棠的要求下,那侍卫开始指导她如何使用。试了约莫两刻钟,她最后指了一把手弩和一把结构稍复杂些的诸葛连弩,吩咐道:“就这两把吧,把搭配的箭矢送到承欢殿。”

“是。”侍卫应下,随即认真地补充道,“姑娘切记,这两把弩所需的箭矢规格不同,绝不能装错。这手弩用的是轻短箭,若强行装入诸葛弩,会卡死在箭槽内,轻则损坏弩机,重则可能因受力不均当场炸膛,伤及姑娘。 而诸葛弩的箭矢较长,若硬塞进手弩,不仅无法击发,强大的压力还可能使弩臂断裂,碎片四溅。”

海棠一听,皱眉:“这手弩跟诸葛弩看起来差不多大啊?为什么箭矢不能统一规格?”

那侍卫耐心解释道:“姑娘容禀,弩之威力,在于蓄力与释放。手弩力弱,讲究轻巧迅疾,故用短箭;诸葛弩靠机关匣连发,需更强的张力和更长的箭道以保证威势与射程,故用长箭。好比大人穿衣与孩童穿衣,尺寸力道不同,若强行互换,不仅累赘,更会崩坏。”

海棠听了侍卫的解释,仍然非常疑惑:“那把诸葛弩做得小一点,不就可以用短一些的箭了?”

那侍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依旧恭敬,回答得却毫不退让:“姑娘此言差矣。弩非玩具,尺寸即威力。若将诸葛弩造小,其机关、箭匣势必随之缩小,蓄力不足,射程与穿透力便会大减,与普通手弩无异,反而失了连发之优势,成了不伦不类之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把弩,做了一个精准的总结:“手弩求的是出其不意,诸葛弩仗的是火力压制,二者各司其职,无法兼顾。正如匕首再利,也无法取代长枪于战阵之上的作用。姑娘既选了它们,便需遵从它们的规矩。”

海棠听了侍卫一番严谨的解释,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随即吩咐道:“原来如此。那便按规矩,两种箭矢各取一百,一并送到承欢殿吧。”

待海棠回到承欢殿,那盘原本李承祯特意吩咐送来的冰镇蜜瓜,早已在烈日下失去了冰气,变得温吞软塌,不能再吃了。李承祯得知后,心下莫名有些堵,却依旧命人重新切了一盘冰镇的送去。他认为,海棠定是没尝过这等北疆外岛来的稀罕物,否则,以她那馋嘴的性子,绝不会任由好东西白白放坏。

当新一盘浸润着冰凉水汽、果肉晶莹的蜜瓜送到时,海棠正闲坐在殿内,百无聊赖地等着她的新玩具。见蜜瓜送来,她便随手取了一牙,小心地咬下一口。

霎时间,一股冰爽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馥郁的果香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

“!”海棠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这瓜,冰冰凉凉,甜得恰到好处,竟比她吃过的所有果子都要美味!

她忍不住又连吃了几口,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这才腾出空来,问身旁的宫女:“这是什么瓜?竟这样好吃?”

宫女恭敬回道:“回姑娘,这是从北疆外岛快马运来的皇冠蜜瓜,每年产量稀少,极为珍贵。”

海棠“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思全被眼前的甜蜜俘获了。她一口接一口,吃得专注又惬意,连方才心心念念的弩和箭矢已经送达,整齐放在一旁,她都暂时没了去摆弄的兴致。

饱食之后,慵懒袭来,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在夏日午后风的吹拂中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她懒洋洋地起身,用了一颗小巧的竹笋香菇粽,再舒舒服服地沐浴更衣,便又回到榻上,一夜无梦到天明。

月色下,李承祯从紫宸殿踱步至承欢殿庭院。他没有进内殿,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尚未动过的箭矢上,沉默片刻,低声唤道:“影七。”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触地。

李承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玩这些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紧了。”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流箭伤了谁,都不要紧。唯独不能让她伤了自己分毫。”

第六部 第九章:在紫宸殿玩诸葛弩

翌日清晨,海棠一觉醒来,心心念念的便是那冰甜的味道。她兴冲冲地跑去御膳房,点名要看看皇冠蜜瓜的本尊。

当那颗绿皮上布满细密网纹的浑圆瓜体呈现在眼前时,她眼睛一亮,忍不住上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瓜皮。

“这纹路真好看!”她啧啧称奇,甚至突发奇想,“改天就用这个纹路做一张被子吧!摸起来应该也挺舒服!”

接着,她便指挥厨子当场将蜜瓜切开,自己则捧着半边瓜,干脆坐进了冰窖里,用银勺一勺一勺地挖着晶莹的瓜肉,直接送入口中。那极致的冰爽清甜,让她惬意地眯起了眼。

当她心满意足地回到承欢殿时,看着散落一地的箭矢,再望望庭院里自己心爱的、正值花期的海棠树,终究是舍不得将它们当作靶子。

目光转向紫宸殿方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抓起那把诸葛弩,极其耐心而细致地将箭矢一支支填入箭匣,然后,一路快跑,目标明确地冲向了紫宸殿的前庭。

那里,矗立着一排排挺拔而沉默的雪松。

她端起弩,对准那些无辜的树木,扣动扳机。

咻!咻!咻!

箭矢接连飞出,深深钉入松树干中,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一轮射空,她又飞快地跑回承欢殿,再次填充箭矢,填充完毕,再次全力冲刺到紫宸殿,寻找那些尚未中箭的雪松继续下手。

如此反复几回,她终于体力不支,累得瘫坐在两殿中央那水池边的阴凉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就在此时,一名宫人仿佛算准了时机,恰到好处地端上一只玉碗,碗中是堆成小山的、晶莹剔透的蜜瓜冰砖——那是将蜜瓜榨汁后,凝成的一口一个的方正小冰块。

海棠立刻接过,用小银叉送入口中,让那升级版的冰甜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所有奔跑的燥热。她吃得心满意足,凉风习习,水波粼粼,吃饱喝足的倦意袭来,她竟就这般舒舒服服地在水池边,枕着臂弯沉沉睡去了。

海棠睡着的时候,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聚拢到水池不远处的假山后。

当他们围成一圈时,中间有几名资深成员身体猛地一僵,一股强烈的、噩梦般的既视感扑面而来——这围圈讨论的姿势,这棘手的问题,简直与多年前在李国东宫处理“海棠姑娘惹出的麻烦”时如出一辙。

一阵短暂的、充满回忆痛苦的沉默后,影七压低声音,开启了今日的议题:“都看到了。雪松上的箭,在王上回来之前,处理还是不处理?”

主张拔箭的一派(务实派):

“拔!必须拔!” 影三语气急促,“王上虽纵容姑娘,但这些雪松是他亲手所植,象征北疆战功。如今被当靶子射得千疮百孔,万一王上看着碍眼,迁怒下来,谁担待?”

“没错,” 影五附和,“姑娘睡着了,正是好时机。我们手脚快些,恢复原状,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张不拔的一派(风险规避派):

“不可!” 影二立刻反对,声音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抖,“你们忘了秋猎后的清洗了吗?殿下……不,王上要的就是如实!我们擅自掩盖姑娘的行为,若是被王上察觉,下场是什么?”

“况且,” 影九补充道,目光扫过睡得正香的海棠,“你们觉得,以姑娘的性子,她明天醒来发现箭不见了,树干净了,会善罢甘休吗?她若闹起来,追问是谁动的,我们是说,还是不说?”

陷入两难的中立派:“拔了,是欺瞒王上;不拔,是坐视王上心爱之物被损。” 影十一叹了口气,“这分明是姑娘给王上出的题,我们何必抢答?无论怎么选,都可能里外不是人。”

一直沉默的影七终于开口,他的目光扫过同僚们焦虑的脸,最终落在海棠恬静的睡颜上。

“不拔。” 他沉声道,语气带着认命般的决断。

“王上让我们看护姑娘,首要之责是她的安危与……尽兴。她今日玩得尽兴了,我们的职责便已完成。”

“至于这些箭和树,” 他顿了顿,“这是王上与姑娘之间的事。王上若问起,我们便如实回禀姑娘的一举一动;王上若不问,我们便只当是园中一景。”

“记住,我们的忠诚是执行命令,而非替主人做决定。尤其是……在他们两位之间。”

决议已下,众影卫再次无声地散开,隐入阴影之中。只剩下那些挺拔的雪松,依旧默默地承载着满身的箭矢,如同无声的证物,等待着宫殿主人归来时的最终裁决。

夕阳西下,偏移的阳光将海棠从睡梦中晒醒。她揉了揉眼睛,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但心里记挂着头等大事,还是先跑去了紫宸殿前庭,检视自己的杰作。

看着那些深深钉入树干的箭矢,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当初在李国皇宫玩弩,用的好歹是棉花头的训练箭。而此刻,她手里这些可是货真价实、能伤人性命的利器,她却拿来在厉王的寝殿里胡闹。她倒不担心李承祯会把自己怎么样,但真怕他一怒之下,又要牵连旁人,血溅宫闱。

念头及此,她立刻动手拔箭!那箭矢入木极深,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拔出一支,正累得气喘吁吁,却愕然发现,周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群人影,正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地帮她清理着其他树上的箭矢。

可惜,行动还是晚了一步。就在李承祯的身影即将踏入宫门的前一刻,那些影卫如同潮水般退去,将他们已经拔下的箭矢悉数带走,瞬间隐匿无踪,只留下海棠,以及几支她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孤零零插在雪松上的箭矢,直面归来的君王。

海棠看见李承祯,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无比尴尬的笑容,也顾不得手上那支拔到一半的箭了,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主动认错:“我、我只是想在我自己殿里玩的……可是,我准头太差,这些箭……不小心就飞到你这儿来了。我力气小,拔不出来……你、你别生气。”

李承祯长年带兵,诸葛弩的射程与威力,他了如指掌。只看那箭矢没入树干的深度和角度,他就知道,海棠绝对是在他这紫宸殿门前,近距离发射的。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升起。看着她那副心虚认错、又暗含担忧的模样,他心底反而漾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情绪。

“打这些不会动的死物,有什么挑战性?”他非但没斥责,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你想玩,本王派人在练武场布置,给你打活靶。”

海棠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用!”

李承祯挑眉:“怎么就不用了?”

海棠都快哭出来了,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惧:“我……我害怕……”

李承祯不再多言,上前几步,伸手握住那几支残留的箭矢,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它们从树干中拔了出来,递到她面前:“拿回去。”

海棠接过那几支尚带木屑的箭矢,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是该立刻逃走,还是该再说点什么。

李承祯看着她站着不动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微勾,语带戏谑:“不走?今晚……想睡这里?”

这句话如同赦令,又像是惊吓。海棠脸上一热,再也顾不得其他,抱着箭矢,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飞也似地逃回了承欢殿。

第六部 第十章:废后

海棠抱着那几支尚带木屑的箭矢,一路冲回承欢殿,直到在庭院石桌旁坐下,心脏仍在怦怦直跳。李承祯那句“想睡这里?”如同魔音绕耳,让她面红耳赤,却又在惊惶退去后,迫使她陷入了一场迟来的反思。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发热的面颊,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在李国犯错,皇帝罚的是她本人,或冷落,或训诫,目标明确。可她在厉国犯错,李承祯那双看似纵容的眼睛背后,算计的却永远是拿她身边人的性命来磨刀。这根本不是纵容,这是更残忍的捆绑。他用别人的血,在她周围画下了一道无形的牢笼,让她每一次任性的代价,都沉重得无法呼吸。

所以,很明显了,她不能再这样作天作地下去了!这不是勇敢,是愚蠢,是拉着无辜者共赴黄泉。

可另一个念头随即浮现,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茫然:但是,她为什么要犯错?明知做这些事情不好,她为什么偏偏要去做?她甚至……都有点记不清自己这样胡闹的初衷是什么了!

最初,或许是想激怒他,试探那例外的底线,寻求一丝逃离的可能?可事情的发展,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她的胡闹,仿佛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下意识的、笨拙的反抗。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这种伤敌为零、自损一千(外加牵连八百)的战术,必须停止了。

隔日一大清早,天色刚亮,海棠便唤来宫人:“把这些弩和箭矢,都送回去。我用不着了。”她决定,先老老实实做几天乖宝宝。至少,在想到一个不会让旁人流血的新方法之前,她必须停下来。

李国。在海棠被掳走约莫七日之后,压抑的朝堂之上,皇帝抛下了一道惊天动地的旨意。

他没有给任何迂回铺垫的机会,直接宣告,声音冷硬如铁,回荡在寂静的大殿:“皇后勾结外敌,谋害朝廷命官。即日起,废为庶人,逐出皇宫。”

旨意简单粗暴,甚至未列具体罪证,但“谋害朝廷命官”几字一出,满朝文武心中皆如明镜。这指的,只能是那位权倾朝野、如今下落不明的司元总领使。

殿内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又迅速归于死寂。无人敢有异议,谁都清楚那位总领使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更觉皇后此举实与疯魔无异。

然而,皇帝的雷霆之怒并未就此停歇。他目光如炬,扫过阶下众臣,继续颁布了更不容置疑的命令:“自即日起,举国上下,重心唯有与厉国之五场猎争!两场秋猎、两场冬猎、明岁一场春猎,场场皆须取胜!”

他语气微顿,杀意凛然,一字一句砸在金銮殿上:“在此之间,谁敢在朕面前,妄提立后、立太子之事——”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解职,永不叙用!”

退朝的钟声犹在耳边,高无庸便已带着一队精锐龙卫,踏入了昔日凤仪宫。

昔日繁华的宫殿,此刻已蒙上一层萧瑟。高无庸面无表情地宣读完废后诏书,无视前皇后瞬间煞白的脸色,尖细的声音接着响起:“奉陛下口谕,即刻将罪妇,押送至厉国。”

“厉国?!”前皇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屈辱,“他……他竟恨我至此?要将我赶出李国,流放敌邦?!”

高无庸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怜悯,如同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娘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奈,“事到如今,您还看不出陛下对总领使大人的心意吗?纵使他们之间有嫌隙、有争吵,那也容不得外人……尤其是您,去推波助澜,甚至落井下石啊。您这……唉。”

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湮灭。在被押解着转身离去前,她用尽最后力气,回头颤声问道:“高公公……您好心告诉我,陛下……陛下会如何处置祯儿?”在她心中,她的儿子仍被关在宗人府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此生无望,而此次事件,恐怕会直接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高无庸垂眸,避开了她那绝望的探询,只是微微抬手,示意龙卫将人带走。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待高无庸悄无声息地回到养心殿时,皇帝正凝神看着几案上的一份密报——来自厉国都城。

信报上说,厉国皇宫内有一座双殿,守备森严得如同铁桶。若海棠不踏出那范围,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任何消息都难以探知,也漏不出来。这几日,仅能远远望见她偶尔爬上宫墙眺望,或是跑去御膳房。整个人看起来行动自如,精神尚可,只是脸上不悲,也不喜。

皇帝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案头那一株流光溢彩的琉璃珊瑚上——那是海棠当初拿来挂耳环的物件,他又命人从永和宫搬了过来。

“事情办好了?”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回陛下,已按旨意办妥。”高无庸躬身应道。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琉璃珊瑚冰凉的棱角,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凤仪宫,封存起来。里面一应物件,原样不动。”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又像是在安抚自己那份深藏的焦灼:“等海棠回来,让她亲自去收拾。皇后那里……好东西不少,她应该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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