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期第二周,所有課程皆步入正軌。對多數學生而言,步上正軌的背後意義是習慣之始,顯然,徐晨靜難以適應。
全班歡快的嬉笑更讓徐晨靜備感孤寂與不自在。
星期三下午的微生物實驗,全班同學在老師的囑咐下硬是從下午一點,馬不停蹄的製作幾十種細菌的革蘭氏染片,接連數小時使用顯微鏡,即使乾眼症發作仍無暇停歇。
其中最教徐晨靜感到難熬的,無非一路鮮無喘息時間。若偷偷撥冗到實驗室外,就會被如同機器人能不吃、不喝與不上廁所的研究生助教及同學進行眼神的靈魂拷問。
個個都是成為血汗勞工的優質人才。
等到頭昏眼花,勉強完成實驗之際,回過神來已是晚間七點,大概是耽誤系辦助教的下班時間,不敢和教授反應的他們在實驗室外踅來踅去,向學生不耐煩的抱怨:「怎麼才第一次實驗就做到七點?」
經歷使靈肉分離的鐵人微生物實驗課,很不幸的,隔天的生化實驗似乎並不打算體恤學生昨日的辛勞,從一大清早便開啟了戰場。
星期四從早上八點十分開始一路滿堂,全班同學都死忠於維妮老師的教條——空腹來上學。
照例的,由於上課的教室位於另一棟密閉式大樓內,完全與鐘聲絕緣,因此本該於十二點準時結束的課堂,竟被把念課視為唱卡拉OK的老師,忘我地延長到十二點十分。待學生趕赴實驗室抽血時,指針已來到十二點二十分。
時隔一個半月沒有練功的寒假,不意外地,大家的抽血技術不免生疏起來,難以一針見血外,還需先摸索手感。
此時的徐晨靜已空腹超過十二小時,且施針的對象——陳崴智一直斜視著她,只要弄痛了他便要她走著瞧般,害得她持針的右手不斷發顫。
所幸陳崴智的靜脈與他的手臂同等粗壯,不必繫上止血帶就能看到脈絡清晰的血管。是故即使已將近兩個月沒有抽血,徐晨靜依舊得以一針搞定。
這算是放到平凡無奇的現實生活中,賽亞人的最大優點了吧!
徐晨靜替陳崴智的傷口貼上棉團與膠帶,殊不知苦難正始於攻守互換。
徐晨靜有自知之明,她的肘靜脈們天生沉深,上學期與她互助抽血的組員因此吃了不少苦頭,而她也免不了成為刺蝟的命運。
儘管陳崴智無論是觸碰她的血管或是在採血套頭上加裝針頭時,都故作一招定江山的俐落,亟欲彰顯他過人的優秀,可當他信誓旦旦的瞄準,以一百分的專業姿勢持針刺入徐晨靜的手肘後,不管怎麼推進與退後,就是沒有半滴血回流至採血管。
一針沒有見血,可能是手生,眼看系核的組別都已一一將滿血的採血管繳交給助教,陳崴智越來越著急。可越是焦躁,空包彈就愈多。
與上學期的柔弱女組員不同,陳崴智不管是綁止血帶或下針的力道都和他的體格不謀而合,時常用力過猛。加上每經一回合的受挫,他就會在下回合加大力道,已習慣刺蝟日常的徐晨靜仍不免吃痛的閉起一隻眼睛。
「陳崴智!你們這組還沒抽到血啊?」其中一名系核搖晃著熱騰騰的採血管,上前關心了一番。
「是啊……」陳崴智掛上靦腆的笑容回應,隨著笑意而微瞇的眼睛小到連徐晨靜都看不見。
「哈哈哈~一個多月沒抽血,手感不見是正常的啦!」
系核拍了拍他的肩頭,便過去助教所在的離心機旁繳交採血管。
系核離開後,陳崴智立刻冷下臉,不抽到徐晨靜的血死不罷休地卯起勁兒來,此刻已來到十二點四十分。現在徐晨靜擔心的已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寶貴的午餐時間被他的一展雄風消磨殆盡。
分秒不停流轉,她的雙肘漸漸佈滿針孔與血腫,直到再也容納不下一根針。陳崴智突然甩開採血套頭,挫敗的罵:「幹!怎麼又沒抽到!」
徐晨靜默默撿起摔落在地的套頭,確認沒有任何損壞時,系核再度踅走過來,「徐晨靜的血管本來就很難抽,要不我的血借你好了,沛珊幫我抽滿多的。」
她全然沒往徐晨靜這裡看,在系核面前永遠是討好燦笑的陳崴智眼底,自然更容不得徐晨靜。
「好哇~感謝妳!」
故意裝可愛的陳崴智笑納系核的好意,目送系核走遠,看向搜找錢包,準備趕往醫學大樓餐飲部買午餐的徐晨靜時,又恢復輕蔑的眼神,只是此刻多了先前沒有的憤恨。
徐晨靜猜得到他的怨恨大抵來自於無法在系核前逞能,不過她絲毫無暇理會這種無聊的較勁。
她抱著錢包與學生證,疾如風地奪實驗室的門而出。嫌時間不夠充裕因而乖乖待在實驗室,連午餐都打算直接略過的同學們,正冷眼盯著她急促的背影。
一心只想吃點東西的徐晨靜不想理會同學們如何看待她的需求,畢竟,同學們幾乎已是非人存在。
她既然看不見鬼、神與外星人,怎麼可能在意同學們的看法?
踏出系館,已來到十二點五十分。徐晨靜得在二十分鐘內買好午餐、吃飽再趕赴系館考實驗前測,這又是一場不得閒的硬仗。
一點二十分,考完實驗前測,李維妮老師這才以夢露扭腰的走姿姍姍而來。
她簡單介紹血糖測試的實驗原理與步驟後,便以蠱惑迷人的笑臉說:「同學們,雖然實驗室的分光光度計與微量吸管已十年沒校正了,但各位未來都是業界數一數二的菁英,為培養大家進入碩班後能勝任更精密的儀器操作,實驗數據一定要落在標準濃度範圍內才算完成實驗喔!」
維妮老師僅僅交代這一段話,便把場面與監督的工作交給助教,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這段話倒讓原本慵懶的低血糖氛圍,變得比重金屬音樂會更精神抖擻。
「既然維妮老師會這樣要求我們,代表我們絕對做得到。」
同學們自信滿滿,可事實當前,對理想的熱忱必有磨損殆盡的時候。
由於拋棄式吸管尖套與微量吸管之間無法緊密接合,吸放試劑時,總會排出擾亂化學反應的泡泡。
此外,每一支試管內壁都卡著刷不大掉,可能影響反應步驟的陳年老垢,外加分光光度計已十年未校正檢測。這些難以排除的實驗誤差來源,以至於不管重來多少次,數據永遠無法落入標準範圍。
下午五點,多數希望在五點半前收拾離開的同學開始手工調整實驗數據,好讓歪七扭八的數字能擦到標準範圍的邊,不希望無限加班的助教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
湊數據的同時,同學們互相參考彼此的血糖數值,一塊嬉鬧著:「欸,妳的飯前血糖值只有『十一』是怎樣?妳還活著嗎?」
「這不是廢話嗎?這台破分光光度計哪測得準?數字手動調一下就正常了啦!」
正調配重做不下十來次的藥品,徐晨靜覺得詭異極了,餓了將近一天的肚子,最後換來的竟非準確反映健康狀況的數值,而是這些毫無意義的數字。
至若從昨晚起便沒有進食的同學們,居然還有氣力嘻笑作樂,不過有了上學期阿斯匹靈事件的經驗,在徐晨靜的眼中,這一切已見怪不怪。
只是陳崴智這人依舊讓她十分的無奈。
「陳崴智,你們這組的數據怎麼樣?」
班上活躍的女同學們路過,隨口附上關心的一句,竟換得陳崴智的熱烈回響。
「當然很醜啊~不過我打算再試幾次,看數據會不會正常一些。」
「天啊!你好認真喔!」
「沒有啦~嘿嘿~」
「那你加油喔,我們先走了。」
陳崴智打直腰桿,眉開眼笑的迎送系核們,口吻儼然是積極向上的模範生,可惜他的欣喜並不會為徐晨靜帶來同等的情緒。
她今天得陪唯一的組員無償加延工時了吧!
現下連嘆氣對徐晨靜來說都是平白消耗心神,她繼續調配著葡萄糖去氫酶的耗材試劑,輕哼她的口袋歌單。
「月淡無痕,我獨長嘆
星河灑落,最憶當年,與妳緣結嬋娟
誰曾料想
彼時春心如烈火,都成了餘燼殘灰。」
這是拂曉樂團的歌單中,唯一的古風曲目,儘管被陳崴智聽見時,不知為何招惹了他隱含敵意的短暫注視,但徐晨靜不在乎。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不使她的心慵意懶滿溢至言表。
「寂夜無夢,誰共長天
黎明時分,遠夢歸來,心灰可否重燃?
殊不知道
昨夜梧桐已枯槁,今朝鳳凰倦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