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周的站別是藥物監測組,帶領兩人的,是一位五十幾歲的老醫檢師。據說這個老醫檢師是延平大學醫技系創系第二屆畢業的老學長,若說吉岡像吵鬧的小朋友,這名老醫檢師大抵就是性格扭曲的老頭。
假設緊急生化組是大三實驗課的原始生活二十一天進化版,藥物監測組則是忍術訓練營。
這一站給徐晨靜與吳沛珊上的最大一課,就是——存在即錯誤。
這名老醫檢師一副索馬利亞海盜的身形,目測超過一百八十公分高,乾乾瘦瘦的。長相的部分,和擁有一張吉岡臉加上大雄眼鏡造型的吵鬧學長不同,給予徐晨靜很不一樣的即視感。
藥物監測組的檢體雖然沒有緊急生化組的爆量,身心的負擔卻沒有比較輕鬆。
例如每周二、五,是延大醫院定期處理Sirolimus血液濃度檢體的日子。
早上八點,約莫三十多支全血檢體羅列在徐晨靜與吳沛珊的眼前。
該名老醫檢師隨手將厚重的SOP手冊以及幾瓶試劑丟到兩人面前,面無表情的用眼睛掃過兩人,「妳今天做這批,步驟SOP裡都有寫,照著說明做,記得試劑用完要冰回冷凍庫。而妳負責把收受中心送來的所有常規尿液檢體開蓋,按分類上機,電腦那邊如果有跳錯誤訊息,自己多留意。」
說完,他人就溜到大後方,和小名Kelly的醫檢師閒聊起來,諸如澎湖的海參、大閘蟹的團購等等事物,幾乎將徐晨靜與吳沛珊的存在忘在一邊。
身為醫院裡最菜的實習生,兩人乖乖的按照老醫檢師的分配上工。
徐晨靜按照SOP裡的檢體前處理步驟,專注進行前處理,包括全血樣本離心,吸取血漿,按照程序添加試劑再混勻等等。雖說面對全新未知的事物,上手的時間略嫌久一些,但照著SOP指示依樣畫葫蘆,仍能按部就班完成所有動作,並非太大問題。
最困擾的部分在於監控儀器電腦系統的畫面。
系統的畫面對於新手而言極其複雜,各種符號、代碼與上下浮動的品管數據。
除了手邊的檢體前處理外,徐晨靜仍得留心上一批檢體的電腦顯示狀態,避免一個閃神,遺漏了重要資訊。
然而,一個新手得同時處理兩件事仍不免分身乏術,正當徐晨靜的雙手忙於吸取不同試劑時,她的眼角餘光忽然閃過細小的紅字,轉頭一看,該則系統訊息早已消失。
不曉得該則訊息重要與否,保險起見,徐晨靜趕忙放下手上的檢體,到大後方詢問該名老醫檢師。
「不好意思打斷學長的談話,剛剛系統跳過一串紅色警示文字,但它跳太快了,請問該怎麼調出那則訊息?」
徐晨靜明白突如其來的插話恐惹對方不快,她小心翼翼的插入老醫檢師與Kelly的話題。
果不其然,老醫檢師挑了眉,兩眼一瞪,「拜託,妳已經是大四實習生了,還要人手把手帶?實習就是準工作狀態,自己要會觀察判斷啊!」
徐晨靜頓時吞回想說的「我只是想確認該則訊息是否重要」一句話。
既然老醫檢師這麼大膽的放給她全盤接手,也不打算理會它,代表那不會是什麼大事吧。
徐晨靜默默回到機器旁,繼續處理剩下的樣本。
「伯弘學長,你把業務交給只是學生,且是第一次做的實習生不太好吧,你還是去看一下吧!」
等到最後一批檢體跑完數據,Kelly也被組長叫喚了過去,老醫檢師這才懶洋洋的走過來,瀏覽系統顯示的檢驗結果。
徐晨靜觀察老醫檢師的臉色,內心七上八下,但見他點擊了頁面上按鈕,眉頭緊皺,嗓門也愈拔愈高,「喂,這個病人數值怎麼怪怪的?這上機後沒多久都會跳出紅色警示符號,妳沒注意到嗎?如果閃過警示燈,妳要告訴我啊!」
「我剛剛有看到訊息,但……」
徐晨靜剛開口,立即被老醫檢師不客氣的回堵,「但什麼?實習不是請妳來當雕像的欸!只會傻傻站在那邊,沒反應,沒主見,不帶魂,照妳這種態度,妳乾脆明天不用來了!」
徐晨靜剎時語塞。
先前她詢問這個問題,被對方嫌棄實習不是手把手在帶,現在又被嫌棄不主動。她什麼都做了,卻什麼都錯。似乎只要是延平大學醫技系畢業的男醫檢師,八成個性都是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來這詭譎的風氣已是傳承幾十年的老傳統。
老醫檢師一刻也不想放過徐晨靜的嘴上功夫,令她靈光乍現,她總算知道這熟悉的即視感究竟源於何處了。
「虧妳還是延平大學的學生,真是丟臉!」
被老醫檢師刻薄責備的同時,徐晨靜的腦海正將現實轉換為二次元的畫面,同為配戴小小的無框圓形眼鏡,長得乾巴巴,愛碎念,神經質又嘴硬的老歐吉桑,老醫檢師與奧提斯的形象在徐晨靜的眼底合而為一。
徐晨靜險些噗哧笑出聲,幸好有口罩遮掩她差點破防的表情,不過也因為這樣,她心裡的不平也舒緩許多。
雖然在生化組實習,充滿著和大三生活差不多的不如意,但相較去年,現在的她絕不會把壞心情帶給下班後的自己。
畢竟這一年來,她多了吳沛珊與蔡曉州這兩個不管什麼鳥事,都能帶著笑容聽她抱怨的好友。
尤其是蔡曉州,自從在那間充滿兩人獨有回憶的音樂餐廳共進晚餐後,只要時間允許,蔡曉州每晚都會透過電話找她閒聊幾句,即使只是一句晚安。
徐晨靜也逐漸察覺,總是溫和自持的蔡曉州竟有羅賓化的趨勢,幹話越說越流利。
「小笨狗~Kelly都看到了!你害我好丟臉!」
聽了徐晨靜在生化組的遭遇,蔡曉州異想天開,融合《膽小狗英雄》的角色口吻模仿該名老醫檢師,維妙維肖的,她不禁把忍了好一陣子的笑意一股腦兒的傾洩。
「還敢頂嘴!實習不是手把手在帶的,一群低能兒。」
「我會笑死!電視台到底花多少錢請你幫奧提斯配音?為什麼可以學得那麼像?」
「那個頑固老頭是整部卡通的精髓啊!」蔡曉州話鋒一轉,故作憐惜的說:「可憐的英雄,被奧提斯整了,還得乖乖去救他,不過無名小鎮就需要你這種領袖。」
除了掙脫溫文表象,露出無厘頭的本性外,蔡曉州有時也會提出教徐晨靜大感意外的問題。
自己的近況報告到一個段落後,徐晨靜將話題帶回蔡曉州身上,卻不想他會突如其來拋出突兀的問題:「啊,對了,妳有沒有喜歡的韓國男團?」
這一點也不像蔡曉州會感趣的範疇,徐晨靜剎時愣了半拍,而後才徐徐開口:「老師怎麼會問這個問題?」
「喔......沒有啦。」幾可想像電話另一頭,他正不自在地猛眨一雙鹿眼,「單純覺得韓團的某些舞台動作和表情控管還滿值得效法的,若登上跨年晚會的大台,主唱的肢體語言跟視覺效果在演出過程中,會比以往更重要。」
蔡曉州一本正經的解釋,卻教徐晨靜更想不通了。
「既然這樣,老師應該要挑選人設與舞台氣質都較貼合你的idol,再從中學習吧?我喜歡的風格不一定適合你。」
蔡曉州不停乾笑著:「......說的也是齁,哈哈。」
交情更上一層樓之際,她對他的既定印象正一步步被瓦解與重塑。
結束與蔡曉州的通話,徐晨靜走進房門,便迎來謝佳琪的一聲嘆息。
「今年聖誕節,很多縣市都舉辦聖誕嘉年華,該死的期末考。」
還好徐晨靜都藉口幫忙倒垃圾,到樓梯口與蔡曉州講電話,她若無其事的帶上門,笑說:「哪年聖誕節不是這樣的啊?」
「今年不一樣啊,妳的拂曉有聖誕節的巡演,台O市的跨年晚會也有他們的演出。可以免錢看到妳的男神阿舟欸。」
「這也沒辦法啊,不好好準備期末,明年會延畢。」
有關拂曉的行程,徐晨靜早已從蔡曉州那邊耳聞消息,他很能體諒她的缺席,畢竟要是蔡曉州這學期仍主持三學分的碩博班選修課,今年大抵無法在台O市的跨年晚會廣告看到拂曉的身影了吧。
對於拂曉而言,往後再也不會出現時間上的衝突了,因為今年是蔡曉州持有教授身份的最後一次跨年。
謝佳琪坐在書桌前滑手機,一邊悠閒自在地和徐晨靜閒聊,似乎尚未聽聞蔡曉州準備離職的消息。
認識蔡曉州以來,這一年的風風雨雨,在不遠的將來都將劃下句點。去年的今日,徐晨靜完全料想不到,急著擺脫陰霾的自己竟會對大學生活抱留清淺的留戀。
*小註解 :
Sirolimus是一種免疫抑制劑,用來防止器官移植後的排斥反應,但Sirolimus的藥效劑量和毒性劑量之間的距離很窄,需要精準監控血中濃度,確保不對人體造成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