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公司傳來的訊息,除了聖誕節本來就預定好的場次,今年我們還收到了台O市的跨年場邀請,看來年底我們五個棒子得一起度過了!拜託大家記得跟女友喬好,不要吵架囉!」
羅賓環顧了四名夥伴,儘管口吻無奈,眼神卻閃爍著光彩。這消息對於其餘四人而言,無非是突破性的成就。
五人之中,唯獨蔡曉州一人在樂團與家務事的衝突中置身事外,神色看來挺悠哉的,讓羅賓忍不住笑說:「魔法師一個人真自在啊!你月底到元旦排得出時間嗎?這段期間學校都在準備期末考,應該很忙吧?」
蔡曉州氣定神閒的說:「我這學期的課少之又少,不用出考卷,不必整理成績,也沒接研究生,挺閒的,你們不需要顧慮我。」
習慣了配合延平大學行事曆安排表演行程,如今四人倒有些意外,畢竟以往談到行程的配合時,蔡曉州都會一表愧疚。
雖說大型跨年場是象徵拂曉知名度的里程碑,蔡曉州肯定會排除萬難,絕不缺席,但他絲毫沒有為難,甚至容光煥發,一點也不像上周因教職瓶頸失聯整晚的人,教大家摸不著頭緒。
「阿州……你還好吧?」東風小心翼翼的詢問。
擔心蔡曉州的腦子進水,羅賓也忍不住說:「我承認聯絡不上你隔天,我一時心急,說了些重話,你該不會到現在還是不好受,憂鬱到『起肖』了吧?」
「你上周對到底把阿州罵多慘啊?」
「唉唷,就……」
「啊?」
幾人的七嘴八舌炸得蔡曉州滿頭問號,「你們幹嘛這麼說,我為什麼非得『起肖』?」
「你上禮拜五不是說,教授職務可能撐不了多久,怎麼今天春風滿面的?還有跨年場不會對你的工作造成困擾嗎?」
羅賓狐疑地打量或許下一秒,就會哼起來歌的蔡曉州,蔡曉州的眼珠靈活的轉了一圈,無奈地笑了笑,「教職喔……無所謂啦,反正我只做到明年二月,我這學期的講課下下周就結束了,之後都沒有很花時間的事了。」
「你決定辭職了喔!」
先前猶豫了好長一段時間,卻在一夕間變得爽快無比,蔡曉州的一席話又再度使四人跌破眼鏡。
直到今天,他們才發覺自己從未完全了解蔡曉州的腦迴路。
「之前勸你辭職,你不是都會說『再看看吧』,拿捏不定的,怎麼突然說辭就辭?」
經過徐晨靜上周四在酒吧的安慰,還有週六站在久違舞台的啟發,再面對今日系主任的明示,蔡曉州曉得,自己推諉的態度總該做個了斷。
他將早上向系主任釐清的脈絡娓娓道來。
今天一早,系務會議結束,蔡曉州前往系主任辦公室,遞上被百般刁難的學術交流計畫所有補件。
面對這位替補王前主任空缺,時常與張教授走一塊兒的新任系主任,蔡曉州的態度極其誠懇,表明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按照延平大學中文系的行政規章跑流程,為什麼前一個老師的教學計畫可以通過,他的計畫卻被駁回?
系主任慢條斯理,似是一天有三十個小時的泡著咖啡,他輕推鼻樑上方的老花眼鏡,象徵性的翻閱開頭幾頁資料,幾分鐘後才溫吞的開口。
「蔡老師啊,你方方面面都處理得非常縝密沒錯,可是……這個計畫是要跟京都大學打交道的,牽涉層面太廣了,即使你已在這兩年的碩博班課程和京都大學建立初步窗口,仍舊不是你一個年輕老師能單獨處理的,要如何說服其他老師就是問題所在了。」
「歷史系的周教授與外文系的梁主任都加入了合作計畫,若系上還有無法信任我的老師,請您與張教授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能夠說服他們……」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蔡老師。有時候,做人比規定更重要。」系主任打斷鍥而不捨的蔡曉州,他的語氣不沉,卻句句如重拳,「這個計畫都和周教授與梁教授合作了,你不覺得我們中文系的負責人,不該有個份量至少與這兩名老師齊平,甚至超越她們的教授嗎?」
蔡曉州不禁打愣,眼看他似乎從未將這一點納入考量,系主任一臉無奈的明示:「京都大學過去也曾跟延大中文系有過交流,可惜後來中斷了。張老師這十多年來都有恢復與京都大學聯繫的想法,只是沒突破性進展。你不以她的名義作為代表,直接和京都大學搭橋,難免讓人覺得你一個年輕人沒禮貌,搶風頭了。」
蔡曉州既驚訝又不免疑惑,「但就我所知,這些年來,沒有任何一個老師提過申請,我不曉得張教授也有意接洽京都大學。」
「像你這樣不通人情事理的年輕人最危險了,既然是晚輩,就要懂得為前輩多多考慮。」系主任嘆了口氣,半勸誡半威脅的說:「你想啊,張老師桃李滿天下,人脈多的是,她一個不高興,只需一句話,你未來可能就無法如期升等。你這麼年輕,在學術界被點名做記號等同於自毀前程,何必嘛?」
系主任將整疊資料交還蔡曉州,特別揚起下巴,「經濟不景氣啊,你都踏入這圈子了,如果不繼續耕耘,還能做什麼?賣雞排?你回去再思考一下吧!」
蔡曉州被動收回他籌備無數夜晚的資料,他非常清楚,這名新的系主任與張教授擺明了,就是吃定他只能死守教職,沒有教職則無賴以維生的條件,想將他榨至一滴不剩再狠狠拋棄,絲毫不打算留給他後路。畢竟他的存在,是張教授為親友鋪路的絆腳石。
既然這裡注定沒有他的一席之地,即使他再怎麼掙扎,依舊是死路一條,那為何還要留念?
蔡曉州將來龍去脈的重點告訴拂曉的夥伴們,話至一個段落,只見四人都一副了然於心,卻又忍不住笑意,這教蔡曉州十分不解。
「你們這是什麼臉啊?這麼嚴肅的事有這麼好笑嗎?」
「抱歉,抱歉……。」
東風瞄了眼羅賓,身為樂團大家長的羅賓接下東風的眼神示意,直白的笑說:「說實在話,認識你那麼多年,照你那吃苦耐勞又固執的個性,根本不可能輕言放棄,肯定是上個禮拜,徐晨靜對你施展了魔法吧?」
工作的話題突如其來被插播了徐晨靜的名字,蔡曉州的喉嚨一塞,險些被口水嗆到。
「好端端的,幹嘛亂扯徐晨靜啊?她只是我的學生,你就不能放過她,放過我嗎?」蔡曉州翻了記白眼,倘若認真觀察,則可以察覺他的嘴角不自然的微微抽動。
「你真的是見色忘友還死不承認欸。」羅賓故作無奈地說:「上周四以前的『再考慮』、『再想想』哪裡去了?遇到困難,第一個聯絡的不是我們,而是打給徐晨靜;我們勸你辭職這麼久了,你一丁點都沒考慮,徐晨靜一說,你就馬上下定決心。果然,香香妹子抵不過多年的兄弟啊~蔡小吉。」
「唉呀,羅賓你幹嘛這樣啦?阿州好不容易有了心儀的對象,我們要為他感到開心啊?要不然哪天他看破紅塵,出家轉職苦行僧,拂曉該怎麼辦?」阿河虧笑著。
「閉嘴啦!我二十歲的時候,她才十二歲!十二歲欸!你們是想讓我被FBI通緝嗎?」蔡曉州急促的反駁,可說著說著,他的氣息變得紊亂,每一口呼吸皆互相衝突似的,字字句句形同狡辯。
這令孤零零被放在桌上,套有嚕嚕米杯套的水壺更加顯眼。
羅賓瞥了一眼蔡曉州的水壺,笑說:「可那不是徐晨靜送的杯套嗎?你到現在都還在使用欸!明明每天都在使用的東西,居然保持得跟新的一樣,呵護得好~用心喔,小吉~」
「那是因為……」被羅賓這麼提,蔡曉州頓時支吾,嚕嚕米杯套彷彿窺探他潛意識的大門,蔡曉州連忙搶過水壺,低著頭死命否認:「這個杯套有嚕嚕米跟可兒啊!你管我喔!」
從和他坐在同張沙發上的阿河與羅賓視角,可明顯看到守著心愛杯套的蔡曉州,耳尖早已滲紅。
「說真的,差八、九歲而已不算差很多啦,何況徐晨靜已經成年,也不是你的學生了。等你四十八、九歲,還會覺得四十歲的徐晨靜太小嗎?」
蔡曉州緩緩抬眼,望向坐在對座,說出這一席話的東風,宛如內心的一隅偶然被觸動,而後又不好意思的別過臉。
「哎呀呀~哥跟你說,你太安逸了,你以為徐晨靜會一路單身下去喔?」
羅賓晃晃頭,勾搭蔡曉州的肩膀嘆息著,「我看多了,她會單身,純粹只是每天忙著課業與打工,生活圈太小。像這種好親近、好聊,又有笑眼的女生,畢業後換個環境,一定不缺追求者。假設她進醫院工作好了,身邊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紀,又多才多藝的年輕帥醫師,還有你的局嗎?到那時候,你就只剩等她喜帖的份了啦!」
蔡曉州的眉頭不自覺緊皺,卻故作滿不在乎的說:「你想太多喔?總而言之,我教職就做到這學期結束,可以專心投入樂團了。你們別只關心我,我們之後還有表演欸!會開完了,就快點排練啦。」
蔡曉州唰地站起身,走出休息室的大門,往練團室的方向走去。
熟悉蔡曉州作風的人都曉得,這是他本能的開溜逃避大法。
這只是皮毛中的皮毛, 一方面,唯有蔡曉州自己才曉得,他的內心早被千萬隻飛奔的草泥馬踏平,被推上馬丘比丘祭壇的草泥馬們邊跑,還邊發出不和諧的怒吼。
即使表面上的他僅止輕輕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