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生化組實習的下半場,實在是徐晨靜實習生涯中,磨練身心至極致的單位。
以往其他實習部門,要不勞心,要不勞力,鮮少教人每天既筋疲力盡不得安歇,又得承受各種精神轟炸,即使如此,下班後還得面對毫無頭緒的大報告們。
每週可謂披荊斬棘。
第三周,徐晨靜與吳沛珊來到特殊生化組,這周的特殊生化由一位年紀和李維妮相仿,五官比李維妮協調不少,還有雙電眼的女醫檢師站崗。
雖說比李維妮貌美,但俗話說,越是美麗的東西越具危險性,這句話誠是老祖宗的智慧。
待在這位名為鈺妮的醫檢師所值班的特殊生化組,徐晨靜幾個月不曾復發的心悸又有故態復萌的趨勢。
鈺妮和上周的奧提斯一樣,承襲著延平大學醫技系的老傳統——通靈,並將這個名詞發揮得淋漓盡致。
周一,為了隔天的微量元素檢驗,鈺妮要二人幫她前處理檢體。
儘管學生都是第一次接觸到這些事物,但過程中只要二人提問,她就會以高八度的嗓門咆哮:「這麼簡單的東西都還要我教?不會自己動動腦嗎?用這種態度做事,以後誰敢請妳們啊?」
可若因而不再詢問,只私地裡討論解方,鈺妮來盯場時又會責備:「遇到問題不發問,要是搞錯了怎麼辦,我來擦屁股嗎?妳們以後去外面工作,在老闆面前裝死試試看!」
以矛盾論來說,和上周的奧提斯老醫檢師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周二早上,表定是微量元素檢驗的時段,一大清早,鈺妮通知二人到火焰式原子吸收光譜儀前找她。
原以為鈺妮打算親身指導她們儀器的操作與原理,殊不知原子吸收光譜儀前的報到乃是全新的十八層地獄入口,鈺妮根本沒有打算講解的意思。
兩人小碎步抵達位於角落的原子吸收光譜儀,正在操作儀器的鈺妮緩緩回望兩人,眼神滿溢著殺氣,與她對視的徐晨靜與吳沛珊像立刻硬化成石頭,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解釋一下AAS的原理。」鈺妮揚了揚下巴。
徐晨靜與吳沛珊於她那簡短的一句話後,互看了一眼。
以為鈺妮只是隨口一問,兩人遂依憑昨天翻閱SOP記憶,由口條較伶俐的徐晨靜代表解釋:「AAS是用火焰把檢體裡的微量元素原子化,再以特定波長的光照射,看元素的光吸收值,藉此換算濃度。」
徐晨靜話音剛落,鈺妮隨即挑起眉來,她雙手抱胸,以不甚滿意的表情質問:「就這樣?然後呢?什麼光?哪裡來的光?你講的『元素吸收光』要怎麼吸?」
這下原先說起話來挺是流暢的徐晨靜不免變得結巴,她努力回憶短期記憶裡的枝微末節,「光源來自……中空陰極燈,它會發射特定波長的光。金屬原子在火焰中被蒸發,原子化之後,會吸收對應波長的光……呃,之後偵測到的光強度就會轉弱。」
「為什麼會變弱?」鈺妮的語氣咄咄逼人,語速快得像壓力鍋,不逼死徐晨靜不罷休般,「原子怎麼吸光的?原子為什麼會吸光?你剛剛說從吸了多少光推算濃度,是根據哪條物理定律?」
吳沛珊一方面為徐晨靜焦急,另一方面也極為害怕鈺妮把矛頭指向她,她沒有自信自己能擁有和徐晨靜一樣的臨場反應。
可徐晨靜此時的目光已略顯迷茫,她的腦海不斷翻攪著早就塞滿數據與作業的記憶,卡頓了幾秒才磕磕絆絆擠出一句:「應該是……根據 Beer-Lambert 定律,吸收光的強度和樣本濃度成正比。原子的價電子吸收特定波長的光能後,會從基態躍遷到激發態……光被部分吸收,儀器偵測到的光強度因此減弱。」
鈺妮總算肯給她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點頭,還不忘冷冷加一句:「所以你最前面背的那段是想呼攏誰?」
「是……,很抱歉。」
面對徐晨靜的低頭道歉,鈺妮冷哼一聲,隨即轉頭問向吳沛珊:「都不講話的,換妳告訴我,我們延大病理部用AAS測哪些微量元素?」
「呃……鋅、銅跟鉛。」被猝不及防的一點,吳沛珊立刻腰桿挺直。
「告訴我,為什麼只有鉛的參考區間沒有下限,銅跟鋅都有?」鈺妮使用原子吸收光譜儀吸取昨天前處理過的血液檢體,彷彿沒有答出來便要了對方的命。
「因為比起銅跟鋅……鉛在人體只要微量就有毒性,體內照道理講不應該含有。」
到目前為止的程度,徐晨靜與吳沛珊尚能應對,讓鈺妮一步步逼問出正確答案。然而,總會有僅是小小大四實習生不大可能了解的事。
剛從原子吸收光譜儀的大哉問脫身,還來不及喘口氣,鈺妮立刻回想起一些問題,回頭逼問:「妳們說說看,生化組多久收一批常規檢體?」
徐晨靜與吳沛珊再度互覷了一眼,待過檢體收受中心的兩人記得非常清楚,鏡檢組的醫檢師們都是整點收取一次抽血櫃檯的常規檢體。
兩人回答:「一小時一次。」
不想,卻換來鈺妮的一記大白眼,她宛若聽見天大笑話,「一小時?傻眼貓咪欸,我看妳根本沒搞清楚實驗室的節奏。」
徐晨靜與吳沛珊尷尬的笑了笑,難道兩人在抽血櫃檯和鏡檢組的經驗是錯誤的嗎?
徐晨靜的嘴角抽了一下:「我會再補……」
「你們來生化組兩個多禮拜了,連這麼基本的事也要補?來生化組這麼久,都沒有在留意嗎?」
她轉身回到機台前,彷彿要抱怨給全血免室與生化室的所有人聽,大聲嚷嚷:「現在的學生,唉……妹妹,妳們如果都用這種態度做事,以後畢業不管當不當醫檢師,做什麼工作都會被fire掉啦!」
這一連串劈哩啪啦的責備,的確非常吸引其他科室的醫檢師矚目,若有其餘醫檢師問起,鈺妮就會以極其貶低兩人的口吻抱怨,不留徐晨靜與吳沛珊絲毫情面。
兩人在生化組的第三周,皆於砲聲隆隆中渡過。說實話,兩人似乎也沒學到新的東西,只記得鈺妮的口頭禪——傻眼貓咪。
這還算事小。第三周開始,生化組的大報告們陸續登場。首先是問題與討論,這算簡單,不過到了翻找延大醫院病歷系統,鎖定兩名病患的病況製作病歷報告,就沒那麼輕鬆了。
只受過醫檢師的教學養成,卻得假裝醫師,分析病人病情,這絕對不是好應付的事。
此外,李維妮找來了生化組的組長、副組長,甚至是已經退休,目前作為生化組顧問的前延大醫技系大教授來聽評。
聽眾陣容之龐大,自然不可能簡單黏黏貼貼的了事。可有大佬的坐鎮也不完全是件壞事,大佬說一是一,就算指鹿為馬,李維妮也不敢當面反駁該鹿是鹿。
即使李維妮看徐晨靜非常不順眼,挑了不少毛病,徐晨靜尚能在大佬無任何偏好的講評中,與其他同學一視同仁的滑水。
不過來到了本次報告組合中最謎的儀器報告,就沒那麼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