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該堂實驗的助教叮嚀她最好冰敷，早已習慣兩肘瘀青的徐晨靜並不特別在意，畢竟這類瘀青不會造成她多大的痛楚，且手肘的冰敷是件礙手礙腳的大工程。

　只不過，或許是這次冒血事件殺傷力遠比以往的針傷巨大，隔天一早，徐晨靜的右肘已然浮現一片駭人的青紫色，瘀傷處甚至還有些腫硬，顯然比往常嚴重。

　不過比起陳崴智的頤指氣使，這對徐晨靜來說構不成困擾，一想到陳崴智的吃鱉，若他還因而懂得收斂一些，這一針便是值得。

　今天早上三、四節的毒物學表定為兩堂空堂，徐晨靜依照上個月定下的班表，準時抵達文學院辦公室。

　行事曆彷彿大富翁的進度條，個人造型物依循骰子的點數一步步前進，象徵她過關斬將，一天天的過完這一學年，而每天意想不到的插曲與選擇就是所謂的機會與命運牌。

　設若是以往的徐晨靜，必定期望無事一身輕，不過現在的徐晨靜倒希望在抽取機會與命運卡牌時，能換取在文學院各科系角落走動的籌碼。

　這一天，文學院辦除了委託徐晨靜送交跨學科計畫文件至歷史系與中文系辦，還委託她把教評會的文檔交給兩系的新進教師簽收，提醒他們上傳評鑑的佐證資料。

　「以前為了省紙，我們都只有發電子郵件通知而已，但曾有老師沒在期限內上傳教評會資料，評鑑未過卻怪罪我們沒有知會，所以得拜託同學妳走一趟了，若老師不在，就請系辦助教簽章代催。」

　這段期間，徐晨靜已與院辦行政人員們共事得頗為熟稔，她接過簽收名單，概略的瀏覽一眼。

　將屆教評年限的新進教授其實沒有多少人，徐晨靜三兩下便瞄到位處其中的「蔡曉州」一欄，她的嘴角下意識地上揚，這份外差十分理想，算是機會與命運卡中「得到意外之財」等級的籌碼了。

　徐晨靜刻意將蔡曉州留到最後，先走一遭歷史系，再來才是她較熟悉的中文系。

　跑腿的路上，有的老師恰巧有課，有的則還未到校，雖說半數的新進教授會乖乖待在系館，可能否遇到各位教授們依舊全憑手氣，這讓徐晨靜的步伐越發沉重。

　結束了歷史系的行程，徐晨靜轉身踏入中文系館。向系辦打聽了蔡曉州的動向，徐晨靜抱住一疊牛皮紙袋的手指驀地緊握，每邁開腳步，她的心臟就同步的一動，五感頓時放大了數倍，無論風聲、擦肩而過的人影或血液於血管流動的觸感都無比清晰。

　「聽說張老師前幾天在文學院長面前數落王老師，當時經過院長辦公室的人多少都知道了吧。」

　「王老師屬於系上中生代老師的砥柱，行事作風較不拘小節，接了系主任後積極想要改革，依張老師的個性，必然有微詞不是嗎？」

　「張老師是先秦文學的大老，又是系上最資深的大教授，連院長都得相敬三分，自然喜歡懂得察言觀色的後進嘛。」

　中文系館的庭院角落，徐晨靜意外聽聞三名似是老師的男女正討論著中文系的八卦。

　她對中文系教師間的爭權肥皂劇不大感趣，不過當幾人從系主任與張老師的爭執話題繼續延伸，倒莫名觸動徐晨靜的心弦。

　「大家都非常尊敬王主任沒錯，但誰敢得罪張老師？大家還不都在夾縫間生存。」

　其中一位年輕教授話鋒一轉，「這麼說來，蔡老師滿厲害的，總是安安靜靜，不特別迎合哪位前輩，雖然被張老師塞了很多雜務，卻還是默默幫系上接了不少計畫，難怪王主任很欣賞他。」

　「王主任就是欣賞這種惦惦吃三碗公半的人吧，就連張老師推給他的雜務，他也逆來順受的接下，不僅處理得挺有條理的，還能兼顧研究工作的質量。」

　印象中，中文系老師裡只有蔡曉州姓蔡吧，一群年輕教授的閒話家常令徐晨靜一顆心砰砰然，果然，蔡老師是極其出色的天選之人，同時，她亦因自己讓這樣一位大忙人撥空關心而愧疚。

　心頭越是惦念，徐晨靜的腳程越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不管蔡曉州此時在不在辦公室，她都想盡快揭開吊著胃口，心情亦隨各種預設起伏不定的薛丁格之盒。

　徐晨靜踏上多為研究室與教師個人辦公室的二樓地板，不出幾秒，她立即鎖定了對面標示著「蔡曉州」三個字的門牌房間。徐晨靜按捺不住開箱的期待，以介於走與跑之間的快步繞到對向走廊。

　急切的步履在緊鄰蔡曉州辦公室的房門前打住，異於大老遠時的迫切，徐晨靜站在辦公室隔壁的暗窗前，端詳著自己的倒影。她將細碎的鬢髮塞到耳後，端正了上衣的圓領，確保儀容的端莊後，才敢直面蔡曉州的辦公室大門。

　就在徐晨靜做足心理準備，試著叩門之際，跟前的大門頓時開啟。徐晨靜反射性的握住迎面而來門把，兩名外貌較大學生成熟，比起她一身網購的平價衣著，穿搭更具典雅品味的女生說說笑笑地走出。

　依據兩人的話題內容，她們是正在尋找指導教授的中文所碩班生。兩位學姊身上散發的怡人清香，令徐晨靜握住門把的右手有些僵硬。

　蔡曉州是所有延平大學中文系學生的老師，而她只是蔡曉州一門短暫兩學分選修課，理應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外系學生。他的關心在她的眼底是特別的存在，而身為稱職的老師，這份關心應已是平均分配給每位學生的結果。

　蔡曉州對她的關懷建立在現有萍水相逢的師生關係，這學期結束，她與他的師生關係走到了盡頭，就會變成兩條交叉線，不再有瓜葛的漸行漸遠。

　就連李維妮都能對隸屬本系學生的她如此冷漠苛刻了，何況互不隸屬的蔡曉州與她。

　徐晨靜自不切實際的情感幡然醒悟。她的思路頃刻變得無比清晰，不管是她的本分、懸殊的社經地位與各種現實的鴻溝，均清楚羅列於眼前。

　近期那自以為特別，不經大腦思考的佔有之情使徐晨靜感到莫名的羞恥。

　認清現狀的她以兩秒之速整頓好思緒，兩名女研究生離開了後，她輕敲兩聲門板，朝透出涼風的辦公室內探頭。

*小註解:

「惦惦吃三碗公半 」為台語比喻人默默地做出令人驚訝或讚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