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州遲鈍的抬起眼,維持平靜又不失溫和的神色,「噢……今天辛苦妳了。」
「哪裡?那是我的工作啊,何況老師剛剛一直搶著搬重物。」徐晨靜笑瞇瞇的道:「老師的表演非常出色,我都快變成老師的迷妹了啦。」
得到徐晨靜的誇讚,蔡曉州的眉翼訝異地一挑,化為靦腆的笑顏,「謝謝妳。」
徐晨靜不禁小鹿亂撞,她醞釀著勇氣,好令自己表現得大方自然,「老師等一下要......」
話猶未盡,卻見羅賓和女友笑嘻嘻的走了過來,無意間打斷她的開口。
「阿州,接下來就自由活動,各逛各的吧!」
「噢,好。」
「晨靜啊,就陪妳的國文老師走走逛逛吧!他當哥布林太久了,很嚮往女精靈帶他出洞看看世界。」
「蛤?我比哥布林帥多了好嗎!」
「好唷,大帥哥~布林。」
兩人的鬥嘴止於徐晨靜破防的笑聲,與羅賓吵得過於忘我,蔡曉州倉促地瞥了她一眼,臉龐早已微滲出紅暈。
「老師,晚一點要一起去看煙火嗎?」
「噢好啊。」
「老師看得見對面那一攤在賣什麼嗎?」
「大……大福吧?」
「右邊這一邊呢?」
「呃嗯……麻糬?」
海灘音樂祭的市集與沙灘後方的防風林合為一體,有的攤販藉著林木的枝椏,搭起白色的簡易棚帳,有的則自備棚架。大家一致使用潔白的布條搭建攤位,使得市集看起來一片光潔,外加露營燈的柔光灑覆,一切顯得溫馨可愛。
燈光美,夜景浪漫,海風沁涼,星河燦爛,但世間缺乏完美,總會留下那麼點遺憾。
「我我我……什麼都看不到啊?」
此時此刻,徐晨靜渾然被嗅覺填滿五感,那混雜濃烈汗臭與各色香水的微妙氣味,帶來悶熱的窒息感。
人聲鼎沸處,徐晨靜連蔡曉州的聲音都快聽不見了,即便他不時回頭確認她的步調,人潮的擁擠仍時常半隱住他的身影,她得使勁氣力才不至於跟丟。
然而,人頭與人頭間的碰撞於市集的中段越發激烈,彷彿塞爆的碰碰車遊戲場,隨時都有擠散兩人的可能。
「老師不好意思了!」
不知對方聽到知會聲了沒有,當徐晨靜挺不好意思地拽住蔡曉州的衣角,身邊一對情侶無預警撞了過來,她抓不牢靠的手剎那一鬆,下一秒便要被茫茫人海淹沒。
千鈞一髮間,仿若抓住無底深淵的蜘蛛之絲,徐晨靜的手腕忽被牢牢握住,她的身子這才穩穩的往蔡曉州靠攏。
「謝謝老師。」
受寵若驚的徐晨靜向蔡曉州的背影道謝,但聞他說著:「人很多,小心點。」
蔡曉州的體溫不斷從厚實的掌心蔓延至她的手腕,徐晨靜的心律倏忽漏了一拍,又迅即恢復與對方交流的既往心態。
她依循以往互動的模式,進一步試探:「老師不好意思,可以暫時牽你的手嗎?」
「噢......好。」
蔡曉州稍稍打了愣,沒料到徐晨靜會提出這樣的請求,而她則料想不著他會如此直接的答應,看來對方被人流擠得神智不清了吧。
不過就算不事先詢問蔡曉州,緊接而來的情勢仍無可避免兩人的肢體接觸。
為求不被衝散而牽起手的兩人,在人群裡遭逢推擠,徐晨靜的肩與胸不免時常擦撞到蔡曉州,每當這個時候,就能清楚感受到對方身軀的僵直,這令她糗得要命,連市集也沒什麼心思參觀了。
「老師,我們煙火大會結束後,再來逛市集好不好?人好多喔~」徐晨靜故作鎮定的笑問。
「噢好。」
正從滿坑滿谷的人頭辨識前路,蔡曉州沒有回看抑或俯首,僅僅點了點頭,可他的耳尖早已泛起了紅暈,而他攜握徐晨靜的右手力道則顯得輕柔小心,似乎害怕引起她的反感。
仔細回想,蔡曉州一直都是個頗具紳士風度的人,他何時計較過她的踰矩或軟磨硬泡呢?
待兩人總算擺脫如沙丁魚遷徙的人流,抵達幅員遼闊的另一側沙岸,徐晨靜趕忙鬆開緊握蔡曉州的手。
害怕流了滿手手汗的她將雙手藏至背後,以一如既往的嘻笑來轉移羞澀,「謝謝把鼻牽我!」
「不會,妳的安全......比較重要。」
右手被鬆開的當下,蔡曉州有些不知所措地搔著後頸,昏暗微明的造型燈籠為沙灘的遊客指引著道途,亦模糊了他通紅的臉龐。
燈塔的一線光明為海濱襲上迷濛的光霧,走出市集的遊客多散成兩人眼中的夜色,當二人注視著彼此時,出乎徐晨靜意料的呼喚打住了一派幽暗不明的沉默。
「嗨囉~晨靜!」
一名對徐晨靜來說挺眼熟,卻只流於叫得出名字的女生滿懷期待,且有些害臊的現身。
「妳是……吳沛珊?」
這令徐晨靜頗是訝異,印象中,在校期間,每每往群聚的系上主流同學們一望,皆可看見跟在班代與班代閨蜜身後的她。
不過就徐晨靜的記憶,似乎翻找不到有關吳沛珊和系核一同活躍於系學會活動的畫面,相較陳崴智或其他核心人物,徐晨靜對她的認知僅限於照過面的路人。
「居然能在海灘音樂祭遇到妳,好開心呀……」吳沛珊把鬢髪紮至耳後,她別了隔壁的蔡曉州一眼,神態害羞的說:「有些話,我一直想對妳說,但都找不到適當的時機。」
聽到這句話,徐晨靜再度吃了一驚,同為班上被教授們洗腦澈底的同學,竟然會對她說出「遇到妳,好開心」。
察覺到吳沛珊的意圖,蔡曉州從口袋掏出手機,他瞄了螢幕一會兒,說道:「妳們先聊,我去旁邊講一下電話。」
隨後便退往後頭的林投灌叢。
目送蔡曉州的背影,吳沛珊鬆了口氣,比起方才稍顯自在的說:「我關注妳非常久了,我一直覺得妳超級帥氣!」
「有嗎?」
「當然啊!」
徐晨靜呆愣的頓了頓,正懷疑自己是否聽錯時,吳沛珊繼續興致高昂的說:「妳敢當眾拒吃阿斯匹靈,堅持自己的立場,不在意他人眼光,這樣難道不帥氣嗎?」
「我這是系上老師跟同學們眼中的異類吧?就是許老師和維妮老師口中的不合群的學生,大家不都這麼說的嗎......哈哈。」
縱然徐晨靜一時難以判斷吳沛珊看待她的態度,她仍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說實在話,我不喜歡班上的奴性。許老師強迫大家吃阿斯匹靈,全班同學都沒人覺得不對勁,真是太不正常了。」即使儀止仍夾雜些許含蓄,昏黃的燈火與月光不減吳沛珊一雙大眼的雪亮高光。
「只是我太膽小了,因為國小曾被同學排擠過,我不敢提出和同學們不同的意見,也害怕被老師貼標籤。
「沒有即時挺身而出實在很對不起,但我真的非常崇拜妳,能在這裡和妳相遇,將這些話說出來真是痛快。」
剎那間,徐晨靜宛如能從吳沛珊的神情看見自己仰望蔡曉州的模樣,略帶羞澀,但又難抑滿腔的熱情。
徐晨靜當下有點反應不過來,越發難為情,原來身處這個詭異的環境,不只有她一人對這樣的氛圍感到奇怪。
「我以為妳跟班代、陳崴智他們都十分愛戴許老師與維妮老師呢?」徐晨靜傻笑著。
吳沛珊瞪大雙目,詫異的問:「蛤?妳有辦法這麼親暱的叫她『維妮』喔?我無法。妳難道不覺得李維妮這人滿『假掰』的嗎?」
為維繫風度,以免顯得自己格調不夠,徐晨靜從不曾如此直白道出對李維妮的真實想法,吳沛珊直截了當的形容不禁逗笑了徐晨靜。
「確實。」
「對吧對吧~李維妮老愛用一手賞人巴掌,一手賞人糖吃這招,來利用學生!」吳沛珊如同覓得知音,頗激動地說著。她鬆了一口氣,空遠的海潮浪音和天上不曾出聲的星河,為這一切添襲了不語的共鳴。
「真是太好了,班上一定沒人能理解我,若我直說,鐵定會被同學們攻擊,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吳沛珊興致勃勃說著,來到語末處,她展露了親切的笑容,似尋得解脫。
「晨靜……下學期實習的最小單位不是兩兩一組嗎?我們兩個一組好不好?」
*小註解 :
「假掰」,為台語中,形容人「表裡不一」或「做作」的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