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北京的風已經冷得徹底失去了分寸,帶著一股削骨的寒意,在樓宇間橫衝直撞。
窗外的白楊樹枝幹光禿禿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錯成一片沉默而枯槁的網。
然而,與外界的嚴寒形成對比的,是公寓裡慵懶而柔軟的溫暖。
地暖和中央空調將室內烘得乾燥而溫熱,玻璃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幅褪色的水彩畫。
宋星禾穿著一件寬大的淺灰色喀什米爾毛衣,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
她的面前攤著那本專門用來記錄靈感的筆記本。
手裡的鋼筆已經懸在紙面上整整十分鐘,沒有挪動半分。
紙上只寫了孤零零的兩行字,又被她用煩躁的筆觸重重劃掉,旁邊還畫滿了毫無章法的塗鴉。
空氣裡飄來淡淡的茶香。
徐向晨從書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走到沙發旁時,垂眸看見了她這副苦惱得恨不得把筆桿咬碎的模樣。
他在她身旁坐下,把茶杯放到矮几上。
「卡住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剛結束長時間線上會議後的微啞。
「不是卡住。」
宋星禾嘆了口氣,把鋼筆擱到筆記本旁邊,順勢往後一倒。
「在想一件事。」
徐向晨看著她。
「什麼事能讓宋大歌手連譜都寫不出來了?」
「跨年。」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時間快到了。」
「嗯。」
她轉過臉來看他。
「徐向晨,你以前跨年都在幹嘛?」
徐向晨認真地回想了一下。
對於一個常年被程式碼、公司財報和投資項目填滿生活的人來說,節日不過是日曆上顏色不同的數字。
「在台灣的時候,大概就是跟何遠找間安靜的餐廳吃頓飯,聽他抱怨一下最近的交往對象,或者回嘉義陪我爸媽吃頓飯。」
他語氣平淡。
「吃完飯大概就回房間處理郵件,有時候連電視都沒開,倒數都懶得倒,十一點半就睡了。」
宋星禾瞪大眼睛。
「這麼無聊?你好歹也算是個年輕有為的青年,就沒有什麼瘋狂的派對或者豪華遊艇之類的活動嗎?」
「去年跨年我倒是有看。」
「講到去年,你老實說,是不是那時就喜歡我了?」
「妳覺得呢?」
他反問,語氣慢條斯理。
「我怎麼知道?」
宋星禾盤腿坐直了身子,雙手環胸,微揚起下巴,擺出一副審問的架勢。
「當時我們才剛認識沒多久。」
「妳說說,誰會沒事跨年隔天一句話就答應出門?誰會特意說要等妳唱完?誰會對沒有意思的姑娘這樣?」
他看著她,帶著篤定的眼神,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原本還想端著架子反駁幾句,卻發現自己竟然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確實。回想當初,兩人明明交集不多,可他卻總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動聲色地滲透進她兵荒馬亂的生活裡。
「好啊……」
宋星禾耳根微微發燙,卻還是硬撐著哼了一聲。
「徐向晨,你現在很會講話是不是?我說一句你回十句。」
徐向晨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只是想讓妳知道,我不是最近才開始的。」
「說吧,妳今年到底想怎麼跨年?」
「咳,以前每年跨年,我不是在台上,就是在去台上的路上。」
宋星禾屈起膝蓋,把下巴輕輕擱在膝蓋上。
她望向窗外,聲音慢慢低了下來。
「那時候總覺得,只要有舞台,只要能被看見,再苦都沒關係。」
她說起那些藏在光鮮亮麗背後的狼狽。
「出道第一年在長沙,跨年晚會是在一個巨大的戶外體育場辦的。那天晚上氣溫零下三度,還飄著雨夾雪。為了舞台效果,造型師給我準備的是一件只有幾層薄紗的無袖禮服。我在候場區披著羽絨服都凍得直打哆嗦,上台的時候,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皮膚上。我連拿麥克風的手都在抖。唱完下台,助理拿熱水袋給我敷臉,才發現我的嘴唇都沒了知覺。」
徐向晨安靜地聽著。
即使他當時不在她身邊,光是聽著,都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第二年在廣州。」
宋星禾換了個姿勢。
「那次是在一個老舊的體育館。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暴雨,後台屋頂居然漏水了。我的化妝間剛好在漏水點正下方。外面是幾萬人在狂歡,裡面是化妝師一邊幫我補妝,助理一邊拿著拖把拖地,生怕水淹到那些演出服。」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那種感覺,像是一場夢。」
「第三年在北京衛視,算是我第一次站上那麼核心的跨年舞台。唱完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五十五分了,外面交通管制,根本來不及回酒店。我就和幾個伴舞、化妝師擠在狹窄的後台休息室裡吃冷掉的便當。」
她停了一下。
「外面在倒數五、四、三、二、一,煙火的聲音震耳欲聾。但休息室裡,大家都在低頭看手機直播,或者回覆家人的訊息,沒有人抬頭看一眼彼此。」
「再來就是去年了,也是北京衛視。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客廳安靜下來。
只有暖氣運轉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我從來沒有坐在台下,好好看一次跨年。」
徐向晨端起茶杯,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今年不用工作。」
她轉過頭,眼裡多了一點期待。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試一次。」
「坐在台下?」
「嗯。」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從出道到現在,每一年的最後一天,我都在工作。化妝、彩排、候場、上台、謝幕、接受採訪,像一個精準運作的機器。跨年那一刻,我永遠是對著麥克風和鏡頭過的。」
她伸手戳了戳徐向晨的手臂。
「今年,我想穿得好看一點,和你像一對普通的情侶那樣,一起在台下跨年。」
徐向晨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妳知道以妳現在的知名度,只要坐在人群裡,就有可能被認出來吧?」
「知道啊。」
她撇了撇嘴。
「所以我在想,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不要那麼顯眼,但又有點跨年的氣氛。」
徐向晨放下茶杯。
「如果要避開人群,同時具備氛圍感,有幾個選項。」
大腦已經開始像處理一個項目一樣快速運轉。
「第一,爵士酒吧。燈光偏暗,人數通常也有限,找個角落的位置,妳可以戴著帽子坐著。第二,Live House,找一個做獨立音樂的小型場地,那裡的人通常更專注於音樂。再不然,第三個選項,就是我們去超市買一堆食材,在家裡看電視直播,我給妳做宵夜。」
宋星禾歪著頭認真比較。
「第一個感覺不錯,第三個太無聊了,我們已經在家裡窩了快一個月了。」
她眼睛一亮。
「第二個好像也可以。最好是那種人不多、燈光很暗,大家各喝各的。沒人會注意角落裡坐了誰,只有音樂和酒。」
「我查一下北京幾家私密性比較好的爵士酒吧。」
徐向晨拿起手機。
宋星禾好奇地湊過來,下巴直接擱在他的肩膀上,看著螢幕上的頁面快速切換。
「跨年夜的位子應該很早就被訂光了吧?」
「不然呢?」
他頭也沒抬。
「現在查,或許還能動用一點私人關係拿到保留位。」
「萬一沒有合適的怎麼辦?」
「那就換別家。」
他頓了一下。
「或者直接把某家小型酒吧包下來。」
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只是今晚要不要多點一道菜。
宋星禾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你真的很J耶,什麼都要提前計畫好。」
「這叫有備無患。」
徐向晨抓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我不想讓妳期待了老久的跨年,最後在寒風中找不著地方落腳。」
她靠在他的肩上,安心地看著他的手指繼續滑動。
這時,被丟在地毯另一邊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知夏。
——跨年你們有計劃嗎?
宋星禾把手機撈過來。
——還在想。可能去酒吧。
沈知夏很快回覆。
——酒吧?人多嗎?要不要一起?我和哲宇正愁不知道去哪呢!
宋星禾頓了一拍,看向徐向晨。
「她說要不要一起。」
「可以啊。」
「真的?」
她有些訝異。
她原本以為,像徐向晨這種喜歡安靜、好不容易迎來兩人獨處時光的人,會比較傾向於過二人世界。
「人多熱鬧。」
徐向晨終於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而且王哲宇在,我不用一個人面對妳。」
「什麼意思?」
宋星禾瞇起眼睛。
「沒別的意思。」
徐向晨摸了摸鼻子。
「有人可以幫忙擋酒,還能順便活躍氣氛。」
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好啊,你們來。我再問問何遠。
——何遠在北京?
——他好像要來,前幾天聽徐向晨提過一句。
宋星禾直接把對話截圖發給何遠。
沒想到不到一分鐘,訊息便彈了出來。
——跨年?北京?算我一個。我剛好那幾天要過去盯一個投資項目的進度。
宋星禾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對話,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怎麼了?」
徐向晨已經鎖定了胡同深處的一家老牌爵士酒吧,正準備讓助理去協調位子。
「沒什麼。」
她放下手機,雙手環住他的腰。
「就是覺得,以前跨年都是跟工作人員一起。大家雖然在一起,但心裡想的都是流程、走位、會不會出錯。」
她把臉靠在他的胸口。
「今年,是跟朋友一起。」
徐向晨順勢將她摟進懷裡。
「有差嗎?」
「有。」
她閉上眼睛。
「以前是同事。現在是朋友。以前是為了生存,現在……是為了生活。」
跨年夜當晚。
宋星禾從吃完晚飯後就一直站在主臥衣櫃前。
這對平時在家都穿睡衣的她來說,簡直是難題。
她最後選了最初看上的米色風衣,裡面搭著深灰色高領針織衫,穿一條深色長褲和短靴。
平時隨意紮起的長髮也放了下來。
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好一會兒,又拿起一條深棕色圍巾。
就在她整理最後一點妝髮時,浴室門打開。
徐向晨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出來。
看見她的瞬間,他腳步停了一下。
宋星禾察覺到他的視線,轉過身。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
目光從她的風衣落到散在肩頭的長髮,最後停在她臉上。
「很好看。」
宋星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真的?」
「嗯。」
他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圍巾。
「漂亮。」
她耳根微微泛紅。
「那你呢?」
她抬頭看他。
這才注意到他今天也特意換了衣服。
黑色襯衫,深色長褲,袖口露出她送給他的那條細紅繩。
最讓她在意的,是他領口解開的兩顆扣子。
她盯了幾秒,伸手直接把其中一顆扣回去。
「太招搖了。」
徐向晨低頭看她。
「妳不是說今年要穿得好看一點?」
「好看跟露鎖骨是兩回事。」
「是嗎?」
「是。」
她又把另一顆扣子扣好。
「酒吧裡光線那麼暗,大家又都喝了酒,你穿成這樣走進去,簡直就是行走的荷爾蒙。」
徐向晨眼底笑意漸深。
「嫌自己還不夠有名啊?」
宋星禾理直氣壯。
「所以遮好。」
他低頭看著她,最後順從地把領口整理好。
「遵命。」
她這才滿意。
兩人沒有自己開車。
徐向晨提前叫了一輛專車。
車子停在胡同口,兩人下車步行。
北京的冬夜寒風刺骨。
宋星禾雖然穿著風衣,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挽住他的手臂。
「冷?」
「有一點。」
徐向晨停下腳步,替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誰叫妳不穿羽絨衣。」
「因為這樣比較好看啊。」
他看她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將她挽著自己的那隻手直接揣進大衣口袋裡。
兩人在胡同裡七彎八拐,終於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
酒吧藏在胡同深處,沒有醒目的招牌,門口只掛著一盞昏黃的小壁燈。
如果不是熟人帶路,很容易直接錯過。
徐向晨推開門。
溫暖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雪茄與威士忌香氣迎面而來。
悠揚的薩克斯風在空氣裡流淌。
室內燈光昏暗,每桌只有一盞小小的琉璃檯燈。
人不算多,也沒有人大聲喧嘩。
正符合宋星禾想要的樣子。
徐向晨走到吧檯,低聲報了名字。
服務生看了一眼名單,隨即點頭,將他們領到全場最隱蔽的角落。
宋星禾坐進卡座,這才摘下帽子,鬆開圍巾。
她環顧四周。
沒有人注意他們。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的沒人注意到我。」
「因為大家都在喝酒。」
徐向晨坐在她身旁。
「而且這裡的光線暗到連親媽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宋星禾笑了。
「這樣很好。這才是我想要的跨年。」
沒過多久,木門再次被推開。
沈知夏和王哲宇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兩人剛坐下沒多久,門又被推開。
這次是何遠。
他身上還穿著超厚羽絨衣,手裡還拖著一個登機箱。
服務生看見行李箱,正要上前詢問,徐向晨已經抬手示意。
服務生確認名單後便放行。
何遠拖著行李箱走到卡座,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們這群人也太不夠意思了,跨年也不早點約。我還以為我今天要在酒店吃泡麵跨年了。」
「是星禾昨天才決定的。」
徐向晨毫不猶豫地把鍋甩給她。
「所以我是臨時被叫來湊數的?」
何遠挑眉。
「你這不是正好要來北京嘛,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宋星禾笑著把一杯溫水遞給他。
「行吧。」
何遠接過水。
「這杯酒算你們請的,撫慰我受傷的心靈。」
沈知夏立刻湊過來。
「何遠哥,你最近怎麼樣?有沒有交女朋友?」
何遠剛喝進去的水差點嗆住。
「怎麼每個人見到我都在問這個?我臉上寫著『急需脫單』四個字嗎?」
王哲宇在旁邊笑。
「因為你是我們這群裡唯一一個單身的。」
「謝謝提醒。星禾,妳圈子裡有沒有靠譜的?」
「不准打她主意。」
徐向晨面無表情打斷他。
「真小氣。」
整桌笑成一片。
舞台上的主唱正唱著一首經典爵士曲。
宋星禾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我剛來北京那幾年,也有在這種小場地演唱。」
桌上的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那時候還沒被大眾認識,也接不到大型商演。為了維持生計,也為了有唱歌的地方,就四處去爵士酒吧、咖啡廳,甚至地下通道唱歌。」
她看著台上的女主唱。
「有時候台下不到十個人。有人認真聽,也有人聊天,甚至有人嫌吵直接離場。」
她笑了一下。
「那時候總想著,什麼時候才能站上幾萬人的體育館。」
她停頓片刻。
「但現在想想,如果能回到那種小場地,沒有鎂光燈,沒有鏡頭,安安靜靜唱一首歌,其實也挺好的。」
大家看著她,正要開口慰藉她時,宋星禾忽然補了一句。
「現在不行,我太有名了。」
原本有些感傷的氣氛瞬間被她自己打破。
王哲宇第一個舉杯。
「就衝妳這份欠揍的自信,敬太有名!」
「敬太有名!」
玻璃杯在昏暗的燈光下碰在一起。
十一點五十五分,台上的樂隊停止演奏,主唱拿起麥克風。
「各位朋友,再過五分鐘,我們就要一起告別這一年,迎接全新的開始了。」
台下響起掌聲。
十一點五十九分。
大螢幕開始播放倒數動畫。
酒吧裡的人跟著節奏一起倒數。
「十!」
「九!」
「八!」
宋星禾沒有跟著喊。
她只是看著對面的徐向晨。
而他也正看著她。
「三。」
「二。」
宋星禾無聲地喊了一句。
「徐向晨。」
「一。」
「零。」
「新年快樂。」
全場歡聲雷動。
紙屑從天花板灑落。
徐向晨微微傾身,越過小圓桌,輕輕吻了她一下。
「新年快樂,宋星禾。」
他抵著她的額頭。
「新年快樂。」
沈知夏在一旁摟著王哲宇歡呼。
「祝大家明年更好!」
王哲宇舉起酒杯。
「祝晨遠生意興隆,祝星禾新專輯大賣,祝微光同行能幫助更多的人!」
何遠也跟著舉杯。
「祝你們兩個明年低調點,不要再上熱搜了。」
宋星禾笑著舉杯。
「祝我們所有人。」
「祝我們所有人。」
倒數結束後,酒吧裡的氣氛徹底放開。
幾個人喝得比平時多了一些。
王哲宇靠著沈知夏,半醉半醒地感嘆。
「我跟你們說,全北京……不,全國!最漂亮的女人就坐在我旁邊。」
沈知夏翻了個白眼。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
王哲宇拍了拍桌子。
「知夏就是最漂亮。」
徐向晨原本靠在沙發裡,聞言側過頭。
幾杯酒下肚,他的神情比平時鬆弛許多。
「那不行。」
王哲宇看向他。
「怎麼不行?」
徐向晨抬手,把宋星禾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我女朋友比較漂亮。」
宋星禾沒忍住笑。
「你們幼不幼稚?」
「真的。」
徐向晨看著她,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寶貝妳最漂亮。」
宋星禾耳根瞬間紅了。
沈知夏在對面笑得不行。
何遠則默默端起自己的水杯。
「行。」
他面無表情。
「我媽最漂亮。」
這句話終於讓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拍了拍宋星禾的肩膀。
她回過頭。
一個穿著粉色毛衣的年輕女生站在身後,手裡還握著亮著螢幕的手機。
「妳是……宋星禾?」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知夏下意識站起身。
「不好意思,妳認錯人了。」
女生愣住。
徐向晨也站了起來。
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警覺幾乎是本能。
他站到宋星禾身側。
「妳認錯了。」
女生眼底的興奮慢慢變成了無措。
宋星禾看著她。
那個表情,她見過太多次。
她忽然想起公益市集上那個喜歡了她五年的女孩燕燕。
她不想讓眼前的人帶著被拒絕的難堪離開。
「等一下。」
她繞過徐向晨,走到女生面前。
「妳從哪裡來?」
「我……我叫小鹿。從天津來的。」
「天津啊。」
宋星禾點了點頭。
「我剛出道的時候,去過天津一次。唱了一場拼盤演唱會。那天很冷,我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禮服。」
她笑了一下。
「唱完之後,我在後台哭了很久。因為台下的人都在聊天,根本沒有人聽我唱歌。」
小鹿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那天有去。」
她急忙擦掉眼淚。
「我在台下。我記得妳唱了一首慢歌,很好聽。我回去之後,就一直在網上找妳的名字。」
宋星禾眼底微微一動。
「小鹿,今天我休假,跟朋友一起跨年。」
她聲音很輕。
「我不能跟妳拍照。但我可以給妳簽名。如果妳有筆的話。」
小鹿連忙從包包裡翻出一支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巾。
宋星禾接過筆,在紙巾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想了想,又補了一行字。
「這句話送給妳。」
小鹿低頭看見那行字。
——謝謝妳從那個時候就在。
她一下笑了。
「謝謝妳。」
宋星禾看著她。
「但可以請妳保密嗎?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我在這裡。」
「可以!」
小鹿用力點頭。
「我不會說妳在哪的。」
「謝謝。」
宋星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新年快樂,小鹿。」
「新年快樂,星禾姐姐。」
小鹿把紙巾小心收進口袋裡,轉身離開。
宋星禾回到座位。
沈知夏看著她。
「妳這樣可以嗎?」
「可以。」
宋星禾喝了一口酒。
「她沒有惡意。」
「但如果她回去之後發上網呢?」
宋星禾沉默了一下。
「那就發吧。」
她看著酒杯裡晃動的液體。
「我沒有答應她可以拍照,也沒有讓她拍到其他人。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界線說清楚。」
沈知夏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道: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妳會立刻走掉。」
宋星禾靠回椅背。
「以前會怕。」
她看著舞台。
「現在比較知道要怎麼回應。」
就在這時,何遠忽然把手機遞了過來。
「你們看。」
螢幕上是一條剛發出的微博。
來自「小鹿不迷路」。
內容很簡單。
她寫自己在酒吧偶遇宋星禾,宋星禾給了她一張簽名,還記得自己剛出道時在天津唱過歌。
配圖只有那張紙巾。
沒有宋星禾的照片。
也沒有拍到其他人。
評論區已經有不少人開始留言。
「天啊,星禾也太溫柔了吧。」
「她沒有拍照,只給了簽名,這才是正確的追星方式。」
「所以星禾真的在北京跨年?」
宋星禾看著那條微博,沉默了一會兒。
沈知夏看向她。
「她不是說不會發嗎?」
「她沒有發照片。」
宋星禾的視線落在那張紙巾上。
「而且她沒有說我們在哪間酒吧,也沒有說跟誰一起。」
她拿出手機。
停了幾秒,最後點了個讚。
沈知夏一愣。
「妳點讚了?」
「嗯。」
宋星禾收起手機。
「她答應我的,是不暴露我的私人行程。」
她頓了頓。
「這條微博裡沒有。」
「而且……」
她看著那張照片,眼神柔了下來。
「她記得我剛出道的時候。」
那不是一次偶遇那麼簡單。
對她而言,那個女孩記得的,是一個曾經站在沒有掌聲的舞台上,仍然努力唱完一首歌的人。
「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看到了。」
那條點讚很快被粉絲注意到。
評論區又炸了一輪。
「星禾點讚了!」
「這是官方認證的真愛粉!」
「那些私生飯看看,這才是星禾想要的粉絲。」
「尊重是互相的。」
「我突然覺得,星禾今天一定很開心。」
但宋星禾沒有再看,她把手機放回桌上,靠回徐向晨肩頭。
「徐向晨。」
「嗯?」
「我剛出道的時候,總覺得粉絲會跟蹤、偷拍、堵在酒店門口。」
她安靜了一會兒。
「後來才慢慢發現,不是所有人都會越過那條線。」
徐向晨攬著她。
「真正喜歡妳的人,不會把喜歡變成妳的負擔,他們會尊重妳。」
宋星禾點了點頭。
「但我以前真的遇過私生飯。」
徐向晨的手臂微微收緊。
「什麼時候?」
「剛被大眾認識時,有一次在機場,一個男生跟了我三個小時。從安檢口一直跟到停車場,還試圖阻擋車輛。」
她語氣平靜。
「後來林姐叫了保安,他才離開。」
「然後呢?」
「然後我就再也沒有走過那條通道。」
她靠著他。
「每次去機場都要換不同出口。有時候要繞很遠。」
徐向晨加重了手臂的力道。
他心疼這女人至今所遭遇的一切。
他討厭自己沒能參與她的過去、沒能保護她。
只能摟緊懷中的女人。
凌晨三點,眾人準備離開酒吧。
胡同裡的寒風依舊凜冽。
宋星禾走在最前面。
那條厚重的圍巾已經被她鬆鬆掛在頸間。
「不冷?」
徐向晨看了一眼她被風吹紅的鼻尖。
「不想圍了。」
她抬頭看著胡同盡頭的路燈。
「今天不想什麼都裹著。」
徐向晨看了她幾秒,沒有勸。
只是伸手替她把圍巾取下來,折好拿在手裡。
下一秒,他敞開自己身上的黑色羊絨大衣,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大衣兩側合攏,將冷風隔絕在外。
「既然不想圍圍巾,那就這樣躲風。」
宋星禾從他懷裡抬起頭。
鼻尖都是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
她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很會照顧人。」
「現在才知道?」
「以前不知道。」
「那現在知道了。」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
兩人在胡同口與朋友們道別。
何遠拖著行李箱上了專車。
沈知夏也扶著喝得有些多的王哲宇離開。
胡同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宋星禾依偎在徐向晨懷裡,看著北京這座城市在經歷一整晚的喧囂後,慢慢恢復寂靜。
「徐向晨。」
「嗯。」
「我剛才在酒吧裡,想了一件事。」
她微微仰起頭。
「我覺得今天特別幸福。」
徐向晨低頭看她。
「所以我好像知道要寫什麼了。」
「什麼?」
宋星禾笑了笑。
「一首很熱鬧的歌。」
她停了一下。
「不是那種一定要哭得很用力,才能讓人記住的歌。」
她望著遠處還沒完全熄滅的城市燈火。
「就寫給那些,終於可以好好過生活的人。」
徐向晨看著她。
沒有說話。
只是將她往懷裡又攏了一點。
預叫的車子在這時緩緩停在兩人面前。
車門打開。
暖氣迎面而來。
宋星禾坐進車裡,靠著椅背,慢慢閉上眼睛。
窗外的北京仍舊燈火未眠。
而一段帶著爵士鼓點、朋友笑聲、玻璃杯碰撞聲,還有凌晨胡同裡風聲的旋律,正在她腦海裡一點一點地成形。
她忽然想起今晚的那句話。
以前是為了生存。
現在,是為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