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禾離開後,微光同行很快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門關上,冷風被隔在室外。
活動室裡還剩下一地需要收拾的東西。
我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收音設備,轉身往裡走。
「向晨。」
吳澤亘從另一頭叫我。
「嗯?」
「那邊幾張桌子等一下也幫忙收一下。」
「好。」
我的世界恢復正常。
宋星禾問我要了名字。
但桌子還是要搬。
—
十二月的北京,比我想像中冷得快。
搬進公寓後,生活也逐漸有了固定的樣子。
早上起床。
煮杯茶,開電腦。
處理晨遠的工作。
偶爾和何遠開會。
下午如果沒事,就出去走走。
微光同行有活動,我會看時間過去。
不是每一場。
晨遠才是我的工作。
這點何遠提醒過我很多次。
「徐。」
視訊畫面裡,他盯著我。
「你記得你還有一家公司吧?」
「記得。」
「我怕你忘了。」
「昨天的案子我看完了。」
「哪個?」
「醫療影像那個。」
「然後?」
「不投。」
何遠停了兩秒。
「為什麼?」
「估值太高,商業模式還沒跑通,現在進去風險太大。」
「技術呢?」
「技術不錯。」
「所以?」
「可以再看半年。」
何遠低頭翻了翻資料。
「跟我想的一樣。」
「那你還問?」
「確認你有沒有因為在北京搬桌子,喪失投資判斷能力。」
我靠向椅背。
「沒有。」
「那就好。」
他停了一下。
「最近還有搬嗎?」
「什麼?」
「桌子。」
「……有。」
何遠笑了。
「徐,你以前一小時的顧問費,現在知道多少嗎?」
「知道。」
「結果你跑去北京免費搬桌子。」
「不只搬桌子。」
「還修東西?」
「偶爾。」
「偉大。」
我直接關掉他的畫面。
「欸——」
聲音消失。
世界清靜了。
過了幾秒,手機跳出一條訊息。
——惱羞成怒。
我回了一個句號。
他沒有再傳。
我把注意力放回電腦。
其實何遠有一點說得沒錯。
我來北京以後,生活確實變得很奇怪。
以前一天坐在辦公室十個小時,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開兩個小時的會,反而會想出去走走。
以前週末沒有工作,除了運動,會不知道該做什麼。
現在行事曆空下來,我會去超市、書店,或者背著相機在北京亂走。
有時候去微光同行。
有時候哪裡也不去。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但已經沒那麼急著想知道了。
—
再見到宋星禾,是十二月中旬。
那天我原本沒打算去微光同行。
下午兩點,沈知夏在群組裡發了一張照片。
儲藏室。
滿地紙箱。
下面一句。
——有人救我嗎?
沒人回。
五分鐘後,她又發。
——真的沒有人嗎?
還是沒人。
我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今天的工作差不多結束。
我回了一句。
——我一小時後到。
沈知夏立刻回覆。
——機動組之光。
我盯著那五個字。
開始後悔。
四十分鐘後,我還是出了門。
到中心時,沈知夏正在門口等我。
「你真的來了。」
「不是妳求救?」
「我只是試試。」
「那我回去了。」
「別。」
她立刻抓住我的袖子。
「來都來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
她鬆開手。
「抱歉。」
「東西呢?」
「裡面。」
儲藏室比照片更亂。
我站在門口。
「妳做了什麼?」
「整理。」
「整理前呢?」
「比現在好一點。」
「……」
沈知夏雙手合十。
「徐哥。」
「不要這樣叫。」
「向晨哥。」
「也不要。」
「徐老師?」
「我走了。」
她笑著擋在門口。
「開玩笑的。」
我脫下外套,捲起袖子。
「說,要怎麼整理?」
「活動用品、文具、設備分開。」
「就這樣?」
「就這樣。」
我掃了一眼滿地紙箱。
「妳們以前怎麼找東西?」
「靠記憶。」
「誰的記憶?」
「大家的。」
「難怪上次找電池找十分鐘。」
「最後不是找到了?」
我沒說話。
沈知夏拍了拍我的肩。
「交給你了。」
「妳呢?」
「我也整理。」
「最好是。」
事實證明,她確實有整理。
只是整理到一半,電話響了。
然後人就不見了。
我一個人在儲藏室待了快半小時。
門外忽然傳來說話聲。
我沒太在意。
直到有人站在門口。
「需要幫忙嗎?」
我抬頭。
宋星禾站在那裡。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
黑色棒球帽壓著長髮,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奶白色的寬鬆針織外套裡是一身黑,寬腿長褲垂到鞋面,整個人看起來比舞台上鬆弛許多。
我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兩秒,一時間竟忘了接話。
「妳怎麼在這?」
話一出口,我才發現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她挑了下眉。
「我不能在這?」
「不是。」
「那是什麼?」
「只是沒想到。」
「我也沒想到。」
她往儲藏室裡掃了一圈。
「你又在修東西?」
「是整理。」
「喔。」
她走進來。
「知夏呢?」
「接電話去了。」
「然後把你丟在這裡?」
「目前看來是。」
宋星禾笑了。
「很像她會做的事。」
她蹲下來,拿起旁邊一盒彩色筆。
「這個放哪?」
「文具。」
「哪一箱?」
我指了指右邊。
她放進去,又拿起一袋不知道哪次活動剩下的氣球。
「這個呢?」
「活動用品。」
「哪裡?」
「左邊。」
她照著放好,又伸手去拿下一樣東西。
我終於忍不住問:
「妳真的要幫?」
「不然呢?」
「我以為妳來找沈知夏。」
「是啊。」
她翻出一卷緞帶。
「但她不是跑了嗎?」
我往門口瞥了一眼。
「應該會回來。」
「你對她很有信心。」
「認識久了。」
「也是。」
她晃了晃手裡的緞帶。
「這個呢?」
「活動用品。」
「左邊?」
「嗯。」
她放進箱子,又拿起一包沒拆封的便利貼。
「文具。」
「右邊。」
「我還沒問。」
「妳剛才已經問了五次。」
她轉過頭。
「所以你嫌我煩?」
「我只是在提高效率。」
「聽起來就是嫌我煩。」
我決定不解釋。
她卻像找到什麼樂趣似的,接下來每拿起一樣東西,都先自己判斷。
彩色膠帶。
「文具。」
「活動用品。」
「為什麼?」
「做場地標記用的。」
「好吧。」
小型手電筒。
「設備。」
「工具。」
「這兩個有差嗎?」
「有。」
「哪裡?」
我指向兩個不同的箱子。
「放的地方不一樣。」
她盯了我幾秒。
「徐向晨。」
「嗯?」
「你是不是很適合做倉庫管理?」
「謝謝。」
「我沒有在誇你。」
「我知道。」
她笑出了聲。
整理了一陣,我才發現她的速度其實不慢。
只是分類標準經常和我不一樣。
一包造型貼紙,她認為是文具。
我認為是活動用品。
一疊空白卡片,她說是活動用品。
我說是文具。
爭到最後,她把東西往中間一放。
「這裡。」
「這是哪一類?」
「爭議區。」
我望著那個逐漸增加的紙箱。
「妳只是懶得分。」
「這叫保留討論空間。」
「妳平常開會也這樣?」
「不會。」
「為什麼?」
「因為開會有人幫我做會議紀錄。」
「……」
她彎起眼睛。
我開始理解沈知夏為什麼說她看人話多。
又整理了一會兒,宋星禾忽然問:
「你來北京多久了?」
「快一個月。」
「旅遊?」
「一開始算是。」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
「一開始?」
「後來租房了。」
「你旅遊會租房?」
這個問題,何遠也問過。
「住飯店太久不方便。」
「所以就租了半年?」
我抬起頭。
「妳怎麼知道半年?」
「知夏說的。」
「她還說了什麼?」
宋星禾想了一下。
「台灣人,三十三歲,剛來北京,做投資,會修東西。」
「最後一個可以刪掉。」
「她對你評價挺高的。」
「因為她缺人搬東西。」
宋星禾笑了。
「你對自己的定位是不是有點低?」
「我只是比較了解實際情況。」
「所以你平常除了搬東西,還做什麼?」
「工作。」
「投資?」
「嗯。」
「聽起來跟搬桌子差很多。」
「確實。」
她把一盒彩筆放進紙箱,像是還想問什麼,門外卻先傳來沈知夏的聲音。
「你們兩個到底整理到哪了?」
她推門進來。
宋星禾手裡還拿著一疊色紙。
「等妳。」
「那妳怎麼整理起來了?」
「因為某個人接電話接到失蹤。」
沈知夏轉向我。
「你叫她幫忙的?」
「沒有。」
「他還嫌我分類有問題。」
宋星禾補了一句。
「我沒有嫌。」
「你把我分的東西重新放了一遍。」
「因為放錯了。」
「那不就是嫌?」
沈知夏的視線在我們之間轉了一圈。
「你們已經吵到這裡了?」
「沒有吵。」
我和宋星禾同時開口。
空氣停了一瞬。
沈知夏笑了。
「行,沒吵。」
她饒有興致地又看了我們一眼。
「那你們繼續。」
我皺眉。
「妳去哪?」
「工作。」
「這不是妳的工作?」
「也是。」
「那妳——」
門已經關上了。
我盯著門板。
宋星禾在旁邊笑出聲。
「你被騙來的吧?」
「現在才看出來?」
「有一點。」
我低頭繼續整理。
「妳也是。」
「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是自己走進來的。」
我抬起頭。
她也正好望過來。
短暫的停頓後,她先拿起旁邊的紙盒。
「這個放哪?」
我掃了一眼。
「不知道。」
「又不知道?」
「宋星禾。」
「嗯?」
「我真的不是萬事通。」
她安靜了一秒。
「你記得我的名字啊。」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似乎也覺得有點多餘。
畢竟。
很難不記得。
「記得。」
「喔。」
她低下頭。
「那就好。」
儲藏室裡重新響起翻動紙箱的聲音。
遠處有人經過。
沈知夏講電話的聲音隔著門隱約傳來。
我把手裡的東西放進紙箱。
餘光裡,宋星禾仍蹲在旁邊,把散落的彩色筆一支一支收回盒子。
很普通的一個下午。
可這樣的宋星禾,好像離我更近了一點。
—
整理完已經接近六點。
我洗完手出來時,宋星禾正坐在活動室的長桌旁看手機。
桌上放著兩杯熱飲。
她見我過來,把其中一杯推到對面。
「知夏買的。」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
美式。
「她知道我喝這個?」
「不知道。」
「那為什麼是美式?」
宋星禾舉了舉自己手裡的熱可可。
「因為另一杯是我的。」
「所以我是剩下的?」
「也可以這麼理解。」
我拉開椅子坐下。
「謝謝。」
「不用謝我,又不是我買的。」
「那妳剛才為什麼推給我?」
「不然放冷?」
很有道理。
我喝了一口。
她繼續滑手機。
過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
「你今天笑得比上次明顯。」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
「上次。」
她指了指活動室。
「安安走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
她那時候站在我身後,說了一句——
原來你會笑。
沒想到她還記得。
「妳觀察得很仔細。」
「因為很少見。」
「我們才見第二次。」
「所以樣本有限。」
「這也是妳的結論?」
「目前是。」
我低頭喝咖啡。
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笑。
但這次忍住了。
—
沈知夏最後還是沒能走。
六點二十分,她從辦公區探出頭。
「星禾。」
「嗯?」
「我可能還要半小時。」
宋星禾看了一眼時間。
「妳半小時通常是多久?」
「……四十分鐘?」
「上次妳也這麼說。」
「那次是意外。」
「妳的意外很多。」
沈知夏雙手合十。
「對不起。」
宋星禾嘆了口氣。
「算了。」
「要不妳先去吃?」
「一個人?」
沈知夏的視線落到我身上。
我立刻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向晨也還沒吃吧?」
果然。
「沒有。」
「那你們——」
「我可以。」
我先開口。
沈知夏愣了一下。
「欸,我還沒說完。」
「大概猜得到。」
宋星禾在旁邊笑出了聲。
沈知夏毫不客氣。
「那好,你們先去附近那家店,我忙完再過去。」
「妳確定妳會來?」宋星禾問。
「會。」
「幾點?」
「七點以前。」
「現在六點二十二。」
「來得及。」
宋星禾顯然不太相信。
沈知夏補了一句:
「真的。我等一下直接帶哲宇和小傢伙過去。」
「妳兒子也來?」
「嗯,哲宇今天帶他。」
她又轉向我。
「向晨,你先陪星禾過去吧。就附近那家,走路八百公尺。」
我還沒回答,宋星禾已經拿出手機。
「地址發我。」
「群組裡。」
「好。」
我穿上外套。
宋星禾也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
「走吧?」
「嗯。」
於是最後先離開微光同行的,只有我和她。
—
北京的天已經全黑了。
街邊的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
冷風迎面吹來,宋星禾把下巴往圍巾裡縮了縮。
「多遠?」
她低頭看了眼導航。
「八百公尺。」
「走路?」
「不然八百公尺也要打車?」
「我只是確認。」
走了幾步,她忽然叫我。
「徐向晨。」
「嗯?」
「你是不是很怕冷?」
「還好。」
「那你剛才問什麼?」
「因為縮脖子的不是我。」
她停頓了一下。
「……我也沒有很冷。」
「嗯。」
「你那個『嗯』是什麼意思?」
「相信妳。」
「聽起來完全不信。」
我笑了聲,沒再拆穿她。
走到下一個路口時,身後忽然傳來車輪靠近的聲音。
我回頭。
一輛電動車正沿著路邊過來。
幾乎沒多想,我往外側讓了半步,手臂從她身後虛擋了一下。
「裡面一點。」
宋星禾順著我的動作往內側走。
電動車很快從旁邊經過。
我也自然換到靠近車道的那一側。
「妳剛才說什麼?」
身旁的人沒出聲。
我偏過頭。
「怎麼了?」
「沒什麼。」
她把手往外套口袋裡塞了塞。
「忘了。」
「這麼快?」
「被車打斷了。」
「喔。」
我沒多想,繼續往前。
她卻比剛才安靜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宋星禾忽然開口。
「徐向晨。」
「嗯?」
「你一直都這樣嗎?」
「哪樣?」
「……沒什麼。」
我莫名其妙。
「妳今天話怎麼都說一半?」
「突然不想問了。」
「喔。」
「你又喔。」
「不然要說什麼?」
「算了。」
她往前走快了半步。
我跟上去。
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什麼。
前面的紅燈亮起。
我們停在人行道旁。
宋星禾站在我身邊,安靜了一會兒。
「徐向晨。」
「嗯?」
「你為什麼來北京?」
我轉過頭。
她也正望著我。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回答。
只是答案裡,確實有她。
「看演唱會。」
「誰的?」
我微微地看向她。
她大概從我的反應裡猜到了。
「……我的?」
「嗯。」
「《星河》北京站?」
「收官場。」
「四周年那場?」
「對。」
她似乎重新認識了我一次。
「所以你是我的歌迷?」
「算是。」
「什麼叫算是?」
「會聽歌,也去過演唱會。」
「這不是歌迷是什麼?」
我想了想。
「歌迷。」
「這還差不多。」
「妳很在意?」
「當然。」
她說得理所當然。
「少一個都不行。」
「那妳現在可以放心了。」
「謝謝支持。」
「不客氣。」
綠燈亮起。
我們跟著人群往前走。
走過路口後,她又問:
「那你最喜歡哪首?」
「《微塵》。」
這次,她的反應比剛才更明顯。
「《微塵》?」
「嗯。」
「很少有人第一個說這首。」
「為什麼?」
「因為不是最紅的。」
她想了一會兒。
「而且那首歌有點……」
最後選了一個字。
「悶。」
「妳自己這樣說自己的歌?」
「我又不是說不好聽。」
「聽起來差不多。」
「差很多。」
她替自己辯解。
「那首歌本來就不是讓人聽完很開心的歌。心情不好的人一直循環,可能會越聽越想不開。」
「那我第一次聽的時機挺正確。」
她的語氣收了一些。
「那時候心情不好?」
「不算。」
「工作很累?」
「也不是。」
「那是什麼?」
我往前走了幾步。
「沒什麼感覺。」
「什麼意思?」
「生活沒有不好。」
工作穩定。
收入不錯。
有自己的事業。
所有事情都照著原本的軌道往前。
「只是每天都差不多。」
我說。
「上班、開會、處理事情、回家。第二天再來一次。」
「不喜歡工作?」
「沒有。」
「那為什麼?」
我望著前面的路。
「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嘛。」
身旁安靜了一會兒。
「我好像懂。」
這次換我意外。
「真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應該懂?」
「沒有。」
「你的表情不是這樣。」
「我只是沒想到。」
「差不多。」
她把下巴往圍巾裡縮了一點。
「有時候工作太滿,也會這樣。」
「每天趕飛機、化妝、錄影、排練、演出。所有時間都排好了,幾點起床、幾點出門、幾點結束。」
「忙的時候沒空想,真的停下來,反而不知道要做什麼。」
我沒有打斷。
「可是這種話不能常說。」
「為什麼?」
「聽起來很不知足啊。」
她的聲音很輕。
「已經有那麼多人喜歡妳,做的也是自己喜歡的事,工作也很好,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這句話,我很熟悉。
以前我也常這樣告訴自己。
已經過得很好了。
還有什麼資格不滿足?
「可以累。」
她轉過頭。
「嗯?」
「喜歡也可以累。」
我說。
「過得好,也可以有不開心的時候。」
她沒有接話。
「不衝突。」
我們繼續往前。
街邊的店鋪亮著燈。
有人從旁邊經過,說話聲很快消失在身後。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我沒有繼續。
有些話說到這裡就夠了。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問:
「所以你是在那段時間聽到《微塵》的?」
「嗯。」
「然後你就辭職了?」
「中間隔了半年。」
「那還好。」
「不然呢?」
「我以為你聽完我的歌,隔天就去遞辭呈。」
「那妳的歌影響力可能有點太大。」
「也是。」
她點點頭。
「這個責任我負不起。」
「放心,不算妳的。」
「那就好。」
她又問:
「第一次聽是什麼時候?」
「加班。」
「幾點?」
「凌晨一點多。」
「這麼晚?」
「以前很正常。」
宋星禾皺了皺眉。
「難怪。」
「難怪什麼?」
「凌晨一點多還在公司的人,確實很適合聽《微塵》。」
「這是妳的目標受眾?」
「本來不是。」
她一本正經。
「現在發現了。」
「建議妳不要拿去宣傳。」
「為什麼?」
「容易讓公司老闆抵制。」
她笑出了聲。
「那下次專輯加一行。」
「什麼?」
「歌曲僅供欣賞,人生重大決定請自行承擔。」
「可以。」
「真的?」
「至少法律責任切得很乾淨。」
「徐向晨。」
「嗯?」
「你真的很像做投資的。」
「謝謝。」
「我也沒有在誇你。」
「我知道。」
她又笑了。
走了幾步,笑意才慢慢收回去。
「不過——」
「嗯?」
「《微塵》。」
她的聲音被冬夜的風壓得很輕。
「謝謝你喜歡。」
我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句話很簡單。
可從那首歌的主人嘴裡說出來,好像又有了不同的重量。
「不客氣。」
前面的導航提示目的地即將到達。
我抬頭,看見不遠處的餐廳招牌。
「到了。」
宋星禾也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
「這麼快?」
話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我看了眼手機。
「八百公尺而已。」
「我知道。」
她往前走了兩步。
「只是隨口說的。」
「喔。」
她立刻回頭。
「徐向晨。」
「嗯?」
「你這個人有時候挺煩的。」
我替她拉開餐廳的門。
「謝謝。」
她站在門口。
「真沒有在誇你。」
「我知道。」
她大概是真的拿我沒辦法了。
而我直到那時候都沒有發現。
原本只需要八百公尺的路,我竟然一次都沒有想過——
還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