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七月二十一日。
清晨六點,第二中學的校園,比平常安靜許多。暑假開始後,學生大多已經離校,偌大的校園只剩下幾名留校整理資料的老師,以及偶爾經過的工友。陽光從教學大樓的縫隙灑落,操場上的旗幟隨著微風輕輕飄動。
一切看起來,和過去沒有不同,可是陳家駒知道,今天之後,有些事情,就不一樣了。
音樂樓二樓,第二中學管樂團社辦,鐵門被輕輕推開。
「喀——」
熟悉的聲音,家駒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個地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個櫃子放著什麼。
左邊第三格,是長笛組的備品;右側最下面,是打擊組的鼓棒。
窗邊那張桌子,是以前江婕媛整理譜務的位置;角落那張椅子,是他第一次擔任學生指揮時,李宏彬坐著聽他排練的位置。
10年前,他第一次拿起法國號;也是在這裡,從一個連音準都控制不好的學生,慢慢走到今天,成為第二中學最年輕的指導教練,帶領學弟妹站上全國最高舞台,拿下高中B組特優第一。
他曾經以為,這就是終點,直到那封來自奧地利的邀請函出現;世界,向他打開了一扇門。
家駒走到自己的位置,那裡還放著一個舊譜架,上面貼著他的名字,他伸手撫摸,指尖停留了很久。然後,他開始整理。一本一本,一份一份。把這幾年的總譜重新分類,把自己的訓練筆記整理成冊,把寫滿修改痕跡的樂譜放進資料櫃;不是帶走,而是留下。因為他知道,這裡不是他的私人回憶。這裡,是下一批孩子的開始。
「你果然來了。」
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家駒轉過身,李宏彬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老師。」
家駒笑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我會來?」
李宏彬走進社辦,把其中一杯放在桌上。
「因為你是陳家駒。如果今天要離開,你一定會先回來整理。」
家駒靦腆地低下了頭。
「還是瞞不過您。」
李宏彬看著整理好的櫃子,點了點頭。
「你知道嗎?以前我最怕學生畢業。」
家駒疑惑。
「為什麼?」
老師走到窗邊,望著操場。
「因為每一年,我都要重新認識一群孩子,重新教他們吹第一個音,重新看著他們從不會到懂;三年後,再看著他們離開。」
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後來我想通了,老師存在的意義,不是讓學生永遠留下,而是讓他們有一天,能夠走得比自己更遠。」
家駒沉默。這句話,他以前聽過,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
李宏彬走到譜櫃前,拿出一本厚重的總譜,封面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可是保存得非常完整。
「知道這是什麼嗎?」
家駒搖頭。
「第二中學第一本正式管樂團總譜,十五年前留下來的。」
家駒愣住。
「十五年?」
李宏彬點頭。
「當年第一批成立管樂團的學長留下的;後來,一屆傳一屆;每一任指導老師,都會在上面留下記號。」
他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有不同年代的字跡,不同人的筆跡,不同時期的修改,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連接著不同世代。
「音樂會消失嗎?」
李宏彬問。
家駒想了一下。
「會,如果沒有人將傳承接續下去。」
老師點頭。
「學校會改變,比賽制度會改變,甚至樂團名字都有可能消失;就像之前的二中,從三連霸的輝煌到跌落谷底,也是一夕之間。」
他看著家駒。
「可是,只要有人記得為什麼開始,音樂就還在。」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老師。」
利英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曾俊山、李淑櫻、李有珍,還有幾位曾經一起奮戰的團員,家駒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都來了?」
利英吉笑著說:「你以為我們會讓你一個人偷偷走?」
曾俊山拍了拍他的肩。
「你可是帶領二中再次登頂的重要功臣,要出國沒人來幫你送行,像話嗎?」
大家笑了,但笑容裡,都藏著不捨。
李宏彬看著眾人,從桌上拿起一把鑰匙,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鑰匙,甚至有些生鏽,可是所有人都認得,那是管樂團社辦的鑰匙,他走到利英吉面前,伸出手。
「英吉。」
利英吉立刻站直。
「是。」
「從今天開始,第二中學管樂團就先交給你了。」
空氣瞬間安靜,利英吉看著那把鑰匙,沒有立刻接。
「老師…… 我可以嗎?」
李宏彬笑了。
「你問我?當年第一個留下來整理譜務的人,是你;比賽輸了,第一個回來練習的人,也是你;你和家駒向來合作無間;家駒離開後,我相信你能扛下這重擔的。」
利英吉眼眶微紅,雙手接過鑰匙。那一刻,他接下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份責任。
李宏彬轉身,走到家駒面前,他沒有拿出什麼珍貴禮物,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舊指揮棒。
「拿著。」
家駒愣住。
「老師…… 」
「這指揮棒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現在我要把它交給你了──」
「可是…… 」
李宏彬笑了一下。
「記得,若有一天,你找一個優秀且值得信任的學生,把它傳承下去。」
家駒雙手接過,那支指揮棒很輕,卻重得讓他握緊。
李宏彬最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交給家駒。
「這個,等你到了國外再看。」
家駒疑惑。
「現在不能看?」
「不能。」
李宏彬笑了。
「因為有些話,要等你離開故鄉後,才聽得懂。」
家駒收下,沒有追問。
下午,高雄火車站,送行的人比預期更多。
三位妹妹來了,英吉、俊山、有珍、淑櫻都來了。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媒體,只有一群陪他走過青春的人。
列車進站,家駒背起法國號,看著大家。
「二中交給你們了。」
利英吉點頭。
「你放心,我會守住。」
家駒笑了。
「嗯,有你在,我可以放心地將二中交給你。」
利英吉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好。」
列車即將出發,家駒站上車門。
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老師、夥伴、妹妹,還有這座陪伴他成長的城市。
李宏彬忽然喊了一聲:「家駒!」
家駒轉身,老師站在月台上,夕陽照在他的身後。
「不要只是追求成功。記住——成為一個值得被記住的人。」
家駒看著老師,重重點頭。
列車慢慢啟動,窗外的人影逐漸遠去,他握緊手中的指揮棒,也握緊那份來自故鄉的期待。
沒有人知道,二十年後,當陳家駒再次回到臺灣,第二中學已經不在。那把社辦鑰匙,再也打不開原本的大門。可是李宏彬留給他的東西,從來不是一間教室,不是一支樂團,而是一個信念——只要有人願意吹響第一個音;夢想,就還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