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仍是少年——夢想的重燃 × 傳承與蛻變 × 音樂與青春的重奏
第一章 告別(2005)
最後一次合奏
2005年七月。
南部的夏天,依舊熱得像一首沒有休止符的進行曲。
第二中學校門口那棵陪伴無數屆學生的大榕樹,在午後烈日下投下大片陰影。蟬聲震耳欲聾,操場上的柏油路因高溫而微微扭曲,空氣裡混雜著鳳凰花的香氣、草皮的濕味,以及練習室窗縫飄出的銅管共鳴。
那是畢業典禮後的第三天,校園早已恢復安靜,只有管樂社社辦依舊亮著燈。
門口那塊斑駁的木牌寫著早已褪色的大字:第二中學管樂社。
屋內,一張張譜架仍維持著全國決賽前的位置,沒有任何人捨得移動。
角落堆著從台北比賽帶回來的樂器箱,還貼著「全國學生音樂比賽」的標籤。
牆上,一面紅布條仍高高掛著:高中B組特優第一名。
旁邊,是剛洗好的冠軍獎盃。
陽光照進窗戶,映在金色獎盃上,像一束永遠停留的聚光燈;然而,今天沒有歡呼,只有沉默。
陳家駒,站在窗前,他已經看著操場快半個小時。
手上的信封,被他捏得有些皺,那是一封來自奧地利的正式錄取通知——維也納國立音樂暨表演藝術大學。
世界無數指揮家與作曲家的夢想殿堂,也是他從國中開始便偷偷放在心底,不敢對任何人說出口的地方。
「還在發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利英吉抱著長號走進來,依舊是一頭亂髮,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社服,只是今天少了平常的大嗓門。
「大家都到了。」
家駒點點頭,把信封放進書包。
「嗯。」
兩人一起走進排練室。
下一秒,所有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李有珍坐在第一排長笛位置,正在整理譜夾。
曾俊山拿著鼓棒,一邊敲著椅背,一邊和李淑櫻鬥嘴。
木管、銅管、打擊,一張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臉。
這些人,一起度過無數個炎熱午後,一起在文化中心排練到晚上十點。
一起搬譜架,一起擦地板,一起因為一個音不準,被李宏彬罵到懷疑人生。
如今,全都畢業了。
「人到齊。」
曾俊山站起來。
「今天沒有老師,也沒有學弟妹之分,只有一群喜歡管樂的我們。。」
說完,他笑了一下。
「所以——最後一次,用我們自己的方式,來個合奏吧。」
沒有人反對,大家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
家駒拿起法國號,熟悉的重量,貼上肩膀。
他閉上眼,第一次拿起法國號,是十五歲。
那時,他連嘴型都不會,第一個長音吹不到五秒。
李宏彬沒有責備,只是拍拍他的肩。
「法國號不是吹給別人聽,是吹給自己的。」
那句話,他一直記到今天。
利英吉站起來,沒有指揮棒,喊聲:「預備。」
全場安靜。
下一秒,他的手落下。
法國號率先吹出第一個音,那是他們最熟悉的曲子——《夢想的彼方》。
不是比賽指定曲,不是炫技作品,而是李宏彬最喜歡在每一屆畢業前,帶著全團演奏的一首改編管樂曲。
旋律很簡單,卻像青春本身。
第一段,是法國號獨奏。
家駒吸了一口氣,柔和而深沉的音色,在空蕩蕩的社辦慢慢展開。
沒有評審,沒有分數,沒有排名,只有一起走過三年的夥伴。
長笛輕輕加入,李有珍閉著眼,她吹得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長號接上旋律,利英吉第一次沒有用力吹,而是像說故事。
打擊慢慢鋪開節奏,沒有任何人催促。
每一拍,都像是在回憶,音樂流動著,每個人腦海裡,都閃過不同畫面。
第一次搬樂器,第一次比賽,第一次熬夜練團;第一次因為老師一句稱讚,高興整整一星期;第一次拿到特優,第一次站上全國舞台;也第一次知道——青春,真的會結束。
樂曲進入第二段,木管與銅管開始對話。
法國號旋律慢慢升高,家駒忽然想起一個人——江婕媛,此生摯愛。
那一年,她坐在自己前面。
每次排練,都會偷偷把橡皮擦丟過來。
「家駒。法國號又吹太大聲了,搶戲。」
他總是笑著回答:「法國號本來就很帥。」
然後,換來她一個白眼。
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聽見今天這首曲子。
音樂沒有停,只是家駒眼眶,慢慢紅了。
利英吉看見了,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大家都一樣。
葉楓、林森祐、江婕媛,那些曾經站在這間社辦的人;今天,好像都回來了。
旋律推向高潮,所有樂器一起進入最燦爛的和聲,那不是炫耀技巧,而是一群少年,把三年的青春,全部吹進音符裡。
最後一個長音,久久不散,直到回音慢慢消失。
整間社辦,再次恢復安靜。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人放下樂器,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最後,是曾俊山先笑了。
「奇怪,今天怎麼吹得比全國賽還好?」
李淑櫻吸了吸鼻子。
「因為今天沒有輸贏。」
李有珍低頭擦著長笛,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擦樂器,還是在擦眼淚。
利英吉忽然站起來,他走到櫃子前,打開最上層抽屜,拿出一瓶早已冰好的玻璃汽水。
接著,又一瓶,再一瓶,總共十二瓶。
「老師昨天拿來的,他說——」
利英吉停了一下,嘴角揚起。
「等你們最後一次合奏結束再喝。」
大家愣了一下。
曾俊山立刻大笑。
「老師早就知道我們會偷偷回來!」
「廢話。」
「李老師哪一次猜錯?」
眾人相視而笑,玻璃瓶蓋一一打開。
「啵——」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社辦裡響起。
大家舉起汽水,沒有誰喊口號,直到家駒忽然站起來。
他望著每一位夥伴,沉默了很久,才輕聲說:「謝謝,謝謝你們,陪我完成這場夢。」
就在所有人還來不及回答時,社辦外忽然傳來熟悉而沉穩的腳步聲。
皮鞋踏在磨石子走廊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所有人幾乎同時轉頭。
門口,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站著。
白色短袖襯衫,手裡依然夾著那本磨舊的總譜——李宏彬,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眼前這群自己帶了多年的學生,眼神裡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捨。片刻後,他露出淡淡的笑容。
「看來,沒有我,你們也吹得很好。」
社辦裡先是一陣錯愕,接著笑聲四起。
然而,沒有人知道的是,李宏彬今天前來,除了陪他們完成這最後一次合奏,還將親手把一封足以改變陳家駒一生的信,交到他的手中;而那封信,也將成為「告別」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