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潮起潮落後,他們都明白了這件事。
所幸王子在王宮長大,倒不覺得氣餒。宮廷宴會上多的是來自遙遠異國的使節,說著完全聽不懂的外邦話。既然陸地上的人類語言都不相通,那來自海洋的人魚聽不懂陸地聲音,自然也是理所當然。
王子不再大喊大叫。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比手劃腳。
他先指了指自己,然後雙手在胸前亂揮,模擬那天在暴風雨中溺水掙扎的模樣;接著,他雙手抱胸、眼睛一閉、頭往旁邊一歪,裝作昏死;最後,他猛地睜開眼,指了指人魚那頭耀眼的紅髮,又指了指自己重新跳動的心臟,露出一個乾淨而燦爛的笑容。
這連串滑稽的動作,在人魚看來有趣極了。
人魚是海洋中最具智慧的生物。
深邃的蔚藍色獸瞳裡,眼前的少年雖然動作笨拙,但那生動的面部表情、熱切聚焦的眼神,以及滿溢的善意,都在傳遞著某種奇妙的情感。人魚撐著下巴,深藍色的魚尾在淺灘上輕輕拍打,眼底漫開笑意。牠覺得這個人類真是牠見過最有趣的生物。
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海岸邊滋長。
每天下午,當燦爛的陽光灑滿湛藍海面時,王子就會偷偷避開侍衛,獨自來到這片偏僻的礁石堆。而每次他抵達時,那抹灼熱的火紅便會破開波浪,在礁石畔探出頭來。
王子驚喜地發現,這條人魚學得極快。牠蔚藍色的獸瞳不再只是單純的好奇,而是認真學習著王子的手勢,並嘗試也用手勢回應他。
王子心裡雀躍無比。他開始每天從城堡裡帶出一些陸地的小玩意,像個耐心的老師,興致勃勃地展示給他的海洋朋友。
第一天,王子帶來的是一把做工極其精緻的銀叉。王子坐在微熱的礁石上,手裡握著銀叉,指著它緩慢而清晰地發出低沉的聲音:「叉、子。」
為了能讓眼前的海洋生物明白,少年紅潤的嘴唇微微張大,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像是在哄一個初識世界的新生兒。隨後,他有模有樣地示範用銀叉尖端假裝叉起食物,再優雅地放近嘴裡,嘴鼓起做出咀嚼和吞嚥的動作,隨後眨了眨眼,期待地看著坐在自己旁邊的人魚。
人魚那雙蔚藍色的獸瞳閃過了一絲好奇。牠伸出濕潤帶蹼的手指,從王子手裡拿過了那個亮晶晶的金屬小物件。牠記得自己曾觀察過,船上的人類會用這種長牙齒的物件用來梳理頭髪。
在王子錯愕的注視下,人魚將銀叉往上一抬,竟直接當成了梳理工具,將叉齒刺入自己被海水浸潤得如火焰般飄逸的紅髮中,有模有樣地從頭頂順著梳到了髮尾。
「噗……哈哈哈哈!」
王子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撫著肚子大笑出聲,笑得眼淚都差點流了出來。少年坐在礁石上笑得前仰后合,棕色的軟髮在海風中肆意亂飛。他指了指人魚手裡的銀叉,又指了指牠那頭被銀叉扯得稍微有些凌亂的紅髮,連忙擺擺手,笑著搖頭表示「這不是用來梳頭的」。
人魚歪了歪頭,看著笑得東倒西歪的人類少年,藍色獸瞳裡閃過一絲困惑,但看到王子那雙因歡笑而亮晶晶的眼睛,牠的唇角也微微勾起,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愉悅的嘯聲,似乎覺得這個人類發笑的樣子有趣極了。
這場美麗的誤會,被王子放在了心上。
第二天午後,當那抹灼熱的火紅破開蔚藍波浪、在礁石畔探出頭來時,王子早已迫不急待地坐在那裡等候了。
少年眼裡帶著幾分隱秘的雀躍與認真。他在人魚坐定後,從懷裡珍重地掏出了一個用天鵝絨包裹著的物件。那是一張他專門從自己寢室裡帶出來的、精美無比的銀梳。
「你看,昨天那個是吃飯用的。」王子彎下腰,將身體往前傾了傾,指了指銀梳,又指了指人魚的頭髮,聲音無比真誠而溫柔:「這個……才是用來梳頭的。梳、子。」
為了證明這東西的用途,王子拿起銀梳示範著梳了梳自己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的棕髮。他動作輕柔,嘴角掛著乾淨而燦爛的笑容,眼神熱切地聚焦在人魚身上,滿溢著迫不及待想與對方分享陸地文明的熱忱。
人魚看著少年認真又笨拙的示範,將王子口中那串低沉的轟鳴,與眼前的銀梳、梳頭的動作結合在一起。
人魚眨了眨眼,牠伸出濕潤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張帶有王子體溫的銀梳。
在王子期待的目光中,人魚有模有樣地抬起手,將銀梳梳進了自己那頭如烈火般耀眼的紅髮裡。
銀色的齒梳順著順滑的髮絲劃過,帶起一片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人魚感覺到這種感覺比昨天的銀叉舒服太多了,牠對著王子微微歪頭,深藍色的魚尾在淺灘上歡快地輕輕拍打,喉嚨深處漏出一聲清脆的「嘖」聲——像是一種表示理解與讚賞的訊號。
王子見狀,心裡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第三天,是一塊繡著玫瑰的斑斕手帕。 王子指了指手帕,說著「手帕」,又指向遠處宏偉的宮殿與花園。人魚看著那塊柔軟的布料,若有所思。牠在水中輕輕甩了甩魚尾,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潮濕的礁石上笨拙卻認真地畫出一朵海葵與珊瑚礁交織的圖案。牠指了指圖案,看向王子,眼神清澈而靈動:這就是我的城堡與花朵。
午後的礁石堆裡,一個用著笨拙卻熱烈的手勢,一個用著溫柔而專注的眼神。
陸地的小玩意成了跨越海洋的橋樑,沒有說話的相處不再寂寞,只剩下獨屬於他們的知心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