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嚮導團 9樓21室 栗溟寢室】
深夜,臥室裡僅存幾縷細碎的月光,靜靜地在地板上淌成一片銀白。
栗溟緩緩睜開眼睛,意識回籠的瞬間,她才驚覺自己竟在時緗懷中安穩地睡了好幾個小時。
發現時緗維持著僵硬的姿勢,她連忙鬆開他,往後退開了一些距離。
「……抱歉。」
她低下頭,表情迅速覆上一層慣有的淡漠,語氣也重新變得疏離,她輕聲道歉,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睡這麼久。
懷中的溫暖驟然抽離,那份柔軟的重量消失無蹤,讓時緗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
他看著她退開,重新築起那道熟悉的、冰冷的屏障,那句輕飄飄的道歉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兩人之間,卻劃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他緩慢地、有些僵硬地舒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和肩膀,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讓他的肌肉發出了無聲的抗議。
「道歉?」
他終於開口,聲音因許久未曾說話而帶著一絲沙啞。他轉過頭,對上她那雙恢復了淡漠的眼眸,唇邊勾起一抹無奈的淺笑。
「為什麼要道歉?為了一個哨兵在自己嚮導懷裡睡著?還是為了一個嚮導心甘情願地當了幾個小時的枕頭?」
他微微前傾,不動聲色地縮短了兩人之間剛拉開的距離。
「如果妳覺得這樣需要道歉,那是不是也該向我解釋一下,這幾天為什麼要躲著我呢?」
他沒有咄咄逼人,只是放柔了嗓音,將視線與她齊平,他的語氣平靜而溫和,聽不出任何責備或不悅,只是將問題輕輕地拋了回去。
他知道,她的退縮來自於她過去的經歷,那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對溫暖與親近的恐懼。
他要做的,不是強行拆掉她的圍牆,而是在牆外點一盞燈,讓她知道,即使她選擇躲在裡面,外面也始終有人在等。
「我只是……第一次有嚮導。」
她望著那雙在黑暗下顯得異常耀眼的金眸,他總是這樣,帶著毫無保留的親和與溫煦,像一輪永不落的太陽,熾熱得讓她覺得快要被灼傷。
時緗靜靜地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整個人彷彿想縮進黑暗裡,她那雙平時空洞的黑眸裡,此刻寫滿了真實的恐懼,那是對親密關係的陌生,是對失控的畏懼。
當她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低語傳來時,他的心臟像是被溫熱的水流輕輕地沖刷過,泛起一陣柔軟的酸澀。
那句話,比任何解釋都要來得更為沉重,也更觸動人心。這不是一句簡單的陳述,而是一份帶著傷痕的坦白。
他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擁入懷裡,這個擁抱並不緊,只是形成了一個安穩的環繞,給予她足夠的空間,卻又明確地表達著不容置喙的保護姿態。
他能聞道她髮絲間殘留的、屬於他的那股輕淡的木質香氣。
「我也是第一次。」
他低沉的嗓音在她的頭頂響起,帶著一絲溫柔的自嘲。
「遇見一個能讓我嚇得不敢亂動的哨兵。」
他感覺到懷裡的人輕輕一顫,於是放緩了語氣,繼續說道:
「我們都是第一次。第一次遇見彼此,第一次嘗試靠近。所以,會害怕、會笨拙、會不知道怎麼辦,都是正常的。」
他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頂。
「妳不需要急著學會如何當一個『完美』的哨兵,我也不會強迫妳接受任何事。我們就從現在開始,慢慢來。妳只要知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妳。」
栗溟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在精神圖景裡,那些由潮對他造成的精神撕裂與痛苦,她看過其他嚮導被鯨鳴汙染、被撕咬而發瘋。
她現在體會到了心痛,也讀懂了自己曾經帶給他的傷害,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時緗還可以這樣溫柔地對待她。
「……你可以找到比我好的哨兵。」
她淡淡地說著,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個嗜血的瘋子,是個會讓身邊的人受傷的怪物。
她害怕沉溺在他的溫柔裡,一旦陷進去就再也不想放手,她更害怕自己的存在,會像毒藥一樣無聲地折磨他。
「『好』的哨兵是什麼樣的?」
她那句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的話,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他沒有鬆開手,反而將環繞她的雙臂收得更穩了些,用自己的體溫去對抗那份從她心底滲透出來的冰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是能完美控制自己五感,從不給嚮導添麻煩的?還是能輕鬆完成任務,戰功赫赫的?」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不知是嘲諷這可笑的標準,還是嘲諷過去那個也曾如此認為的自己。
「栗溟,塔裡那樣的哨兵很多,多到我隨時可以挑一個。但他們都不是妳。」
他微微側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她的髮頂,動作親暱而溫柔。
「他們不會讓我在血海裡看見最純粹的孤獨,不會在醒來後緊緊抓住我的手,更不會像現在這樣,明明害怕得渾身發抖,卻還是努力想把我推開。」
他停頓了片刻,讓這份沉默在兩人之間發酵。
「我不要『最好』的,我只要妳。」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妳看著我,栗溟。」
他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他鬆開了些,雙手輕輕扶著她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面對自己。
他直視著她那雙試圖閃躲的眼神,他那雙金眸宛如燃燒的餘燼,那裡不僅是憐惜,更藏著一份深不見底的偏執。
裡面倒映著她小小的、無措的身影。
「我的溫柔,不是給妳的選項,而是妳必須接受的現實。從我決定成為妳嚮導的那一刻起,這就是妳甩不掉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