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遠的白俄羅斯,有一個名為阿爾謝尼耶夫的暗夜帝國。
那裡有厚重的雪、永不真正熄滅的壁爐、鑲著金邊的長桌、鋪滿紅毯的階梯,以及一座外人看來像宮殿的宅邸。
人們低聲談起那個姓氏時,總會下意識壓低聲音,彷彿聲音稍微高一點,就會驚動藏在黑暗裡的怪物。
那座宮殿裡,誕生了一位擁有尊貴血統的公主。
可惜,公主並不是帝國裡唯一的公主。
更可惜的是,在阿爾謝尼耶夫家族裡,王座從來不是為公主準備的,王子才有繼承權。
瓦列里婭・娜傑日達・阿爾謝尼耶娃出生以前,她的父親阿納托利曾經短暫地期待過一個兒子。
然而,當醫生把結果告訴他時,他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短到旁人幾乎以為那不是失望,只是思考。
可他的妻子柳德米拉看見了。她看見丈夫眼裡那點倏忽熄滅的光,也看見他很快恢復平靜,像接受了一批質量不如預期、卻仍能派上用場的貨品。
*
瓦列里婭原本應該叫瓦列里。
那是一個屬於兒子的名字,屬於能被帶進書房、被介紹給叔伯與幹部、被放到長桌另一端學著用沉默統治人的名字。
後來她成了瓦列里婭。
作為母親的柳德米拉很喜歡這個名字。
強壯。
那是柳德米拉替自己女兒許下的第一個祝福,也是她對瓦列里婭的第一道命令。
要在阿爾謝尼耶夫家活下去,身體必須強健,心也必須強韌。
柔軟不是不能有,只是不能被別人看見;眼淚不是不能流,只是不能流在敵人面前;愛不是不存在,只是愛若沒有刀鞘,遲早會割傷自己。
瓦列里婭不是被珍愛的公主。她出生在一座看似宮殿、實際上更像牢籠與鬥獸場的地方。
她有高貴的血統,有寓意的名字,有非凡的智慧,有姣好的容貌,有母親留給她的侍衛與忠僕,可她沒有被期待的繼承資格。
她的出生被記錄,被祝賀,被在眾人展示,卻從一開始就不是父親要的正確解答,只是一枚被放在棋盤邊緣的棋子。
在那座宅邸裡,兒子被叫到書房,學怎麼和合作對象握手,學怎麼從一個人的眼神判斷對方能不能活到明天,學怎麼在笑著碰杯時,記住哪一個人該死,哪一個人暫時還有利用價值。
女兒則被帶到餐桌旁,學怎麼微笑,怎麼文靜,怎麼在適當的時候成為禮物、籌碼,或一段能讓兩個家族暫時停火的婚約。
瓦列里婭同父異母的兄弟們很早就明白自己被允許野心勃勃。他們被父親帶到獵場、酒會、地下賭局與祕密會議裡,看著大人們談分成、談路線、談誰該消失。
有人學得快,有人學得磕磕絆絆。笨的那個往往會更早被人記住,但在阿爾謝尼耶夫家,被記住不一定是好事。
她同父異母的姊妹們則被教導另一種生存方式。漂亮一點的,要知道自己的美貌能換取什麼;文靜一點的,要知道沉默能保住什麼;聰明一點的,最好學會把聰明藏好,因為太早被人發現的刀,通常會被先折斷。
瓦列里婭看著這一切,很早就明白,在這個家裡,小孩不是小孩。
孩子是血統,是籌碼,是敵人,也是某個大人欲望與背叛留下的證據。
瓦列里婭的母親沒有教她怎麼成為一個討人喜歡的女兒。
柳德米拉愛她,但那不是柔軟的愛。
她不會在瓦列里婭跌倒時立刻將她抱起來,也不會告訴她,世界終有一天會善待她。她只會站在不遠處,看著女兒自己爬起來,等瓦列里婭因為疼痛與委屈哭得喘不過氣時,才走過去,捏住她的下巴,要她把眼淚嚥回去。
“在這個家裡,眼淚不會讓人心疼,只會讓人知道你哪裡可以被刺傷。”
那時候的瓦列里婭還太小,不懂這句話裡藏了多少血淚。她只知道母親的手指很冷,聲音很穩,眼睛裡沒有責備,卻也沒有哄慰。
後來她才知道,那已經是母親能給出的最大溫柔。
柳德米拉替她挑人,替她留退路,替她篩掉那些笑得太恭敬、眼神卻不乾淨的僕人。她沒有把瓦列里婭養成一個天真的公主,她只是不動聲色地替她在牢籠裡磨出牙齒與爪子。
帕維爾就是在那時被留下來的人之一。
那時他還年少,沉默得像一道影子,站在瓦列里婭身後,從不多看,也不多問。
瓦列里婭起初不明白母親為什麼信任他,讓他跟在她身邊。直到有一次,她看見帕維爾把一個本該送進她房裡的點心盤交給廚房裡的狗。
那隻狗沒有活過第二天早晨。
帕維爾沒有邀功,柳德米拉也沒有稱讚他。
她只是讓瓦列里婭看著那具被拖走的小小屍體,淡淡地說“記住。不是所有甜的東西都能吃。”
那天之後,瓦列里婭很久沒有碰過甜食。
*
柳德米拉死的那一年,雪下得很早。
宅邸裡的人照舊壓低聲音,照舊穿著黑衣,照舊在葬禮上表現得哀傷而克制。
瓦列里婭站在棺木旁,沒有哭。她記得母親說過,眼淚會讓人知道你哪裡可以被刺傷。
她在那一天第一次真正明白,世上唯一會替她提前準備退路的人不在了。
從那以後,帕維爾不再只是她身後的影子,他成了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道防線。
父親阿納托利仍然活著,宅邸仍然亮著燈,阿爾謝尼耶夫這個姓氏仍然足以讓人低頭,可瓦列里婭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裂開了。
那些曾經因為柳德米拉而不敢伸得太長的手,開始試探她的邊界;那些曾經只在長桌另一端交換的眼神,開始落到她身上;那些原本被壓在暗處的婚約、交易與安排,也逐漸被人重新擺上檯面。
瓦列里婭是嫡女。可嫡女在這裡不代表王座,嫡女只代表更昂貴的籌碼。
阿納托利意外過世時,阿爾謝尼耶夫家的王座空了下來。
那不是一張真正的座椅,卻比任何華貴的椅子都更讓人瘋狂。
兄弟們開始彼此撕咬,叔伯與幹部們重新計算忠誠的價格,姊妹們開始站隊,有人用婚約交換庇護,有人用眼淚換取暫時的憐憫,也有人試圖把瓦列里婭推到棋盤中央,替某一方證明血統與正統仍然站在自己這邊。
瓦列里婭沒有站隊,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證明。
她不想留在家族裡被殺,也不想乖乖嫁給那個本該成為她未婚夫的男人,變成另一個家族餐桌上的裝飾與人質。
瓦列里婭看著那些兄弟為了王座互相撕咬,看著那些姊妹把自己賣進不同的陣營,看著父親留下來的一切像腐爛的肉一樣引來蒼蠅,忽然徹底地明白——這個地方從來沒有真正屬於她。
既然不屬於她,她就先離開。
那一夜,瓦列里婭帶走了母親留給她的人。
侍衛、忠僕、少數仍然記得自己該效忠的對象的人,還有帕維爾。
瓦列里婭不是落荒而逃的公主。她只是暫時離開鬥獸場,免得被一群急著爭食的野獸拖進血地裡。
逃亡不過是暫時的自由,只是暫時換一種活法。
她換名字,換路線,換住所,在陌生城市裡學會用不同的方言、腔調交談,學會在玻璃窗倒影裡確認身後有沒有尾巴,學會在每一張友善的臉上先找出破綻然後利用。
帕維爾替她擋過刀,也替她殺過人。她自己也在某些夜裡親手做過冷酷的決定。
每一次追殺都讓瓦列里婭更確定一件事。
她不會死在那些人手裡,也不會永遠逃下去。
阿爾謝尼耶夫家的兄弟們以為她離開了棋盤,姊妹們以為她放棄了榮華富貴,幹部們以為一個沒有繼承權的嫡女最多只能成為某段婚約裡被交易出去的名字。
他們都錯了。
瓦列里婭只是等。
等他們自相殘殺,等忠誠重新定價,等最愚蠢的先迎接死亡,等最聰明的露出真正的獠牙,等那些曾經以為她沒有資格的人,一個一個把自己推進無法回頭的局裡。
她把每一張醜惡的嘴臉、每一句謊言與羞辱、每一次出賣與背叛都記了下來。
瓦列里婭的記性很好,好到想忘都難。
最終,阿爾謝尼耶夫家的殘局總需要有人來收拾。
那些曾經被叫進書房的王子,有的殘廢了,有的失蹤了,有的死得悽慘,連墓碑都沒有。
那些曾經被教導怎麼微笑的公主,有的嫁人,有的瘋了,有的終於明白自己站錯了隊卻也不知道該向誰求饒才有用。
就在這時,瓦列里婭回來了。
她讓所有人知道,王座從來不會自己選擇主人。只有活到最後,並且有能力讓所有人閉嘴的人,才有資格坐上去。
瓦列里婭從「不被承認有資格」的位置,硬生生走到所有人不得不承認她最合適。
暗夜帝國曾經等待王子。可最後走上王座的,是那位從一開始就從未被期待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