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普勒斯的陽光亮得有些刺眼。
海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鹽、水氣與遊客身上防曬油的味道。港邊不遠處有一排低矮的白色建築,牆面被午後的光照得發亮,街旁停著幾輛租來的車,幾個外國旅客拎著啤酒從便利商店門口走過,笑聲與鞋底踩過石板路的聲響混在一起,聽起來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休假午後。
瓦列里婭站在巷子轉角的陰影裡,面無表情。
她穿著一件淺色襯衫,外面罩著薄薄的灰色外套,深色長褲貼著腿,鞋子是適合奔跑的款式,身上沒有任何會妨礙動作的裝飾或洩漏身分的標誌。
可有些東西在她逃出那座宅邸後,仍留了下來。
觀察,等待,然後在最糟的局面中,選出最不糟的選項。
瓦列里婭握緊手裡那支小型望遠鏡,指節泛白。鏡片另一端,遠處海岸邊的長椅旁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棕髮,寬肩,坐姿放鬆,卻不是毫無警覺。那人看似只是在看風景,手裡沒有酒,也沒有和人嬉鬧。他不像附近那些已經被陽光與假期泡軟的遊客,不會把背完全交給身後的人潮,也不會讓視線停在同一個方向太久。
他不是當地人,也不像普通旅客。
瓦列里婭慢慢調整望眼鏡的焦距,看著他擡眼掃過街邊,目光短暫掠過幾個路人,又很快收回去。他的神情不算冷,只是安靜,像某種習慣長時間等待的人。身上沒有故意展示的攻擊性,可那種不刻意鬆懈的狀態,反而比大聲說笑、炫耀肌肉的人更有用。
有能力。
沒有太強的侵略感,身邊沒有太多人。
最重要的是,他剛才在一個孩子差點跌倒時,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扶穩後,他很快退開,沒有藉機和孩子的母親攀談,也沒有讓那份舉手之勞變成什麼多餘的東西。
瓦列里婭記住了那個動作。
不是因為那代表他是好人。
這世上沒有那麼簡單的好人。
只是那一瞬間足以證明,他至少不是第一時間會把弱勢當獵物的人。
如果有更好的選擇,她會去找女人求助。女人不一定更安全,但至少在某些時候,不會立刻把她的外貌當成價碼的一部分。可她已經看過附近幾個可能的人。帶孩子的母親太容易被牽連,年長女人身邊跟著丈夫,店裡的女服務生看似熱心,卻太靠近人群與監視器。
時間不夠了。帕維爾還在昏迷,追來的人可能已經重新咬住尾巴。
她不能再等。
瓦列里婭放下望遠鏡,把它塞進外套內側,指尖很快碰到藏在衣襟裡的小刀。刀很薄,不夠用來打贏一場真正的衝突,但足夠在最壞的情況下劃開一個人的手腕、喉嚨,或讓自己爭取一秒鐘逃跑的時間。
她深吸一口氣,讓臉上的焦慮更自然一點,讓眼神裡的戒備藏得更深一點。
著急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但慌亂不可以是真的。
瓦列里婭從巷口走出去。
杜根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走路的速度。
那不是遊客迷路時的猶豫,也不是喝醉後失去方向的晃蕩。她走得很快,卻不是毫無章法地亂跑。她像是在壓住自己不要回頭,又像每一步都經過計算,直到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很年輕。十九、二十歲左右,也許更小一點。
金髮被簡單束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濕後貼在頰邊,淺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很清澈,卻因為焦急而微微發亮。她穿得很樸素,衣服顏色都淡得像刻意避開別人的注意,甚至可以說毫不起眼。
但杜根沒有忽略她的美。
她臉色蒼白,頭髮微亂,衣著也沒有任何用來吸引目光的裝飾,可那種美麗並未因此被遮掉。倒不如說,越是樸素、越是疲憊,越能顯出一種近乎天生的乾淨與脆弱。她不是刻意用美貌引人注意,可美貌本身便會讓人多看一眼。
可真正讓杜根停下來聽她說話的,卻不是那一眼。
她在他面前停下時,呼吸不穩,卻沒有哭。“請幫幫我。”
她說的是英語,而且非常流利,道地得不像臨時學來的語言。她的口音乾淨,甚至帶著一點英式教育裡磨出來的平整感。
杜根原本以為她也許是北歐人,或者德國人,聽見她開口後,第一個判斷卻變成:如果她說自己是英國人,也不是不可能。
“出了什麼事?”
“我哥哥受傷了。他失血很多,現在昏迷。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杜根的視線短暫掃過她身後。街邊有幾名遊客,其中一個男人正在替女友拍照,兩個少年在爭一瓶水,便利商店門口的老闆低頭算帳,沒有誰明顯盯著這邊。看起來沒有人跟著她,至少明面上沒有。
“報警了嗎?”
她的臉色微微一白,這個反應很真實,也很快。“不能報警。”
杜根沒有立刻問為什麼。
瓦列里婭抓住這點,像怕他誤會,又像不得不把能說的說出來。“我父母的仇家一直在找我們,我父母死了,只剩下我和我哥哥。”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顫抖得太誇張,“我們本來以為已經甩開那些人,但今天早上出了事。我哥哥為了救我受傷。”
杜根看著她。
話很少,但每一句都像被恐懼與疲憊壓過。她沒有講太多細節,反而讓整件事聽起來更可信。真正陷在危險裡的人,往往不會在陌生人面前把前因後果說得像一份完整報告。
她很急,卻沒有慌亂。
她求救,卻沒有把所有事哭著丟給他。她明明在害怕,還是能提醒自己哪些話不能說,哪些風險不能忽略。那不像普通遇險女孩的反應,卻也不像完全設好的陷阱。
至少不像拙劣的陷阱。
杜根起身,“他在哪?”
他站起來的動作讓她明顯緊繃了一瞬。
那一瞬間很短,普通人或許不會注意,可杜根看見了。她不是單純被他身高或突然起身嚇到,更像是身體已經習慣把任何靠近都當成可能的威脅。
瓦列里婭很快壓住那個反應,在心裡確認第一步成功。“離這裡不遠。我可以帶你去。但你知道得越少,對彼此都越安全。”
這句話讓杜根停了一下。
她說「彼此」。不是只求他幫忙,也不是把所有麻煩往他身上推。她甚至在提醒他,這件事會帶來風險。
這不像普通求助,更不像普通的遇險女孩。
可他仍然點頭。“等一下。”
她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戒備。
杜根看出她以為自己要反悔,解釋,“我叫個人。”
他轉身往海灘旁的小路走去。
蓋瑞・考伯正在不遠處和幾個遊客混在一起,手裡拿著半瓶水,身上看起來比杜根更像真正來休假的人。他剛才原本想拉杜根一起去喝酒,杜根沒興趣,只坐在那裡看風景。
蓋瑞對此抱怨了好幾句,最後自己跑去人多的地方湊熱鬧。
杜根走近時,蓋瑞正好和人說完話,一回頭看見他,挑了挑眉。
“你終於想起自己在休假了?”
“有事。”杜根說。
蓋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後不遠處的金髮女孩。“喔。”他拖長聲音,“什麼事?”
杜根打斷他,“她哥哥受傷了,需要人幫忙。”
蓋瑞臉上的調笑收了收,但嘴還是沒閒著。“我們看起來像急救中心嗎?”
“蓋瑞。”
“好,好,我知道。”蓋瑞把水瓶往旁邊一丟,跟上他,“你這人真的很會挑休假活動。”
瓦列里婭站在原地沒有靠近。
杜根走回去時,她仍然站在能同時看見他和蓋瑞的位置,手垂在身側,袖口微微壓著掌心。她看見蓋瑞後,眼底戒備更深了一些,但沒有退。
杜根說“他是我的同伴,蓋瑞。”
蓋瑞看著她,原本想說什麼,目光落到她白得過分的臉色和緊繃的肩膀上,又把話嚥回去,“帶路吧。”
瓦列里婭看了杜根一眼。“你信任他?”
“信任。”
這句回答太快,讓她一時沒有接話。
她不喜歡這種乾脆。因為乾脆意味著他們之間有很強的默契,也意味著這個突然多出來的人不容易被切割。可她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杜根一個人也許能幫忙,但受傷的帕維爾需要搬動、止血、清理現場、轉移位置,兩個訓練有素的男人比一個更有用。
瓦列里婭點頭,轉身走進巷子。
她沒有走最短路線。
杜根注意到了。
她帶他們穿過兩條窄巷,繞過一間關門的酒吧,再從一棟白牆建築後側的小路進去。她走得很快,但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用玻璃、車窗或店鋪櫥窗確認身後。這不是普通女孩被追殺後亂撞出來的習慣,這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動作。
蓋瑞顯然也注意到了。他靠近杜根半步,壓低聲音,“她看起來不只是需要幫忙的漂亮姑娘。”
杜根沒有否認。“先看人。”
蓋瑞嘀咕,“你每次都這樣。先看看,然後事情就變得很麻煩。”
杜根看了他一眼。
蓋瑞舉起手。“我知道,我閉嘴。”
瓦列里婭聽見了。她的英語很好,不可能聽不懂。可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
漂亮姑娘。麻煩。這些詞她都不陌生。人們總是喜歡用最容易理解的方式替她下判斷,而她通常也樂於讓他們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
柔弱。
年輕。
無依無靠。
身邊只剩一個重傷的哥哥。
這些不全是假話。幾分真幾分假,就是最好的謊言。
他們最後停在一間舊旅館後方的雜物間。門鎖已經被撬過,但重新合上,看起來不像有人進出。
瓦列里婭拿出鑰匙前,先回頭看了兩人一眼。“不要碰窗簾,不要開燈。”
蓋瑞愣了一下。
杜根點頭,“好。”
瓦列里婭打開門。
裡面比外頭更悶,空氣裡有消毒水、血、潮濕木板與塵埃混在一起的味道。窗簾拉得很緊,只留一道細微的光。角落裡鋪著一條毯子,一個男人躺在上面,臉色灰白,肩腹之間包著被血浸透的布料。
那男人比瓦列里婭年長不少,看起來約莫二十九、三十歲,身形高大,即使昏迷著也能看出鍛鍊過的痕跡。他的呼吸很淺,嘴唇乾裂,眉間因疼痛微微皺著。
蓋瑞一看見那出血量,臉色立刻變了。“老天。”
杜根已經蹲下去查看。“什麼傷?”
“槍傷,還有刀傷。子彈沒有留在裡面,但血止不住。他早上還醒過一次,後來就……”瓦列里婭沒再說下去。
杜根剪開繃帶邊緣,看了一眼傷口。處理得不算糟,至少不是完全亂包。有人懂基本止血,也知道要壓住傷口、避免移動,但工具不足,藥物不足,時間也不足。
“你做的?”
瓦列里婭停頓了一下,“我只能做到這樣。”
蓋瑞看向她的眼神變了變,像是終於把她從「漂亮姑娘」的位置往上挪了一格。
杜根沒有多問。“蓋瑞,水,乾淨布料,能找到什麼拿什麼。還有找個能煮熱水的地方,但別讓人注意。”
蓋瑞皺眉,“你當我便利商店嗎?”
“快點。”
蓋瑞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轉身出去。
瓦列里婭沒有阻止,只是在他出門前說“走後巷。門口那個老闆記性很好,不要讓他看見你第二次。”
蓋瑞回頭看她。
瓦列里婭的臉色仍然蒼白,語氣卻冷靜得不像剛才求救的人。
蓋瑞看了杜根一眼。
杜根只說“照她說的做。”
蓋瑞離開後,雜物間裡只剩下杜根、瓦列里婭和昏迷的帕維爾。
杜根重新處理傷口。瓦列里婭在旁邊替他遞東西,動作很快,理解力也很好。他要什麼,她通常在他說完前就已經猜到一半。她不是不慌,只是慌張被壓在骨頭底下,浮上表面的只有冷靜。
杜根見過很多人受傷。
見過害怕的人,也見過假裝不怕的人。
她介於兩者之間。她害怕那個男人死,這點藏不住。可她不是那種會被害怕擊垮的人。即使眼眶因長時間缺眠和緊繃而泛紅,手也仍然穩。
瓦列里婭不知道,她可以控制語氣,可以編造六分真四分假的說法,可以藏起姓氏與國籍,但她看著帕維爾時那種緊繃、害怕、強撐,騙不了人。
她不是只因為自己落難才慌,她是怕那男人死掉。
杜根不是看到任何陌生人求救都會一路管到底的人。若只是普通麻煩,他會確認人沒死,找救護,通知警察,確保現場安全,然後離開。他不是沒有分寸的人,也不會因為一個漂亮姑娘求救,就把自己和蓋瑞一起拖進來歷不明的追殺裡。
可她不一樣。她漂亮,讓人很難在第一眼完全忽略;她冷靜,讓人意識到她不是單純的麻煩;她謹慎到連求助時都提醒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讓他看出她不是毫無判斷的人。
而真正讓他心軟的,是她看著那個昏迷男人時的樣子。
那不是演給陌生人看的悲傷。她沒有把眼淚當籌碼,也沒有把自己完全丟給他的同情。她只是一直撐著,像只要自己不倒,那個男人就還有可能活下去。
一個漂亮、聰明、謹慎,卻在快要失去最後家人時仍然倔強撐著不倒的女孩,杜根很難在自己還能做點什麼的時候轉身離開。
“他失血太多,需要醫生。”杜根說。
“不能去醫院。”
“那就找不問問題的人。”
瓦列里婭看著他,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你認識?”
“不認識。”杜根說,“但可以找。”
這不是讓人安心的答案。
瓦列里婭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收緊。她仍然不知道這個男人想要什麼。他答應得太快,插手得太深,甚至開始替她思考下一步。這不是該幫的幫完就離開的人。
免費的東西最貴,尤其是主動送上門的善意。
瓦列里婭看著杜根低頭替帕維爾重新壓住傷口,看著他手指穩得不像普通人,看著他沒有趁機問她姓氏、國籍、仇家是誰,也沒有用那種男人看待落難女人時最令人厭煩的眼神打量她。
他只是做事。冷靜,專注,甚至有一點固執。
像一旦決定幫忙,就不會允許自己只幫一半。
瓦列里婭很不喜歡這種人。因為這種人很難估價。
她寧可對方一開始就開價,錢、證件、情報、身體、未來某個人情,什麼都好。只要有價格,就能還。只要能還,就不會欠太久。
欠債太久會變味,恩情也是一樣。
蓋瑞回來時,手裡抱著水、毛巾、幾包急救用品,還有一瓶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烈酒。
“我拿了能拿的。”他把東西放下,喘了口氣,“而且沒讓那個記性很好的老闆看見第二次。”
瓦列里婭看了他一眼。“謝謝。”
蓋瑞原本想說點輕鬆的話,像「不用謝,反正我休假本來也沒事」,可對上她那雙仍然戒備的眼睛,他忽然說不出來。他摸了摸鼻子。“希望你哥哥撐得住。”
帕維爾在傍晚前短暫度過了最危險的一段時間。
他仍然昏迷,但呼吸比剛才穩一些,出血也暫時壓住。杜根和蓋瑞把他轉移到另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一間位置偏僻、短租登記不嚴的小屋。這是杜根臨時想出的安排,蓋瑞抱怨一路,卻還是照做了。
“我們真的要管到底?”蓋瑞在門外低聲問。
“已經管了。”杜根說。
“我知道已經管了,我是在問我們是不是打算從急救站升級成保鑣。”
杜根沒有立刻回答。
蓋瑞看著他,最後嘆了口氣。“行,當我沒問。”
瓦列里婭站在屋內,隔著半掩的門聽見這段對話。
她沒有錯過蓋瑞語氣裡的不滿,也沒有錯過他最後的妥協。蓋瑞不笨,至少不是熱血上頭的人。他會抱怨,會不耐煩,也很清楚麻煩就是麻煩。可他會聽杜根的。
這兩個人是搭檔。
這點比她一開始以為的更重要。
夜色落下來時,帕維爾的體溫仍然偏高。瓦列里婭替他換了一次濕毛巾,確認窗簾縫隙,又檢查門鎖。杜根坐在桌邊,蓋瑞靠著牆,累得幾乎想直接坐到地上。
“現在能告訴我們你叫什麼了嗎?”
瓦列里婭看向他。
蓋瑞“我只是覺得,一整天了,我們連你名字都不知道,有點怪。”
瓦列里婭沉默一瞬。
情況緊急時,名字不重要。現在帕維爾暫時沒死,名字就會變成某種不得不交換的東西。她可以繼續不說,但那會讓眼前這兩個已經幫得太多的人開始覺得被利用。
她不在乎別人覺得自己被利用,可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她低聲說“雷妮拉。”
那是她留學時使用過的英文名字。
她說得自然,沒有任何遲疑,像這名字本來就跟了她很多年。
蓋瑞點點頭。“雷妮拉。”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帕維爾,又問,“那他呢?”
瓦列里婭停了一下。“伊里亞。”
那是帕維爾逃亡時使用的名字。
“伊里亞。”蓋瑞重複一遍,像終於把這場莫名其妙的麻煩裡的人名湊齊了一半,“好吧,雷妮拉和伊里亞。”
“你們是英國人?”
瓦列里婭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杜根開口,“蓋瑞。”
“我只是問問。”蓋瑞嘀咕,“她英語說得比你都像英國人。”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瓦列里婭的語氣平靜,卻很明確。
蓋瑞看了她一眼,半晌後聳肩。“好吧,雷妮拉,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杜根沒有追問。
這一次,瓦列里婭沒有立刻把他的沉默歸成善意。
在逃亡狀態下,不好奇的人有時候反而比較安全。一個陌生人若問太多,姓氏、國籍、誰追殺你、你們從哪裡來、還有沒有人接應,每一個問題都可能變成日後出賣她的資訊。相反地,不多問的人也許只是很清楚,知道越少,越不容易被拖進麻煩,也越不容易在被逼問時洩漏什麼。
杜根可能只是有分寸,但也可能是另一種情況。
如果這是陷阱,如果杜根和蓋瑞早就知道她是誰,或者早被人收買,他們當然也不需要問。因為他們本來就知道答案。那種「不問」才最危險,代表對方不是不好奇,而是已經掌握了她想藏的東西。
所以她不能因為杜根不追問就放心,她仍然要觀察。
他們有沒有傳訊息。
有沒有故意把她帶往某個地方。
有沒有人接應。
蓋瑞的抱怨和杜根的沉默,到底是真性情,還是配合好的表演。
瓦列里婭看了杜根一眼。
他沒有拿手機,也沒有趁她照顧帕維爾時離開太久。蓋瑞倒是話多,好奇也藏不住,情緒都寫在臉上,抱怨、同情、不耐煩和一點被捲進麻煩的不爽全都明晃晃的。這種人好讀,也好利用,像一隻被牽著鼻子走卻還以為自己很聰明的羊。
可也正因如此,他不安全。
話多,心軟,容易被漂亮姑娘和受傷哥哥這種元素牽動,也可能在壓力下抱怨太多。若麻煩真的大到超過他能忍受的範圍,他也可能第一個想抽身。不是因為他壞,而是因為他沒有杜根那種一旦決定就執行到底的固執。
蓋瑞比較像蠢笨的肥羊。好騙,但不能完全倚靠。
杜根不一樣。他不是沒看出問題。她走路的方式、繞路的習慣、處理傷口的手法、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他都看見了。可他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便不問。他有分寸,做事乾脆,話不多,卻細心到令人不安。
如果蓋瑞是蠢笨的肥羊,那麼杜根就是聰明的傻瓜。
聰明,是因為他看得見破綻,也知道風險。傻,是因為他明明看見了,卻還是幫。
更傻的是,他不是幫到仁至義盡就算了,而是開始替她想後路,像只要救人這件事還沒真正結束,他就不能把手抽回去。
這種傻不是單純善良,而是杜根式的固執。他不是天真到不知道危險,而是知道危險後,仍然按照自己的準則做事。
這才讓瓦列里婭真正感到不安。也讓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人比蓋瑞更有用,也更值得暫時押注。
也只能是暫時。
杜根沒有追問。
這反而讓屋子裡的安靜多了幾分重量。
瓦列里婭看向他。“你不要報酬?”
蓋瑞原本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報酬?”
杜根看著她:“不用。”
瓦列里婭的眼神更冷靜了。“不用?”
“你哥哥還沒脫離危險。”杜根說,“先讓他活下來。”
“然後呢?”
杜根停了一下,像沒明白她為什麼要問這句。“然後再想辦法讓你們離開這裡。”
瓦列里婭看著他。
他說得太自然,像這不是額外的事,而是救人本來就該包含的後續。可是對瓦列里婭來說,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幫忙止血是一回事。幫她轉移、找人、安排離開,是另一回事。
這已經不是陌生人該做的範圍了。
瓦列里婭說“你知道這會惹麻煩。”
“知道。”
“你不知道是什麼麻煩。”
“現在還不知道。”
“那你還幫?”
杜根看著她,綠色的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很安靜。“你剛才說,他是你唯一的家人。”
瓦列里婭的呼吸有一瞬間停住。
她沒有說謊,至少不完全是。
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在她眼裡從來不是家人,有些甚至比仇人更危險。母親留下的人與她分散,她不知道他們是否活著,也不知道活下來後是否仍然忠誠。她可以乾脆當他們都死了。
帕維爾不是她真正的哥哥。可他從她小時候起就站在她身邊,是母親留給她的人,是替她擋刀、替她殺人、替她在每一次逃亡中確認退路的人。他比任何一個與她共享血脈的兄弟都更像兄弟。
說只剩她和哥哥相依為命,不算謊言,只是把真相修剪成陌生人能理解的樣子。
瓦列里婭眼睫微微斂下,聲音放低,“所以?”
“所以先讓他活下來。”杜根說。
蓋瑞看著他,又看向瓦列里婭,最後無奈地嘆氣。“我就說,他這人一旦開始,就會一路管到底。”
瓦列里婭沒有接蓋瑞的話,她只是看著杜根。
她看得出來,杜根不是對誰都這樣。
如果他天生如此,她只要把他歸進好心愚蠢那一類就行。可他不是。他看得出風險,也知道她瞞了很多事,卻仍然選擇留下。這份選擇不是廉價的善良,而像某個被她無意間碰到的底線。
他相信她在乎伊里亞,也相信她是真的只剩這一個家人。
他不是被騙得昏頭,他只是判斷之後,仍然覺得先讓伊里亞活下來比追問真相更重要。
聰明的傻瓜。
“你的全名。”瓦列里婭忽然說。
杜根看著她。“什麼?”
“你幫了我。”瓦列里婭說,“我至少該知道你的名字。”
蓋瑞哼笑一聲:“現在才想到問?”
瓦列里婭看向他。“你的也可以。”
蓋瑞立刻站直一點,像終於等到自己有正式出場的機會。“蓋瑞・考伯。”
他說完,又用手肘碰了碰杜根。
杜根看著瓦列里婭,沒有像蓋瑞那樣帶著一點玩笑。“亞歷山大・杜根。”
瓦列里婭在心裡重複了一遍。
她會記下每個得罪過她的人,也會記下每個幫過她的人。
前者是為了日後清算,後者未必是感恩。更多時候,只是為了兩清。
瓦列里婭不喜歡欠人,尤其不喜歡欠一個看起來什麼都不求的人。
因為什麼都不求的人,往往最難還。
“謝謝你,杜根先生。”
杜根皺了下眉。“叫我杜根就好。”
蓋瑞在旁邊笑了一聲。“他不習慣聽起來太正式,會覺得自己老了。”
杜根看了他一眼。
蓋瑞立刻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瓦列里婭看著他們。
杜根沒有趁機問她姓氏,也沒有問她更多事。蓋瑞看起來好奇得要命,卻也因為杜根一個眼神忍住了。他們身上有一種她很久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沒有危險,而是危險之中仍然保有某種奇怪的底線。
這比貪婪更難處理,也比惡意更讓人不安。
夜裡,帕維爾仍未醒來。
瓦列里婭坐在床邊,手指搭在他腕側,確認脈搏。
杜根把外頭檢查過一遍後回來,沒有靠太近,只在門邊停下。“我會守前半夜,蓋瑞後半夜。你可以睡一下。”
瓦列里婭沒有擡頭。“不用。”
“你已經很久沒睡了。”
瓦列里婭終於看向他。“你怎麼知道?”
“你看起來快撐不住了。”
這話太直接。瓦列里婭應該生氣,至少應該冷下臉。可杜根說這句話時沒有輕視,也沒有同情得讓人厭煩。他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判斷傷口、判斷風向、判斷危險是否逼近。
她忽然想起自己下午用望遠鏡看見他時的樣子。
安靜、冷靜,不像普通旅客,也不像她過去見過那些急著展示力量的男人。
她選中了他。
不是命運,也不是巧合,是她在有限時間裡能選出的最好選項。
可她沒想到,這個選項會這麼快超出原本預估。
“不用。”瓦列里婭又說了一次,聲音比剛才輕,“我睡不著。”
杜根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勉強。“那至少吃點東西。”
他把一包簡單的麵包和水放在桌上,推到她能拿到的位置。
瓦列里婭看著那包麵包,沒有動。
杜根像是明白了什麼,拿起其中一個,自己先撕開吃了一口。
瓦列里婭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是故意表現得體貼。
這反而更糟。
因為那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很快就理解了她為什麼不碰陌生人拿來的食物,也自然得像這件事根本不值得拿出來邀功。
“沒毒。”蓋瑞在另一邊含糊地說,“至少杜根現在還活著。”
杜根看了他一眼。
蓋瑞翻了個身,繼續抱怨,“我只是活躍氣氛。這房間安靜得像停屍間。”
瓦列里婭終於拿起麵包。
她吃得很慢,也很少,只是讓自己不至於倒下。杜根沒有盯著她看,很快轉身去窗邊。那讓她稍微自在了一點。
很久以後,瓦列里婭才會想起這一天。
想起自己站在陰影裡,透過望遠鏡觀察一個陌生男人,像挑選一把可能會割傷自己的刀。
她那時只想救帕維爾,只想活過那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選中的不只是能幫她度過危機的人,也不知道那個坐在海邊看風景的英國軍人,會在很短的時間裡成為她人生裡最不該出現、卻又最難被抹去的人。
那天夜裡,她靠在椅背上,終於短暫閉上眼睛。
帕維爾還活著,門邊有人守著。
那個名叫亞歷山大・杜根的人沒有問她姓氏,沒有問她國籍,沒有問她能給他什麼。
這仍然讓她不安,可她已經觀察了很久。
他沒有傳訊息,沒有暗號,沒有藏起來的接應。蓋瑞的抱怨真得不能再真,杜根的沉默也不像表演。他們確實像兩個倒楣的英國軍人,在休假途中被她挑中,然後一步一步踩進她帶來的麻煩裡。
杜根不是因為已經知道,所以不問。他是真的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這讓瓦列里婭稍微放鬆了一點。
也只是一點。
可對連日逃亡的人來說,一點已經很多。
她在陌生人的屋子裡睡了不到二十分鐘。
杜根坐在門邊,聽見她呼吸慢慢放輕,才擡眼看過去。
她睡得很不安穩,一隻手仍然搭在帕維爾的手腕附近,像即使在夢裡也要確認唯一的家人還有脈搏。她看起來比白天更年輕,眉間卻有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疲憊與戒備。
蓋瑞在另一邊低聲說:“麻煩大了。”
杜根沒有否認。
蓋瑞看著他,幾乎不用問也知道答案,最後只能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髒話,“我就知道。”
杜根看向窗外。
夜色很深。遠處海面上還有幾點光,像普通人休假時會記住的風景。
可這間屋子裡有血味,有昏迷的人,有一個滿口半真半假卻仍然年輕得過分的女孩,還有一場他們尚未知道名字的追殺。
他本可以在一開始就拒絕。本可以把她帶到最近的警局,或讓旅館的人替她叫救護車。
可他沒有。
她說她只剩一個家人了。
杜根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殘留的血跡。“先讓他活下來。”
蓋瑞閉上眼睛。“你這人真是沒救。”
杜根沒有回話。他只是繼續守著門,像既然答應了,就沒有只做到一半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