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正準備往鎮上的客棧走,前方忽然一陣騷動。「讓開——!」
急促的馬蹄聲從長街另一端傳來,一輛馬車疾馳而至,街上的百姓紛紛避讓,偏偏路中央,一名拄著竹杖的瞎眼老伯像是沒反應過來,慢吞吞地往前走。
「老人家!」慕容衡神色一變,下一瞬,他已掠上前,一把攬住老人肩膀,將人往路旁帶去,馬車幾乎擦著兩人的衣角疾馳而過,塵土飛揚。
東方玗幾人也連忙趕來,「老人家,您沒事吧?」
慕容衡扶穩他,瞎眼老人喘了幾口氣,忽然反手握住慕容衡的手腕。
慕容衡微怔,老人指腹順著他的腕骨慢慢摸了幾下。
「老人家?」
老伯忽然笑了。
「公子。」
「命貴不可言啊。」
慕容衡眉頭一皺,東方玗原本還在旁邊舔糖衣,一聽立刻湊了過來。
老人又摸了摸慕容衡掌骨,隨後卻嘆氣。「可惜呀!」
「可惜什麼?」
東方玗比本人還急。
老人道:「出生時差了一刻。」
慕容衡神色驟然一變。
老人繼續說:「命中註定有一大劫,若照原本的命走——」
他搖了搖頭,「死於非命。」
四周一下安靜,東方棠忍不住道:「老人家,你別亂說。」
老人卻笑了,「放心,這位公子善心不薄,這些年積了不少功德。」
「命裡的劫,未必不能改。」
他在慕容衡掌心輕輕一點,「只要躲過這一劫——日後自有至高之位等著你,兒孫滿堂、一生無虞。」
慕容衡怔怔望著老人,他出身大盛慕容王府,慕容氏歷代有一條鐵律。王族若生雙子,為免日後因長幼不明而起王位之爭,排行第二的孩子六歲便必須離府修行,無王府詔令,不得擅歸。而他,正是那個次子,六歲那年,他被送入玲瓏谷,從此再未真正踏入王府,因此老人說「貴不可言」,他尚可當成江湖術士的套話。可那句——
出生時差了一刻,讓他第一次真正看向眼前這名瞎眼老人。
老人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拍了拍他的手背。「公子。」
「該回去的時候,就回去。」
「有些位置,不是你離得遠,它便不屬於你。」
慕容衡沒有回答。
瞎眼老人卻忽然笑了,「既然得這位好心公子相救——老頭子今日便替你們幾個論論命。」
東方玗眼睛頓時亮起,「真的?」
老人笑,「一個一個來。」
他第一個朝東方棠招手,「姑娘。」
東方棠倒也爽快,直接把手遞了過去。
老人指腹剛碰到她腕骨,眉頭便挑了一下,「怪。」
東方棠笑道:「怎麼?我也要死於非命?」
「妳倒不是。」老人摸了摸她掌紋。
「妳原本無仙途。」
東方棠笑意一頓。
「什麼?」
「照原本命數,妳本該只是凡人一世。」
「百年而終。」
「可是——」
他的手指停在她掌心,「累世因果,讓妳得了一樣東西。」
東方棠下意識屏住呼吸,「也正是那樣東西,替妳續出了一條仙緣。」
「那個人,還在等妳。」
東方棠臉色微微變了,腦海裡一瞬閃過金色豎瞳。
「誰?」
老人笑而不答,「妳今生而來,便是來了前緣的。」
東方棠沉默。
老人卻忽然又補了一句。「不過——」「妳身上那顆東西,終歸有一日,要回到它真正的歸處。」
東方棠皺眉,「什麼東西?」
老人沒有解釋,「同源之物,終有相認之日。」
接著輪到端木靖,老人只碰了一下他的腕骨,臉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端木靖還在吊兒郎當,「老人家,我該不會真沒救了吧?」
老人卻抬起那雙看不見的眼,正正對著他。「你根本不屬於這裡。」
端木靖臉上的笑慢慢淡了,東方玗也一下看向他。
「什麼意思?」
老人沒有回答她。
只對端木靖道:「你的命,來自在很遠的地方,遠到這裡的人,還活不到那一天。」
端木靖眼神微沉,「所以我是來做什麼的?」
老人放開他的手。
「還。」
「還什麼?」
老人只是笑,「等你知道欠的是誰,自然便知道要還什麼。」
東方玦伸出手時,老人沉默得最久,片刻後,「怪哉。」
東方玦問:「怎麼?」
「你命裡原本是單胎。」
東方玦一怔,東方玗也愣了。
老人指腹在他掌心緩緩移動,「本該只有一人,卻不知為何成了雙生。」
「像是有人硬生生在你原本的命旁——添了一筆,還搶先出世。」
東方玦下意識看向東方玗,老人沒有解釋。
只繼續道:「靈力資質平平,若只看現在,算不得多出眾。」
東方玦很平靜,這句話他從小聽到大,可老人下一句,卻讓他抬起了頭。
「不過——置之死地,而後生。等你失去一切的時候,才是你真正改變一切的開始。」
東方玦皺眉,「什麼意思?」
老人搖頭,「到時候,你自然明白。」
最後,老人把手伸向東方玗。
「姑娘,該妳了。」
東方玗高高興興把手遞過去,「我要看看我是不是也貴不可言。」
端木靖在旁邊笑,「妳可能是闖禍不可言。」
「閉嘴。」
老人指腹碰到她腕骨,臉上的笑忽然消失,他久久沒有說話。
東方玗等得不耐煩,「怎麼了?」
老人終於低聲道:「本是頑石。」
東方玗眨眼,「什麼?」
「卻偏偏生了心。」
她皺眉,「你是在罵我石頭腦袋嗎?」
老人笑了一下,「不是。」
「我是說——妳本不該是人。」
這一次,五個人都安靜了,老人重新摸了摸她掌骨。
「妳出生在玲瓏谷,不是偶然,是為使命而來。」
東方玗心頭莫名一跳,「什麼使命?」
老人慢慢鬆開她的手,「現在還不能說。」
東方玗不滿,「你怎麼每次都不能說?」
老人笑了,「等時候到了——」
他抬起那雙失明的眼,「妳自然會知道。」
「妳為何而來。」
老人站起身,竹杖往地上一點。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慕容衡問:
「老人家,什麼有意思?」
老人朝五人的方向「看」了一圈。
「你們五個人的命,竟然是連在一起的。」
「有人是因、有人是果、有人原本不該存在、有人又偏偏非來不可。」
東方玗追問:「到底誰是誰?」
老人沒有回答,只將臉微微轉向她與端木靖。
「這盤命裡有人先改、有人後還,至於能不能改得乾淨——」
老人笑了笑,「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說罷,他拄著竹杖慢慢往人群深處走去。
「老人家!」東方玗還想追,可前方正好有一群行人經過。不過轉眼,那道佝僂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裡。
「人呢?」東方玗鑽出人群。
街道上哪還有半個瞎眼老人,端木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腕骨,神色難得有些凝重。而與此同時,長街另一頭,原本佝僂而行的老人忽然停下腳步,手中破舊竹杖輕輕點地,一道幾不可見的靈光蕩開,花白凌亂的頭髮逐漸化作整齊銀絲,佝僂的背脊也一點點挺直,再轉過身時,哪裡還有方才那副落魄模樣,一名青灰道袍的老者站在人潮之中,眾人從他身旁走過,卻無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老者望向玲瓏谷的方向,輕輕嘆了一聲:「我本是這一方地界的地仙,早年承蒙玲瓏老祖渡化之恩,才有今日。如今他的徒子徒孫進了我的地界——總不好什麼都不提醒。」
他捋了捋鬍鬚,想起剛才那五張年輕的臉,最後無奈一笑。
「老祖啊!該點的,我都點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也別再操心啦!」
風吹過長街,老者的身影漸漸變淡。
「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話音落下,人影已散。而五人誰也不知道——今日這場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實早在許多年前,便有人替他們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