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皆真,醒來皆妄。魘,是命有所劫。」
東方玦睜開眼時,玲瓏谷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晨鐘。
沒有演武場上的劍鳴。
沒有東方棠的笑聲,也沒有阿姊遠遠喊他名字的聲音。
他站在熟悉的石階上,抬頭望向前方。
天色灰白。
風從山谷間穿過,吹動懸在長廊下的風鈴。
叮。
叮。
一聲又一聲。
東方玦皺起眉。
「阿姊?」
沒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
演武場空無一人。
地上散著幾柄劍。
其中一柄倒插在石縫裡,劍穗被風吹得凌亂。
他認得。
那是慕容衡的劍。
東方玦腳步一頓。
再往前。
石階上多了一道暗紅色痕跡。
像血。
一路往主殿延伸。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爹?」
仍然沒有人回答。
他加快腳步。
主殿的大門半開著。
門上原本懸著的玲瓏紋木牌裂成兩半,一半落在地上。
東方玦怔怔看著。
下一刻,一陣風灌入殿中。
滿地紙張被吹得飛起。
其中一張飄到他腳邊。
那是門中弟子名冊。
上頭大片名字被血染得模糊。
東方玦臉色驟然發白。
「這不是真的。」
他低聲說。
「只是夢。」
可夢境沒有因他的話而停止。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整座山谷都像晃了一下。
東方玦猛然回頭。
後山方向,黑色煙霧沖天而起。
煙霧之中,有巨大的花影緩緩張開。
花瓣一層又一層。
鮮紅得幾乎發黑。
他從未見過那樣的花。
可只看了一眼,心底便本能地生出恐懼。
下一刻。
四周響起慘叫。
一道。
又一道。
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呼救。
東方玦拔腿就跑。
「阿姊!」
「爹!」
「慕容師兄!」
他一路穿過長廊。
所到之處,全是倒下的人。
有些他認得。
有些看不清臉。
衣袍染血,兵器散落。
可最奇怪的是——
很多人身上根本沒有刀劍傷。
像只是睡著。
又像神識早已被什麼東西抽空。
東方玦的腳步越來越亂。
直到他看見前方站著一道人影。
白衣。
長髮。
背對著他。
「阿姊!」
東方玦眼睛一亮,立刻衝過去。
那人慢慢轉身。
真的是東方玗。
只是她臉色蒼白得嚇人。
衣袖與裙擺上全是血。
「阿玦。」
她看著他。
聲音很輕。
「走。」
東方玦愣住。
「什麼?」
「走。」
東方玗又說了一次。
「現在。」
「我不走。」
他下意識搖頭。
「爹呢?其他人呢?」
東方玗沒有回答。
身後的黑霧卻越來越近。
那朵巨大的妖花在霧中緩緩張開。
藤蔓沿著石壁、屋瓦、長廊瘋狂蔓延。
東方玦第一次在阿姊臉上看見那種神情。
不是平日的頑皮。
也不是生氣。
而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她走上前。
將一樣東西塞進他掌心。
冰涼。
是一枚玲瓏谷的玉牌。
「阿玦。」
「記住。」
「你活著,玲瓏便還在。」
東方玦瞳孔一縮。
「那妳呢?」
東方玗笑了一下。
很淡。
「我留下。」
「不行!」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
「要走一起走!」
東方玗卻反手扣住他的手。
靈力瞬間湧入。
東方玦整個人僵住。
「阿姊!」
「別回頭。」
她推了他一把。
下一刻。
天地驟然翻轉。
東方玦踉蹌著跌入一片黑暗。
耳邊只剩東方玗最後那句話。
「走。」
他拼命掙扎。
「阿姊!」
「阿姊——!」
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一道極遠的光。
光裡出現一座他從未見過的山門。
山門之上,刻著三個字。
青玄門。
東方玦愣住。
「青玄……」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座山門便驟然碎裂。
下一刻,畫面再次變換。
地下。
寒冷。
四道粗重玄鐵鎖鏈釘入石壁。
鎖鏈中央,有一道人影。
東方玦一步也動不了。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
卻知道那是誰。
「阿姊……」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
那道人影沒有回答。
只有一朵又一朵玲瓏花,在黑暗裡悄無聲息地盛開。
其中一朵慢慢轉向他,花心深處,像長著一隻眼睛。
「夢裡皆真,醒來皆妄。魘,是命有所劫。」
可若有些夢,從來不是夢呢?
他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幻象、預兆,還是尚未發生的命數。
只知道那場魘夢醒了,劫,卻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