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得窒息的空氣籠罩著四周。

原本歡快的鳥鳴聲不知何時戛然而止。

就連靜謐的湖畔也儼然一片死寂。

隨著心中的那份悠閒曲調的消失。那份在安逸生活中因練習有所成果而得到的喜悅，也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是的……

她怎麼忘了呢？

每一次因有所收穫而稍稍鬆懈時，緊隨其後的，便是足以讓整個局面徹底翻轉的慘痛教訓。

在奧瑟洛姆待著的那些日子裡，難道還沒有學到足夠的教訓嗎？難道是因為和蘇勒和喬莉爾兩人的生活太過美好，所以才選擇性地遺忘那些陰暗痛苦的遭遇？

短短的幾天時間……竟然耀眼得足以覆蓋那八年時光……

可是……她這個笨蛋卻沒有好好珍惜……

下一刻。

強烈的火光佔據了克莉絲的視線，那雙水藍色的眼眸就這麼呆呆地看著自己親手製造的災難朝自己覆蓋。

她有些後悔。

作業，應該慢慢寫的。
更不應該擅自作主，在什麼也不了解的情況下自己跑來湖畔偷偷練習魔法，想要讓喬莉爾誇獎自己的用功。

無論如何，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

她的思緒太快了，以至於這一切災難的發生顯得如此緩慢。就連身體本能的躲閃行為也如同定格了一樣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掙扎。

可比起能湮滅她的火光、比起她的思緒、比起這一切都還要來得更加快速的，是一道突兀出現的男子身影。

他就這麼毫無徵兆地出現，站在火光與女孩的夾縫之間。

那雙蔚藍色的眼眸早已沒了往常的淡定，反而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一樣充滿了後怕與自責。

他緩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克莉絲擁入懷中。

克莉絲的眼睛微微睜大。

在一片劇烈的爆炸聲之中，耳畔傳來了男子愧疚自責的聲音。

可是，為什麼？

該道歉的人……明明是她呀……
……

一如既往，是那樣柔軟舒適的床鋪。

空氣中仍舊帶著一股十分清淡的香味。
只不過，這次既沒有寫字時的沙沙聲響、也沒有搖曳的溫暖火光與不斷散發香氣的濃湯。

睫毛微微顫動。

視線中，那熟悉的書桌前並沒有任何人。那張高背椅拉開了一段距離，沒有歸位。似乎是在暗示著曾有人坐在上面，但是卻忘了收拾。

一聲上揚的聲音，忽然從床尾的方向傳來。
聲音的主人像是盼了好久一樣，語調裡帶著明顯的慶幸。

「克莉絲！妳醒了！」喬莉爾裝作一副驚訝的模樣。聲音大了些，就像是在故意說給誰聽一樣。

克莉絲有些迷茫地眨著眼，朦朧的視線中首先出現了熟悉的白髮少女身影。

喬莉爾臉上滿是慶幸與擔憂，同時那雙鮮豔的眼眸還時不時掃向身後壁爐的方向。

她順著喬莉爾的目光望去。

在壁爐牆角處，那個男人正把自己塞在角落。他蜷縮著膝蓋，腦袋低垂，就連一頭黑色的柔順短髮都被抵著腦袋的雙手壓得凌亂。

「克莉絲，妳感覺還好嗎？」喬莉爾的聲音再度喚回她的注意。

緊接著不等克莉絲回應，喬莉爾便像個大忙人一樣又一次轉頭望向蘇勒，語氣故作輕鬆：「好了蘇勒～已經沒事了啦。我檢查很多遍了，克莉絲根本沒受傷。所以你也打起精神來……好嗎～？」

克莉絲愣愣看著這一幕，先前的經歷瞬間湧了上來。

對了。

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然後有人及時出現，保護了自己……

是蘇勒。

她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蘇勒身上。

可她卻看見，原本那總是瀟灑自信、還透漏著幾分頑皮的俊俏臉蛋上，此時竟隱隱泛著兩條淚痕。

他哭了？

克莉絲緩緩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著急。

她驚慌地望向喬莉爾，卻從對方眼神裡看見了鼓勵，那眼神就像在說：「去吧」。

見此，她顧不得什麼，連忙跑下床來到他面前。

「蘇勒……」

她怯聲開口，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心裡明白，寢室裡的氣氛肯定與自已脫不開關係。

她把事情搞砸了，被蘇勒救了下來。

她的身上一點傷也沒有。就連喬莉爾剛才也刻意說出了那樣的話來。

發生那種事情，蘇勒應該生氣憤怒，甚至打她罵她……或者不讓她吃飯。

可為什麼……？

做錯事的人是她。

但為什麼蘇勒會哭？為什麼他會變成這副狼狽的模樣？

克莉絲思緒混亂，但還是乖乖低頭道歉：「蘇勒，對不起……我犯錯了……」

她話剛說完，原本將腦袋埋在雙臂間的蘇勒忽然開口：「不……是我……」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與乾啞，就像是不久前剛經歷了一場歇斯底里的嘶吼而帶來的影響。

「該道歉的人是我、犯錯的人也是我。如果……如果我多留心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明明知道妳好奇心很重，明明知道妳一點魔法認知都沒有……可我還是把妳一個人留在空島上了……」

「對不起……克莉絲……」

「如果當時我再晚一點察覺到的話，妳早就已經死了……」

克莉絲愣愣地看著他，內心忽然一股酸楚湧上心頭。同時，也對自己感到無比的憤怒。

這時，蘇勒忽然慘笑一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後怕與自嘲：「妳知道嗎克莉絲？我一直認為自己不可能體會到人類的絕望情緒的。因為從始至終，我真正在乎的人就只有喬莉爾她一人。她在和我簽訂契約之前便已經超級厲害，而在和我簽訂契約之後更是再也沒有人能夠傷得了她。」

「她呀，很厲害，所以我永遠也不可能失去她。」

「可……妳出現了呀……」

他嘆笑一聲，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想要觸碰克莉絲的臉蛋。

克莉絲徑直撲進了他的懷裡。眼眶不知何時早已布滿水霧。

蘇勒眼眶同樣泛紅，繼續道：「在感受到那股爆炸的時候，我才終於意識到了我隨時都有可能失去妳……」

「妳就像隻螞蟻一樣，輕輕一捏就會消逝。」

「現在我只能慶幸於自己是那麼的幸運，沒有失去妳……」

「可如果我真的讓那樣的可能性成真的話，我該怎麼面對妳？該怎麼面對喬莉爾？」

「這一切都可以不發生的，都是因為我太傲慢導致的……」

「對不起」

蘇勒一臉愧疚地說道。

話剛說完。

只聽哇的一下，克莉絲當場嚎啕大哭了起來。

她哭得唏哩嘩啦，鼻涕都流了出來。
一邊哭，還一邊說不是這樣子的，都是自己的錯，是自己調皮，自己胡來。
根本不是蘇勒的錯，是她忘記了以前的教訓，忘了要對不懂的東西謹慎。

蘇勒明明救了她。
蘇勒明明可以大罵她不懂事，打她也好，不讓她吃飯也好。
但是蘇勒卻偏偏選擇把她捧在掌心裡呵護著，用這種讓她受罰還要更難受的方式對待她。

她現在後悔極了。

為什麼自己光顧著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了，卻沒有注意到蘇勒和喬莉爾是這麼關心她、在意她。哪怕她實際上都沒有受傷，都能讓蘇勒悲傷自責成這樣？

這一切明明都是她的錯呀。

「嗚嗚蘇勒……對不起……對不起嗚嗚……下次不敢了……會再小心一點的啦……」她把腦袋緊緊埋在蘇勒懷裡，含糊不清地帶著淚水和鼻涕不斷說著什麼。

蘇勒任由她哭著。
沒有任何嫌棄，反而更加小心地把她抱住。

就像在珍惜著差點失去的珍寶一樣。

而那個始終坐在床邊的喬莉爾，在看見兩人抱在一起痛哭的模樣後也終於是鬆了口氣，忍不住將眼角跟著流出來的淚花給抹掉。

「終於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