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翠欲滴的深林之中,一道纖細瘦弱的身影從一簇繁枝盛葉之中掉了下來。
她荒慌張張地擺動著四肢,最終幸運地抓住了一條盤根錯節的樹根。樹根被拉扯,又往下劇烈搖晃了一下,接著才緩緩停止。
她就這麼保持懸掛於半空之中的姿態,整個人大氣也不敢喘。
腳下,是幽暗深邃的破洞。
破洞似乎貫穿了底下好幾層由各種土壤碎石與藤蔓所編織的地面,其不知深度多寡、不知通往何處。
而她的頭頂還投射著一束蒼白色的光芒,光束從更上層的破洞之中落下,最終被那盡頭的黑暗所吞噬殆盡。
她強忍著恐懼,深吸了口氣後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爬了上去,最終有驚無險地回到了一節糾結扭曲的老樹根上頭。
美麗的光束,致命的危險——至少她現在學到了教訓,在這種崎嶇的地形之中不能只專注於那些夢幻絢麗的景色。
回憶起剛剛的一幕,女孩多少有些後怕。
這裡終究不是奧瑟洛姆,不是那個她熟悉無比的亂巷。
腳下時不時便有空著的大洞,讓人防不慎防。
就在這時,一旁傳來了樹葉摩娑的動靜。
只見一條青蛇從枝椏中緩緩探出頭來,朝著女孩吐露信子。
女孩回過神來,好奇地盯著這條沒有手沒有腳的奇特生物。
這與她平日所見過的蚯蚓很相似,同樣都是一條長長的身體,可這條青蛇卻有綠色眼睛、有青色沾染白斑的複雜鱗甲,看上去堅硬柔韌的身軀更是和那些身體軟綿綿味道和泥巴一樣的蚯蚓不同。
她拿起一根不幸被自己踩斷的細枝,用上頭鮮嫩的綠葉嘗試輕撫青蛇。
整個過程那條青蛇沒有任何過激的反應,只是沿著細枝緩緩攀繞上去,吐出那柔軟濕潤的信子碰了碰女孩的手指。
結果,女孩反而被嚇了一跳,慌忙將樹枝往旁邊一丟。
而一旁,一隻通體黑色的貓正趴伏著。牠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讓人難以察覺,僅有那雙蔚藍色的眼眸如同黑夜當中的藍月一樣清澈。
牠就這麼靜靜注視著這位嬌小、瘦弱、長期營養不良的不速之客。
而女孩就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牠的存在一樣,自顧自地攀上樹藤,努力爬出這個樹洞。
等到那女孩成功沿著樹根攀爬上去後,黑貓終於是移開了目光,又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而剛才那條看似溫馴的青蛇,在女孩消失的幾秒後忽然膨脹了數倍。從手指粗細一下子膨脹到了足足有成年男子的大腿那麼粗!其身上的青色鱗片更是轉變成點點的黑色斑紋與紅色線條,兩根鋒利沾染毒液的獠牙從嘴中探出,綠色溫馴的蛇瞳從圓形變成了充滿暴戾的猩紅豎直眼眸!
暴戾的青蛇一下子鎖定了那隻還在慵懶甩著尾巴的黑貓,帶著嘶嘶聲響,睜開巨嘴朝著黑貓一口咬了過去!
卻不想,那龐大的身軀竟是被突然其來的貓爪給隨意搧飛,從女孩剛才差點摔下去的那個破洞掉了下去。隱約之間,還能聽見下方傳出了幾隻兔子遭遇驚嚇的逃竄聲音……
女孩自然不曉得後面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剛奮力地重新爬回了上層,便看見三隻五彩斑斕的黑色烏鴉正站在一處樹梢上嘎嘎嘎地叫著,就像是在聊天一樣。
她認得烏鴉,這種鳥禽膽大的很,以前甚至有烏鴉想要搶她手中食物的經歷。而且牠們智商異常驚人,很是不好惹。
果不其然,一隻烏鴉在看見了顯得有些畏縮的女孩後便忽然怪叫了一聲,烏溜溜的眼珠子透露出了戲謔的神情。
牠們同時從樹梢上飛落而下,齊齊朝著女孩的頭頂飛了過去。
「嗚哇?!走該!」
女孩小手驅趕,勉強喊出了以前人們驅趕自己時所使用的單詞。
過往的經歷讓女孩對烏鴉感到十分厭煩,但幾次的驅趕,都沒能脫離那三隻烏鴉的騷擾。
見效果甚微,她轉身急忙離去。
然而身後的烏鴉卻不停歇,就這麼慢悠悠地保持在女孩的頭頂上空飛行,不斷發出嘎嘎的怪叫聲響。
匆匆行走間,她來到了一處遍布岩石塊的地形之中。
而在不遠處便是這片土地的盡頭,那裡有著一條巨大藤蔓攀附著,似乎連接向了遠方的一座浮空島上。
女孩停下腳步,目光不自覺望向前方。
只見在那座浮空島上長有許多的果樹,上頭結滿了艷麗閃爍著紅色光芒的果子,看上去如同寶石般誘人、香甜可口。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肚子也十分配合地發出咕嚕聲響。
顯然,先前那一點黑麵包根本不足以支撐她活蹦亂跳那麼久的時間。
她回過神,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頭頂盤旋的烏鴉,暗中思索著該如何將烏鴉給驅離。但當她回眸時,卻發現那三隻烏鴉已經消失不見。
視線搜尋片刻後,發現牠們正落在岩石地帶邊緣處的一棵樹梢上排成一排,就這麼遠遠張望著她、也沒有發出任何怪叫聲。
女孩沒有多想,只當是牠們不願離開活動範圍。索性便一腳踩上了岩石。
『喀嚓』
嗯?
什麼聲音?
女孩一臉疑惑地轉過頭來,再次看向身後的三隻烏鴉,懷疑是牠們發出的怪聲。
然而那三隻烏鴉卻只是站在樹梢上默默注視著自己。與剛才的聒噪相比,此刻的沉默,反而令女孩有些莫名不安。
她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股不安感。
沒等她多想,一道清晰的喀嚓聲再度傳入耳中。
『喀嚓』
這一次,女孩終於是聽出那道聲音的源頭。
她默默低下頭,狂跳的眼皮彰顯出了她此刻的心情。
腳下的岩石不知何時出現了龜裂,並且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進一步擴大著。
她試著平穩住呼吸,盡力讓自己的每一步都無比溫和。
小力點……
再小力點……
下一刻——啪喀!
腳下的裂縫忽然破裂開來,令她半隻腳直接陷入岩石破裂後的黑縫之中!
「呀呀?!」
女孩嚇得發出悲鳴,雙腳瘋狂亂蹬,將半隻腳給從中抽出,腳上還掛著無數半透明的液體!
她不顧自己腳上掛著的噁心黏液,慌慌張張地跳到另一顆完好的岩石上頭!而身後那顆帶著些許破洞的岩石,經她這麼用力折騰後終於是承受不住壓力,朝著四周圍綻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女孩見狀,頭皮發麻,連忙起身準備逃跑。
可下一瞬間——
嘣!!!
後方那塊岩石猛地炸散!碎石攜帶著液體四面併射!
漆黑空洞的岩石內部,閃過一道紅芒。
緊接著,一顆巨大而濕黏的蜥蜴頭顱破殼而出!
那雙猩紅的眼眸帶著無比的飢餓、嗜血、以及瘋狂!
女孩被這股震動震得跌坐在地,等她抬起頭時,那雙巨大且充斥著瘋狂的眼珠子已經徹底佔據了她的視野。
她就這麼呆呆地和這隻『大狗狗』對視著。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兩秒。
然後——
「吼嘎!!!」
「嗚哇哇?!」
一聲尖嘯聲從蜥蜴寶寶嘴中傳來,女孩也順勢發出了高分貝的尖叫聲。
她被嚇得彈了起來,有些發軟的雙腿竟然是一下子爆發出不小的力量!求生的本能使得她開始逃跑!
可誰知,她這幾步之間,竟讓更多的石塊發生了龜裂!腳下的地面轟隆聲響不斷!伴隨著一次次劇烈的震動,幾頭蜥蜴寶寶紛紛破殼而出,睜開眼睛後的幾秒,便接續朝著那不知能否塞牙縫的小不點奔了過去!
砰!砰!砰!
劇烈的震動聲響不斷從身後傳來,女孩的小短腿注定了無法在這種複雜的地形間靈活移動。
不到短短幾秒鐘,最前方那頭蜥蜴寶寶已經追上女孩!那一口還殘留著黏稠液體的猩盆血口馬上出現在她的身後,兇猛地朝著女孩一口咬下!空氣甚至都傳來了陣陣爆裂聲響!
喀嚓!
就在這驚險的一瞬間——那頭蜥蜴寶寶咬空了!
『嘎——嘎——嘎——』
不知何時,先前那三隻烏鴉已經盤旋在空中胡亂怪叫了起來。
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五彩斑斕的黑色羽毛變得更為妖豔奪目,不斷向周圍的環境散發出如同油墨沾水般的絢麗色彩。
那幾頭蜥蜴寶寶被吸引視線,在看見烏鴉翅膀後的瞬間輕易中招。剛才還嗜血狂暴的眼眸竟是一下子變得混濁不堪,開始朝著空氣亂咬一通,還時而相撞在一起。
逃過一劫的女孩顫抖著發白的嘴唇,硬生生將那快要奪目而出的淚水給憋了回去。
雖然不知為什麼逃過一劫,但她完全沒有回頭看上一眼的打算,爬起身後頭也不回地向前奮力奔跑,欲要踏上前方的巨藤離開這危險的地方!
身後幾頭蜥蜴寶寶還在胡亂走動、撞擊。
牠們的碰撞引得這片地形發出了強烈的震動,使得地上的石堆翻覆不斷,時而崩射出碎石,好幾次差點擊中女孩!
女孩跟著劇烈震動的大地搖搖晃晃的、好幾次被震得摔跤在地。
而就在她不顧疼痛再次爬起身,眼看終於要抵達巨藤之時,一道清晰的巨大裂痕忽然從後方蔓延到了她的腳下,然後瞬間超過她——抵達了最前方的懸崖邊上!
女孩頓時睜大眼睛,心中咯噔一聲,她甚至還來不及吐出一口氣!
忽然,一股詭異的寂靜從地底深處竄起——
震動停了,風也消失了。
天上的烏鴉停下了振翅,就連那幾頭蜥蜴寶寶都一下子愣住,張著嘴保持在一半的動作。
整片土地都像是在深吸最後一口氣一般,唯獨那頭淡金色的長髮正緩緩上飄……
下一瞬間——大地猛然失去支撐!
轟!!!
女孩腳下的地層,像是被無形巨獸從腹部狠狠撕開般,上方的石塊先是炸裂成無數碎塊,往四面彈射飛濺!緊接著下方的土壤迅速塌陷,像是洪水般倒灌而下。
底下猶如巨獸張開巨口般。
石塊、砂土、藤蔓——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被拖入那無底的空洞之中!
坍塌的轟鳴震得女孩耳膜差點破裂,視野更是被土石瓦解產生的濃烈煙霧給吞沒。混亂不堪的交響樂在此拉響演奏,碎裂聲、拉扯聲、重力撕裂的怒吼,交織出一段瘋狂的樂章!
數頭蜥蜴寶寶失去立足點,連滾帶爬地跌入下方咆哮的深渦!
地底的粗壯藤蔓也被一根根暴力拖出土層,砰砰斷裂,在空中猶如失控的鞭子般抽動!
女孩在失聲尖叫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條盪來的藤蔓,可藤蔓卻又馬上被飛來的尖銳石塊給切斷,讓她再度墜入空中!
她就像是被丟入翻湧不斷的天空海嘯裡一樣,眼中的世界一下子正面,一下子反面,整個人開始不停顛倒翻轉!
地面、雲海、岩石、陽光,一切在這一刻全都變成了扭曲的殘影!
而在她視野的最邊緣,那座浮空島的邊角此時終於支撐不住,自根部斷裂——整座不知存在幾千年的歷史此刻驟然崩塌了一角!
無數碎石猶如瀑布般洶湧跌入下方雲海,濺起厚厚的白色霧浪。
下方藤蔓成束垂落,在半空中凌亂搖晃。
許許多多的獸禽,全都驚魂未定地四處逃竄!
最後的一聲悶響。
坍塌的地形完全被雲海所吞沒,一切徹底回歸了最初的安寧與寂靜。
半空中。
羽毛緩緩飄落。
三隻烏鴉就這麼停落在殘存的浮空島嶼邊緣。
牠們望著雲海,無比安靜,時不時還用翅膀推拉著彼此。
……
——雲海之中。
幾道黑點從中掉了出來後又繼續朝著下方墜落。
此時周圍已經沒有那些浮空的巨石形成的浮空島嶼,僅有那標誌性的巨大巍峨山巒的一部份,以及那從底下延伸而來、仍然龐大無比的巨大藤蔓。
而就在距高空近萬米以下的巍峨山巒周圍,那裡是一望無際的湖泊,那些巨大的藤蔓便是從這如同汪洋一樣的湖泊之中生長而出。
不出意外的話,這群由雲層之上掉下來的黑點將會在不到一分鐘之內撞上湖水,然後於慣性的作用之下在一瞬間化為四散的肉沫!
不過,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雙蔚藍色的眼眸,僅僅是看了一眼。
突如其來的震顫襲來,整個世界似乎都發生了短暫的停滯。
接著,一座比先前浮空島還要巨大數倍的翠綠色浮空島嶼不知何時忽然出現於此,在浮空島出現的同時還能從島上唯一一棟房屋裡頭聽見一聲猛烈的爆炸聲響傳出。
緊接著,一張半透明薄膜突然主動升起,將整座浮空島都給籠罩在其中。
那些急速下墜的黑點,就這麼被透明薄膜所接住,下墜的速度一下子銳減,最終在如期抵達草地的同時、那層薄膜也像是被針戳破一樣突然破裂消失。
浮空島上乾淨平整的草皮地一下子變得狼藉,破碎的藤蔓和石塊泥土混散在周圍。
其中,還有東倒西歪的幾頭蜥蜴寶寶。
以及抱著一節斷藤,雙眼緊閉,徹底昏死過去的女孩。
此時此刻。
微風輕輕吹拂。
青草搖曳靜謐。
一道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遠處緩緩傳來。
雪色白髮飄舞之際,一雙鮮豔的桃紅色瞳孔上倒映出眼前混亂的一幕。
而那通體黑色、雙眼蔚藍的貓則坐在女孩身上,與之相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