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金屬敲擊聲、咒罵聲與骨骼摩擦的刺耳尖嘯,已經在黑石兵營的上空日夜不休地迴盪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
距離那位被嚇破了膽的貴族公子哥 A 屁滾尿流逃出魔塔大門,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
原本死氣沉沉、按部就班維持著「四日輪迴」的獅兵營,在此刻徹底被推進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超載風暴之中。整座要塞每一座哨塔的預警符紋全數點亮,猩紅色的警戒光芒在焦土的夜風中瘋狂閃爍。
「鐺!鐺!鐺!鐺!」
兵營地底的獅兵鍛造工坊內,火星宛如暴雨般四處飛濺。
「吼————!廢物!全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活人廢物!!」
一聲近乎撕心裂肺的狂暴咆哮自工坊深處炸響。
只見黑石兵營副指揮官「黑骨頭傑克」,此刻正化身為一座恐怖的「單人獅兵組裝流水線」。他那具通體泛著黑曜石幽光的金屬骨架超頻運轉,背後甚至由死靈術式強行凝聚出了兩條虛幻的黑色能量手臂。四隻手臂各自揮舞著沉重的鍛造鐵鉗、符文刻刀與秘銀刻針,化作一片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黑色殘影!
「喀嚓!鐺!嗤——!」
接骨、固定、刻印驅動符紋、灌注靈魂引信!
傑克一邊以狂風暴雨般的速度瘋狂組裝著一具又一具白骨獅兵,一邊神經質般甩動著那顆黑焰升騰的顱骨,對著空無一人的石壁破口大罵:
「六十六個人的編制!本座精心調配、耗費了上百斤以太固化油的護送精銳!結果呢?!那個下賤的貴族雜碎把整條神聖通道給本座引爆了!通道坍塌!石板碎裂!九座神聖火炬台集體油盡熄滅!營區的在編獅兵存量直接跌破了警戒線!!」
傑克猛地將一根剛淬完火的黑鐵肋骨「咚」的一聲狠狠夯進眼前獅兵的胸腔,眼眶深處的深綠色魂火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成狂暴的墨黑:
「全死光了!只帶回來一具的大地騎士骨架!老黑——!老黑那個只會舔酒瓶的廢物死到哪裡去了?!再不給本座送上等骨料過來,本座就把他那身爛肉剁碎了填進油槽裡燒火!!」
「來了來了!叫什麼叫,催命啊你這堆黑炭骨頭架子!」
一聲沙啞而帶著極致煩躁的叫罵聲自工坊門口傳來。
只見雜工老兵滿頭大汗、渾身掛滿了刺鼻的骨粉與陳年機油,手裡拖著兩大筐散碎的灰白骨骼,氣喘吁吁地大步跨進工坊。他剛把筐子重重砸在石板上,轉頭就對著後方堆積如山的材料庫房扯著破鑼嗓子瘋狂大吼:
「石頭——!庫房裡的下等刺鼠骨料快見底了!沒聽見傑克在裡面鬼叫嗎?磨粉的速度再給老子加快三成!天亮前要是湊不齊三十副標準胸甲,老子就把你那顆實心石頭腦袋當磨盤使!」
庫房深處,工匠石頭那沉悶如雷的撞擊聲伴隨著嗡嗡的回應傳來:「已經在砸了!石臼都要砸裂了!魔塔一層的鼠蛛群這兩天反常失蹤,採集隊在外面根本撿不到新鮮的刺鼠硬骨,庫存就這麼多,你催我也沒用!」
老兵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猛地一轉頭,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如同鷹隼般狠狠剜向了縮在熔爐角落裡的工匠老肥。
「老肥!你少在那裡裝死!」
老兵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揪住老肥那件沾滿油漬的圍裙,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壓箱底的好貨!你藏在地磚底下留著給小傑當長大成年禮的那些私房貨,立刻、馬上給老子掏出來!高純度固化油!甲顎獾角冠粉!秘銀溶液!現在整座要塞都要被傑克給掀翻了,你他娘的還想留著生蛆啊?!」
「哎喲!我的老兵爺爺啊!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老肥整個人宛如被踩了尾巴的肥貓,殺豬般尖叫著撲倒在地,圓滾滾的身軀死死趴在熔爐下方的幾塊特殊花崗岩地磚上,兩隻沾滿黑灰的胖手死命護住地面,眼淚鼻涕齊流地乾嚎起來:
「那是留給小傑以後去聖地魔法學院的報名費啊!總共就那麼三罐固化油了!前幾天剛被大個子那具骨架消耗了一大半,你們這是要抄老肥的家底、要逼死我們孤兒寡父啊——!」
「少廢話!要塞要是守不住、火炬要是全滅了,魔潮湧出來第一個把你這身肥肉啃乾淨!石頭,拿鐵撬來!起磚!」
「哇啊啊!土匪!獅兵營全是一群敲骨吸髓的土匪啊!!」
……
就在地底工坊上演著一場雞飛狗跳的資產搶救大戲時,黑石要塞巍峨高聳的外部主防禦城垛之上,氣氛卻陷入了一種近乎實質化的極度壓抑與酷寒。
寒風呼嘯,掠過箭垛。
一襲耀眼奪目、如烈火般燃燒的火紅色法袍,在要塞最高處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詩詩正抱著雙臂,極其暴躁地倚靠在冰冷的黑石女牆邊。
她那一頭原本柔順亮麗的金紅色長髮此刻只是隨意用一根銀簪挽在腦後,幾縷凌亂的碎髮被狂風吹得貼在白皙晶瑩的臉頰上;那雙向來嫵媚動人的桃花眼周圍,此刻正掛著兩抹極其罕見、但也極其危險的淡淡青黑。
她,堂堂聖地指派的火系高級魔法師,剛結束了長達數日的深度以太冥想,正準備在溫暖柔軟的鵝絨大床上睡個昏天黑地的美容覺——
結果,整座營區那破鑼般的防空警報、地底工坊那震得整棟石樓都在晃動的鍛造聲,以及傑克那穿透靈魂的鬼哭狼嚎,硬生生在清晨將她從被窩裡給震了出來!
不僅如此,因為魔塔內部地脈大暴走,神聖通道全線癱瘓,常規的入塔探索與資源採集已經被副官老黑全線叫停。所有兵力被抽調一空,全力撲向塔內搶修;而這座空虛至極的要塞對外防線,便被老黑那個老滑頭以「聖地條例第一條之防衛協同義務」為由,哭爹喊娘地硬塞給了她!
「副官大人……」
詩詩朱唇輕啟,聲音聽上去軟綿綿、懶洋洋的,但周遭空氣中的溫度卻在此刻以幾何級數瘋狂暴漲:
「你最好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副官老黑(達克),此刻整個人縮得像隻受驚的黑鵪鶉。他死死抱著手裡的記帳板,感受著腳下石磚傳來的滾燙高溫,額頭上的冷汗剛冒出來就被蒸發成了白氣。老黑臉上堆滿了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牙齒打著顫道:
「詩、詩詩大人……您消消氣!這不是特殊時期嘛!那該死的貴族公子哥把通道毀了,裡面的火炬全滅,地脈雜質正在瘋狂倒灌!現在整個兵營空前虛弱,萬一外面的礫石鎮傭兵或是沙漠沙獸趁機襲擊要塞,唯有您……唯有您這位尊貴強大的火系大師,才能憑一己之力鎮守這座要塞的大門啊!」
「呵。」
詩詩冷笑了一聲,指尖微動,一朵米粒大小、卻散發著白熾純淨光芒的火苗在她指尖宛如活物般跳躍翻滾。她斜睨著下方大門口那一片兵荒馬亂,磨著銀牙冷冷道:
「要不是看在老娘每個月那份薪水份上……我現在就把你連同下面那個鬼吼鬼叫的黑骨頭,一起塞進熔爐裡當柴燒。」
老黑擦了擦汗,乾笑著不敢接話。
詩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乾燥空氣,目光掠過營區外荒涼的莫多客焦土,最終落在了要塞正中央那座吞吐著冰冷死氣的魔塔黑石巨門上。
「轟隆隆——!」
伴隨著沉重的絞盤轉動聲,黑石巨門被徹底拉至最高點。
一隊又一隊剛剛走下傑克組裝台、骨節上還冒著滾燙青煙的新編獅兵,宛如一片沒有盡頭的蒼白人海,正邁著整齊劃一、冰冷死寂的步伐,源源不絕地向著魔塔深處開進!
加倍!整整比平日翻了三倍的兵力!
在老兵的調動下,這支大軍被清晰地劃分成了兩股洪流:
第一批是手持沉重精鐵盾與大號火把的「巡邏維修小隊」,他們的背後沒有攜帶投槍,而是背著一口口巨大的黃銅油桶,任務只有一個——沿著殘存的神聖通道一路向前死推,不計一切代價搶修、重新點燃被熄滅的神聖火炬台!
而第二批,則是手持鐵鉤、背著巨大藤條編織筐的「物資與殘骸回收團」。
他們的目標更加直接且冷酷——搜刮沿途所有在決戰中崩潰散落的同袍骸骨!無論是斷裂的肋骨、被踩碎的盆骨、還是掉落在地脈裂隙裡的兵刃與以太核心,一律以蝗蟲過境般的姿態強制回收,第一時間送回後勤工坊,供暴走的傑克進行二次淬火重組!
「快快快!第三小隊跟上!第四小隊跟進二號補給線!」
要塞門口,雜工老兵嘶啞的指揮聲穿透了陰霾:
「進塔之後,優先清理神聖火炬周邊!凡是看見泛著白光的骨片,就算被碎石埋了三尺深,也得用鐵鉤給老子刨出來!那都是你們傑克長官的命根子!」
就在這時。
塔門深處那片濃重的冰冷黑霧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而踉蹌的拖曳聲。
「嘩啦、嘩啦……」
只見一隊先行出發的回收小隊,用兩根黑鐵長槍架著一張簡陋的帆布擔架,正快步從魔塔深處小跑著撤回營地。
「報告老兵長官!第一波回收隊回來了!」
領頭的一名黑色面具獅兵發出機械的以太傳音:「在通往第四火炬台的坍塌碎石溝內,發現高價值在編殘骸!」
老兵眼睛猛地一亮,快步衝上前去,老黑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往下看,連城垛上的詩詩都忍不住微微側目。
擔架被重重放在了廣場中央。
塵土散去,露出了裡面的「戰利品」。
那並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
準確地說,那是一具只有上半截的殘破軀體。
骨盆以下、整條雙腿與尾椎骨早已被不知名的狂暴巨獸撕咬殆盡,斷裂處參差不齊,胸骨也塌陷了大半,原本佩戴的銀色面具更是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利爪抓痕。
然而——這具只剩下胸膛與單側手臂的殘骸,此時竟然還在「活著」!
「喀……喀嚓……」
眼眶深處,微弱的深藍色魂火正頑強地跳動著。那條僅存的焦黑白骨右臂,正以一種無比僵硬、死板、近乎強迫症般的頻率,死死握著一柄早已經被砸得扭曲變形的黃銅長柄油勺,在空氣中機械化地來回舀動:
「指令……後退一點五米……」
「檢測到……油量不足……添油……」
「倒退……一點五米……添油……」
這具殘破的半截骨架,赫然正是當初隸屬於高個子小隊、在混戰中被拋下斷後失蹤的那名——「菁英補油獅兵」!
即便下半身已經徹底化為了肥料,即便整條神聖通道都已化作廢墟,這具骨架體內最深沉的銘印律則,依然在驅使著他那條顫抖的右臂,執著地對著虛無的空氣,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添油的動作。
四周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老黑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那柄扭曲的油勺,忍不住乾咳了一聲:「咳……老兵,這玩意兒……下半截都沒了,靈智好像也卡死了,要不直接扔進熔爐當骨料重新化了吧?」
雜工老兵蹲下身子,那雙粗糙滿是老繭的大手伸了過去,輕輕拍了拍那具殘破半身的骷髏腦袋,又伸手敲了敲對方心口深處的核心晶核。
「咚、咚。」
晶核清脆,以太脈動雖然微弱,卻沒有絲毫潰散的跡象。
老兵那張滿是風霜溝壑的老臉上,嘴角極其罕見地咧開了一抹如釋重負的狡黠笑容。他拍了拍手上的骨粉,長長地舒了一口濁氣,用一種充滿了底層生存智慧的冷幽默語調,大聲宣布道:
「化什麼化?你個敗家老黑懂個屁!」
「魂火沒熄,核心晶核完好無損,連最重要的右手和油勺都保住了!這叫什麼?這叫核心資產零折舊!」
老兵一把將這半截骨架像夾包袱一樣夾在胳膊底下,興高采烈地轉身就朝著工坊大步走去,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向裡頭叫喚:
「老肥!別哭了!趕緊給老子滾出來接客!」
「給這傢伙胸口綁兩圈鐵絲,接骨處抹兩把瀝青!下半身隨便去庫房找兩條刺鼠大腿骨或者狗腿骨焊上去!動作快點,補一補,灌兩口劣質以太油,明天清晨還能推進魔塔接著給老子補油!!」
被夾在老兵腋下的半截獅兵,右手依然在半空中堅定地舀動著空氣:
「添油……倒退一點五米……添油……」
……
城垛之上。
晨曦破開了莫多客焦土漫天的沙塵。
詩詩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夾著半截骷髏、罵罵咧咧快步跑向工坊的老兵,又看著下方源源不絕開進魔塔大門的白色人海。
那張明艷動人的絕美臉龐上,原本濃重的起床氣,在此刻終於被一種極其古怪、哭笑不得的情緒所取代。
「噗嗤……」
一聲極輕的失笑,終於忍不住自火紅色的面紗下悄然溢出。
「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瘋子。」
詩詩搖了搖頭,收起了指尖跳動的熾烈火苗。她伸了個優雅的懶腰,將那曼妙起伏的身段在晨光中展現得淋漓盡致,隨後轉過身,踩著輕快的步伐朝著城垛下方走去。
既然這群頑強得像雜草一樣的死人骨頭架子還沒死絕……
那麼,那具線條最完美的「大個子」,大概也還在深淵的某個角落裡,正用長槍死死撐著地面吧?
「老黑。」
「在、在!詩詩大人有何吩咐?」
「去給我熱一杯加了雙倍蜂蜜的刺鼠奶茶送到房間。」
美女魔法師擺了擺手,緋紅色的衣角在風中掠過一道瀟灑的弧線:
「本小姐要回去補覺了。天塌下來之前……不准再敲那個破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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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