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的夜幕沉降得極快。

沒有月光，只有魔塔外圍十里荒原上永不熄滅的神聖火炬，在凜冽的陰風中拉扯出漫長而扭曲的黑影。

兵營最高處的黑石瞭望塔上，狂風呼嘯。

漆黑的副指揮官「黑骨頭傑克」佇立在塔樓的女牆邊緣。他身上的黑袍在夜風中如蝙蝠翅膀般獵獵作響，眼眶深處那兩簇幽綠色的死靈魂火，正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剛剛結束了一場慘烈護送、正在被雜工骷髏清理打掃的集結廣場。

「嗒、嗒。」

一陣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在身後的石階上響起。

老黑（達克）手裡拎著一壺劣質的刺鼠薄荷酒，披著那件下擺被詩詩燒焦了半截的破舊黑袍，慢吞吞地走上了瞭望塔。他站在傑克身側，迎著刺骨的寒風灌了一大口烈酒，被辛辣的酒氣嗆得低低咳嗽了兩聲。

「三百具獅兵，散架了一百六十二具，重創四十七具。」

老黑抹了抹嘴角的酒漬，聲音在風中顯得沙啞而乾癟：「老肥那胖子剛才在工坊裡哭爹喊娘，說這批材料碎得連做骨粉都嫌粗，這半個月的維修預算算是徹底穿底了。」

傑克沒有回頭，下頜骨微微開合，精神音波冰冷地在空氣中震盪：

「但在戰略上，任務是完美的。十五名聖地的溫室金絲雀，活著送進二層十四個。以低階死靈的損耗率換取九成三的生還率，這份戰報交到彩虹聖地評議會的桌上，那群老頭子連半句挑剔的話都說不出來。」

「九成三……嘿，那是因為那群少爺小姐根本不知道，他們踩著過去的根本不是路，而是整整一百六十多副骨頭架子。」

老黑冷笑了一聲，隨後眼神微微一凝，望向遠方聳入夜空的黑色魔塔，話鋒驟然轉冷：

「不過……傑克，你不覺得這次的護送命令，透著一股極其噁心的腐臭味嗎？」

傑克眼眶中的綠火微微跳動了一下：「說下去。」

「聖地的那群高層老雜毛，難道會不知道魔塔的底層法則？」老黑指著魔塔一層入口的方向，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嘲弄與譏諷，「大隊人馬進入一層，強烈的以太波動與生者氣息必然會引發局部空間的諧波失真，進而誘發獸潮反撲。按照以往的慣例，最穩妥的方案是五人以內的精銳小隊無聲潛入。」

老黑轉過頭，死死盯著傑克那張沒有表情的黑骨面龐：

「但這一次，聖地樞密院卻下達了最高級別的強制軍令，強行要求我們調動『三百名以上』的重裝獅兵組成大方陣進行護送。這根本不是護送，這是在拿我們幾百號死靈當成行走的血肉誘餌，故意在天井青苔網引爆獸潮！」

「他們是在試探。」

傑克那乾澀的聲音在夜風中平靜得令人發毛：

「其一，二層前段時間爆發了大魔潮，高層想用這批金羽學徒和三百獅兵當作探針，測試二層獸潮向下滲透的餘震烈度；其二……他們在試探這座兵營的死靈儲備底線，以及我這具分身的施法極限。」

說到這裡，傑克緩緩轉過身，那雙幽綠色的魂火如兩柄淬了劇毒的冰刃，精準地刺入了老黑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深處：

「達克，你身為彩虹聖地暗中派來這裡『監督兼監視』我五年的秘密眼線……樞密院這次的算盤，你難道真的一點都不知情？」

空氣在這一瞬間驟然凍結。

老黑握著酒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整個兵營都以為他只是一個為偷學死靈法術而賴著不走的「無薪打工黑戶」，但唯有他和傑克彼此心知肚明——在屍潮爆發時，傑克這具死靈分身隨時有黑化暴走的風險，而老黑這名專精暗系魔法的高手，正是聖地釘在兵營心臟處的一把安全鎖。

片刻後，老黑自嘲地咧嘴笑了笑，再次灌了一口烈酒：

「傑克，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是真能摸到樞密院核心的那張桌子，我至於在這片鬼地方打了五年白工、連一毛錢津貼都領不到嗎？真要爆發了屍潮，我這把老骨頭還不夠你塞牙縫的。」

傑克眼中的綠火幽幽轉動，並未拆穿老黑的裝瘋賣傻，只是重新將視線投向了下方的工坊區。

「不過……」老黑主動打破了沉默，眼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光芒，「今天在最前面開路的那個『銀面具』大個子，表現倒是出奇得驚人。」

「你也注意到了？」傑克淡淡道。

「廢話，瞎子才看不出來。」老黑哈出一口白氣，「面對縫魂畸犬和穴蛛瀑布，普通死靈連指令延遲都克服不了，他手裡那柄粗鐵長槍竟然能精準捕捉到以太亂流的破綻，橫掃與突刺的發力角度完美得像教科書一樣。更離譜的是……老肥剛才私下跟我嘀咕，說那傢伙的骨架在經歷了那麼多次格式化重置後，竟然完全沒有晶體化脆變，反而隱隱透著一股活人的生機。」

老黑收斂了戲謔的神色，壓低聲音：「那是『靈魂覺醒』的徵兆。按照兵營條例，這種不受控、開始沉澱長期本能的個體，應該在下一次重置時直接拉去拆解，回收成基礎骨料。」

「拆解？愚蠢。」

傑克冷哼了一聲，黑袍下的指骨微微收緊，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抹身為頂級死靈魔導師的狂熱與執念：

「單純操縱死屍，那是低階術士的把戲。亡靈學派至高無上的終極課題，從來都是打破生與死的絕對界限，讓死者『真正復甦』！一個能在無數次格式化大陣下自發抵抗退火、重新誕生個體意志的樣本，是千百年難得一見的無價之寶。」

傑克轉過頭，冷冷地向老黑下達了默許的指令：

「傳我的命令給老肥和石頭。以後那個銀面具大個子的維修配給，按最高規格調撥深層魔化骨料與固化油。只要他不主動引發死氣暴走，日常勤務給予他最大限度的自主權，從優對待。我要親眼看看……他體內那顆種子，究竟能長成什麼模樣。」

「嘖嘖，堂堂黑骨頭大人竟然也有發慈悲的時候。」老黑陰陽怪氣地咂了咂嘴，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晦氣的事情，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燒焦的長袍下擺，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

「媽的，比起那個大個子，今天新來報到的那個紅袍女人才真是個要命的禍害！」

提到詩詩，傑克眼眶中的魂火也微微閃爍了一下。

「火系高級魔法師，詩詩。」傑克冷漠地評價道，「剛才在長廊上的魔力爆發，我感應到了。瞬發超載熱力學分子，微觀控火術精準到了極致，實力在同階人類法師中確實稱得上一流頂尖。」

「實力頂尖有個屁用！」老黑氣急敗壞地啐了一口唾沫，「那女人的腦子根本就是壞掉的！我不過提了一句二層，她整個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火龍一樣當場暴走！那雙眼睛裡的殺氣……那是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才有的瘋子眼神！」

老黑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實力強得像怪物，心態卻脆弱得像塊隨時會碎掉的薄玻璃。一身的二層創傷後遺症（PTSD），敏感、暴躁、神經緊繃……聖地把這麼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開的火藥桶扔到我們這座滿是乾柴的死靈兵營裡，簡直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

「那就離她遠點。」

傑克轉身，黑袍在風中捲起冰冷的死氣，邁步走向通往塔下的石階：

「一個被過去噩夢死死錮禁的活人法師，和一個正在從空白中逐漸甦醒的死靈士兵……」

漆黑的副指揮官留下一句冰冷而深邃的低語，身影緩緩沒入陰影之中：

「這座焦土，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老黑獨自站在寒風呼嘯的瞭望塔頂，看著下方漆黑如墨的魔塔巨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酒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將最後一口劣質烈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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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