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節:冰冷中甦醒:鋼骨與無名】
視野在未曾預告的剎那由深黑轉為死寂的灰白。
那並不是活人自睡夢中緩慢回神的溫熱過渡,而更像是一具冷卻已久的精密機械,在核心樞紐注入魔力的瞬間,齒輪陡然咬合、猛烈卡進了運轉軌道。
他張開了雙眼。
眼眶深處沒有活人濕潤的眼球,唯有兩簇在森白顱骨空洞中靜靜燃燒的灰藍色幽微光芒。世界在他展開的視野中被自動過濾成單調、冷酷且極致精確的幾何輪廓——沒有斑斕的色彩,沒有溫度的微差,僅有「目標物」與「非目標物」、「障礙距離」與「行進路徑」的純粹數據。
我是誰?
這個念頭甚至未能在死寂的顱腔內激起半點漣漪,便迅速沉沒於一片虛無。沒有名字,沒有過去,甚至沒有關於「昨天」的任何碎屑。大腦內部乾淨得如同一座被暴風雪徹底洗刷過的荒原,除了最底層的服從指令與戰術模組,空無一物。
他微微垂下頭顱,視線落在自己的身軀上。
這是一具高大魁梧、近乎兩米有餘的拼裝戰鬥軀殼。胸膛與肩胛覆蓋著經過防腐硬化處理的厚重皮革與角質板,骨節粗壯厚實,透著死靈魔導工藝特有的冷硬與粗獷。粗糙的骨縫之間,填塞著乾涸固化的灰黑色魔力黏合劑,沒有多餘的裝飾,每一寸拼接都只為了承受更強大的衝擊與撕扯。
右手自然垂落之處,斜倚著一柄實心鍛造的粗鐵鋼槍。
他的五指下意識地收緊。
「咔噠——」
指骨與冰冷沉重的金屬槍桿嚴絲合縫地咬合,發出一聲乾脆俐落的脆響。那一瞬間,甚至不需要任何思考,整具軀體的重心在毫秒之內便微不可察地向下沉了半寸,肩背的肌肉纖維與骨骼鉸鏈自動調配至隨時能夠刺出雷霆一擊的低頻蓄勢狀態。
這柄長槍太合適了。它沉重、冰冷,沒有多餘的重心偏移,彷彿它根本不是一件被握在手中的外來武器,而是從他右手肘關節與掌骨末端自然延伸生長出來的鋼鐵肢體。
「列隊。」
一道冰冷、乾澀、彷彿兩塊生鏽鐵片互相刮擦的聲音,自集結廣場的前方無波無瀾地傳來。
集結廣場永恆籠罩在十里焦土外圍的陰霾與死氣之中。空氣中瀰漫著骨粉、陳舊鐵鏽,以及刺鼠油脂神聖燈油燃燒後散發出的辛辣嗆鼻氣味。
站在高台上的,是獅兵營的副指揮官——「黑骨頭傑克」。
傑克通體由漆黑深邃的特殊魔化骸骨拼裝而成,黑袍在焦土的陰風中微微擺動,眼眶中兩團幽綠色的死靈魂火冰冷而傲慢地跳動著。他的指骨修長而尖銳,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這一批剛剛被喚醒、重組完畢的兵員。
「第十二採集小隊,補員完畢。」傑克那沒有聲帶的下頜骨微微開合,精神指令直接轟擊在廣場上所有獅兵的靈魂之火中,「常規開荒與採集任務。踏出大門,跟隨引導石板,未獲指令不得脫離隊伍。」
在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百多名獅兵中,絕大多數身形單薄、動作呆滯,臉上扣著粗糙的黑色面具。但傑克的目光在掃過隊列最前排時,魂火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那是包括他在內的十名個體。
他們的身形遠比普通獅兵更加龐大雄壯,骨架緊密,動作間隱隱透出一股深沉如山嶽的壓迫感——「高階菁英獅兵」。
副指揮官黑骨頭傑克一揮手,旁邊的雜役骷髏端著托盤走上前來。托盤裡盛放著全軍團僅有十具的**「銀色面具」**。
面具由經過特殊鍛造的秘銀合金打造,表面雕刻著線條簡練而威嚴的獅首暗紋,冰冷、沉重,邊緣泛著金屬特有的冷冽寒光。
「戴上。」冰冷的指令落下。
他伸出雙手,接過那具銀色面具,扣在了自己蒼白粗糙的骸骨面龐上。
「咔。」
面具內部的暗扣精準地卡在下頜與顴骨兩側,將他眼眶中燃燒的灰藍色魂火遮掩在幽深的眼孔之後。世界透過金屬孔洞映入眼中,視界被微微收窄,但焦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凝聚。
他是這支小隊的前鋒與主攻。他沒有名字,只有這柄槍,以及這具銀色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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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節:水渠伏擊:本能的狂舞】
「吱呀——」
魔塔一層那扇由不知名黑石與青銅混合鑄造的宏偉巨門,在低沉沉悶的機關摩擦聲中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股混雜著潮濕苔蘚、陳年腐殖土以及刺鼻腥氣的冰冷陰風,自門縫深處撲面而來。
走出大門的瞬間,四周的光線驟然暗淡下來。頭頂不再是焦土的陰沉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宏偉而令人窒息的古老拱形石製天花板。天花板高達數十丈,無數粗壯如巨樹的石柱從深邃的黑暗中垂落,支撐著這座無窮廣袤的地下迷宮。
**魔塔一層:無盡水渠與苔綠迷宮。**
腳下的地面潮濕滑膩,青黑色的苔蘚像地毯般鋪滿了每一塊鋪路石,兩側則是深不見底、水流湍急的古老石砌水渠。水滴自天頂不斷滴落,在幽閉寂靜的迷宮中激盪出一聲又一聲冰冷清脆的迴響:
「滴答……滴答……」
這支純粹由死靈士兵構成的小隊正沿著「神聖通道」的邊緣平穩推進。
隊伍由十二名配戴黑色面具的普通獅兵,以及走在隊伍最前方開路、戴著銀色面具的他組成。
這是一支極端安靜、甚至死寂得令人發毛的隊伍。沒有活人行軍時粗重的喘息聲,沒有恐懼或焦躁的低語,只有沉重的鐵靴與骨節踩在濕滑石板上時發出的整齊踏步聲。在死靈兵營的鐵律中,「安靜」是最高生存法則——任何情緒的失控與嘈雜,都可能在死氣共鳴下引發無法挽回的屍潮暴走。
「停步,採集。」
他抵達了一處水渠轉彎處的開闊石台,手中長槍向下一頓,下達了指令。
身後背著沉重藤筐與金屬刮刀的普通獅兵們立刻順從地散開。它們沒有智慧,只是麻木而精準地執行著銘刻在魂火中的任務——蹲在石壁與渠溝邊緣,用特製的刮刀將厚實的「普通苔蘚」大片大片割下,裝入背筐之中。這些散發著微弱苦味的低階植物,將被運回後勤營區提煉成供給全軍的口糧「白色肉丸」。
他沒有參與採集。
他單手持槍橫握於身前,巍然矗立在水渠拱橋的咽喉要道。他的身軀靜止得如同一座風化了千百年的黑鐵雕像,唯有銀色面具之後那兩點灰藍色的魂火,在黑暗的迷宮深處以極致冷靜的頻率緩緩掃描。
空洞的顱腔內,世界被無形地拆解。
十丈外的水流速度每秒三尺;上方拱頂第三根石樑處有細微的水珠破裂聲;空氣中濕度的微量變化……所有的微觀細節都在無意識中被這具軀體精密捕捉。
忽然。
空氣中傳來了一陣極其尖銳、超出活人聽覺極限的次聲波震顫。
「嗡——」
那不是聲音,而是空氣中游離的微觀微粒被劇烈壓縮所產生的微弱氣壓畸變。在他眼中的灰白世界裡,頭頂拱形水渠上方的陰暗死角處,數十道原本與岩壁融為一體的熱源輪廓驟然亮起!
「嘶嘶嘶——!」
刺耳的尖叫聲瞬間撕裂了迷宮的死寂!
天花板的陰影中,密密麻麻的黑影如暴雨般垂降而下——那是足有半人多高、長著八條生滿倒鉤毛刺長腿的**「穴蛛(E級)」**,以及從乾枯管道兩側裂縫中瘋狂鑽出、背部生滿毒刺與硬甲的**「刺鼠(E級)」**!
換作普通冒險者小隊,面對這種立體伏擊早已陣腳大亂。但在這支死靈小隊中,普通獅兵們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依然在機械化地刮取苔蘚,因為它們的指令庫裡沒有「恐慌」這個選項。
而所有的防禦與殺戮,全部交給了前方那尊銀色的身影。
在魔物撲落的剎那,他動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預備動作,甚至沒有關節預熱的遲滯。
他的右腳在覆滿青苔的石板上重重一踏,滑膩的苔蘚在千鈞重壓之下瞬間崩裂成齏粉,借著這股精純至極的反作用力,兩米高的魁梧軀體化作了一道撕裂空氣的灰色殘影!
「呼——!」
鋼槍橫掃!
沉重的實心鐵槍在半空中掠過一道完美無瑕的半月弧光。槍桿周圍的空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抽乾,在槍尖掠過的軌跡上,泛起了一圈圈高頻震盪的透明波紋。
「砰!砰!砰!」
三隻凌空撲下的穴蛛甚至未能碰觸到地面,脆弱肥碩的腹部便在半空中被長槍裹挾的恐怖動能直接抽中!甲殼碎裂的爆響連成一串,腥臭的深藍色體液與黏絲化作血雨凌空炸開,殘肢碎塊被狂暴的力道狠狠拍在兩側的石壁上,砸出深深的凹痕。
一擊得手,槍勢未盡。
他在半空中借著長槍的慣性旋身半周,左手自槍尾順勢前滑握住槍身中段,粗壯的雙臂肌肉纖維如拉滿的鋼纜般繃緊,槍尖在半空中猛烈抖出三朵刺目的寒芒!
「噗!噗!噗!」
三隻從側面泥濘中躍起、試圖偷襲採集獅兵的刺鼠,被鋼槍分毫不差地貫穿了頸側最柔軟的甲片接縫。槍尖從喉部刺入、自後背透出,將它們死死釘在地上。
他手臂一抖,震力傳遞,三具鼠屍在瞬間被震飛出去,重重跌入冰冷的水渠暗流中。
動作優雅、精準、暴烈,如同經過了千錘百煉的宮廷戰舞,卻又帶著戰場萬人坑中淬鍊出的純粹殺戮效率。
戰鬥爆發得極其突兀,結束得更是迅雷不及掩耳。
四周重新歸於死寂。
普通獅兵們背後的藤筐已經裝滿了厚實的苔蘚與草藥。它們整齊劃一地站起身,退至安全陣位。
他站在殘肢與藍黑色黏液中央,銀色面具後的灰藍魂火平靜如水。他沒有停留,反手一甩槍桿,將沾附在金屬表面的魔物污血乾脆震落,隨即下達了撤退指令。
滿載物資的小隊開始原路撤退。
他依然走在隊伍最後方。腳步沉穩而規律,整個人維持著持槍倒退滑步的防禦姿態,身軀始終橫亙在撤退隊伍與黑暗迷宮的交界線上。任憑兩側陰暗水渠深處傳來多少窸窸窣窣的飢餓低吼,只要那道銀色的面具與冰冷的槍尖佇立在通道邊緣,便沒有任何一隻魔獸敢於越過雷池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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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節:後勤營區:工坊裡的兩面鏡子】
穿過魔塔大門,重新踏上十里焦土的土地。
空氣中的濕冷苔蘚味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後勤營區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浪。
後勤工坊永遠是整座死靈兵營中最吵鬧、最擁擠,也是唯一帶有一絲奇異「生氣」的地方。巨大的熔爐日夜不息地吞吐著橘紅色的火舌,劣質機油的焦味、熬煮刺鼠油脂的腥臭,以及金屬敲擊的鏗鏘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粗癘而狂躁的交響曲。
他帶領採集小隊走進後勤物資處,讓普通獅兵們將裝滿魔物器官、礦石與草藥的粗麻布袋整齊地卸在地上。
負責清點物資的,是物資總管——「工匠石頭」。
石頭是一名身材矮壯敦實的中年男人,滿臉橫肉,敞開的皮圍裙下露出如花崗岩般堅硬黝黑的肌肉,腰間掛著一整套泛著微弱魔力光暈的精緻鏨刀與附魔工具。
「普通苔蘚四十六斤,成色尚可;穴蛛毒囊十二個,破損了三個;刺鼠甲皮十七張,割裂痕跡太深,只能算殘品!」
石頭一邊用鐵鉤粗暴地挑翻著地上的戰利品,大嗓門如悶雷般在工坊裡迴盪,唾沫星子橫飛。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了一陣極其諂媚而又帶著無奈的乾笑聲。
「哎呀,石頭老弟……石頭大哥!你看,今天收成這麼好,能不能……先挪借我三十……不,二十個銀幣救急?」
說話的是另一位工匠——「老肥」(老斐)。
老肥長得白白胖胖,身形圓潤得像個移動的酒桶,滿臉堆著和善甚至有些委屈的笑容,身上那件寬大的工匠長袍沾滿了黑灰色的魔力黏合劑與骨粉。
「借錢?!」
石頭猛地直起腰,手中的鐵鉤重重砸在木案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想得美!老斐我告訴你,一毛錢都沒有!我自己還要養小傑呢!你知不知道養小孩子要花多少錢?小傑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每天要吃新鮮的麵包和羊奶,以後長大了還要送去聖地的學院唸書,學費貴得能扒掉老子三層皮!借你?借你拿去貼補那些被拆爛的骨頭架子嗎?!」
「話不能這麼說嘛……」老肥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可憐巴巴地嘆著氣,「傑克大人剛又送來了十幾個被穴蛛酸液腐蝕掉半邊身子的獅兵,營區撥下來的維修材料根本不夠用,我總不能看著那些骨架散成一堆爛木頭吧……我自己都貼進去半個月的伙食費了……」
工坊的角落裡,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抱著一捆比他自己還高的鐵銼刀,邁著短腿吃力地跑來跑去。
那是石頭的孫子——小傑。
小男孩臉上蹭著兩道黑黑的炭灰,但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正好奇地打量著周圍高大威猛的獅兵們。
在熱浪滾滾、充滿唾罵與哀嚎的人間煙火中,他——戴著銀色面具的高義,只是安靜、麻木地佇立在陰影的邊緣。
他像是一尊徹底冷卻的鋼鐵雕像,雙手拄著長槍,灰藍色的魂火穿透銀色面具,靜靜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切。
大腦中沒有任何情緒反饋。他無法理解什麼是「金錢」,無法理解為什麼那個胖工匠要為了修復同伴而自掏腰包,更無法理解什麼是「養小孩」與「唸書」。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個滿臉炭灰、正對著他露出靦腆笑容的小男孩小傑身上時,胸膛那片由死靈法陣冰冷維持的核心深處,卻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宛如初春薄冰融化般的溫存感。
順著這股奇異的感應,他的視線微微向工坊外的陰暗迴廊移去。
在迴廊深處的陰影裡,副指揮官黑骨頭傑克正負手而立。那具通體漆黑、象徵著冷酷與死亡的死靈分身,此時眼眶中的幽綠色魂火沒有半點平日的傲慢與冰冷,而是穿透了重重煙塵,長久、安靜、近乎偏執地凝視著正在搬運工具的小男孩小傑。
兩個世界的倒影,在這一刻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喂,大個子,把你的手伸過來。」
石頭粗暴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凝視。石頭接過了他遞上去的染血長槍,隨手抓起一塊磨石擦拭著槍尖上的藍色黏液。
在石頭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掌無意間觸碰到他護腕金屬的瞬間——
「嗡……」
極其微弱、微秒級的震顫。
他體內深處那根彷彿被無上偉力隨手揉碎、陷入絕對凝滯的沉寂之弦,與石頭腰間那套散發著奇異附魔波動的古老魔導具,隱隱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頻率咬合。
就像是兩枚齒輪在虛空中擦肩而過時激起的一點微塵。
但他此時的大腦完全無法解讀這種「諧波共振」。他只是順從地收回了手臂,轉身走向了通往後勤維護區的冰冷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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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節:四日重置:白茫茫的靈魂抹除】
這裡是工匠老肥工坊的最深處。
光線昏暗得近乎沉溺,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防腐油、酒精以及某種燒焦羽毛般的魔力焦臭味。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由整塊黑鐵鑄造、表面佈滿深淺不一刮痕與暗沉血跡的維修台。
任務結束後的第四天,是營區法定的「休息日」,也是所有獅兵的「大修之日」。
他脫下了那具銀色面具,將鋼鐵長槍靠在牆角,依循著最底層的機械指令,跨步躺上了那張冰冷刺骨的鐵台。
鐵台的寒意透過單薄的皮甲迅速滲入骨髓。
「哎,又是你啊,大個子。」
老肥端著一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灰色魔力黏合劑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把形狀奇特的扁平骨刀,嘴裡一邊碎碎念著,一邊仔細檢查著他的右肩。
在水渠伏擊戰中,他的右肩胛骨曾被一隻狂暴的巨型刺鼠用頭部骨甲狠狠撞擊過,堅硬的骨骼表面此時裂開了三道細密的蛛網狀裂紋。
「這幫該死的魔物,咬得可真狠……」老肥一邊用骨刀挑起黏稠的黑膠,極其熟練、輕柔地抹進裂縫深處,一邊低聲嘟囔,「不過說真的,你這副骨架底子真是我見過最硬朗的。換作其他普通獅兵,那一撞整條右臂的關節鉸鏈早就碎成渣了。」
黏合劑接觸骨骼的瞬間,冒起了一縷縷冰冷的白煙,裂縫在魔力的催化下迅速癒合、固化。
「好啦,骨頭修好了。」老肥拍了拍圍裙,轉身拉動了維修台旁邊的一根黃銅拉桿。
「轟隆隆……」
懸掛在維修台正上方的一座巨型圓形魔法陣緩緩亮起。
那不是溫暖的光芒,而是一種帶著水銀般沉重質感的慘白光輝。法陣由無數繁複冰冷的死靈符文構成,緩慢旋轉著,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極致死寂——**「四日常規記憶重置法陣」**。
「閉上眼吧,睡一覺,醒來就又是新的一天了。」老肥的聲音在白光中顯得有些模糊與縹緲。
他順從地閉上了雙眼。
嗡——!
法陣啟動的剎那,沒有劇烈的轟鳴,也沒有撕心裂肺的肉體劇痛。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具有恐怖物理質感的靈魂體驗。
那感覺……就像是一塊浸透了萬丈深淵下刺骨冰水的粗糙濕布,被一隻無形而巨大的鐵手狠狠伸進了他的顱腔深處!
濕布帶著粗暴、冰冷且不可抗拒的絕對力量,自前額葉的大腦皮質開始,自上而下,緩慢而徹底地擦拭而過!
過去四天裡所經歷的一切——
集結廣場上刺鼻的油燈氣味、迷宮水渠中滴落的水珠、穴蛛在槍尖下爆裂的藍色血液、工坊裡石頭為了小傑唸書而發出的憤怒咆哮、老肥苦苦哀求借錢的窘態……
所有的畫面、聲音、氣味與日誌記錄,在這塊冰冷濕布的擦拭下,如同一幅繪製在石板上的脆弱炭筆畫,被無情地抹平、塗黑、崩解!
畫面一片片碎裂,光線一層層熄滅。
最後,整個意識世界徹底崩潰,退化成一片死寂、毫無溫度、看不到任何邊界的茫茫大雪。
這不是活人的「遺忘」。
這是一場在微觀層面對靈魂結構進行的殘酷「退火」與「格式化」。所有的雜念、情緒、認知與痛苦,都在這片白茫茫的死寂中被強行歸零。
「咦……這數值怎麼還是降不下去?」
在法陣外監控儀表的老肥忽然疑惑地皺起了眉頭。透過水晶鏡片,他驚訝地發現眼前這具軀體的深層神經迴路與骨骼結構,在經歷了如此高強度的記憶抹除後,不僅沒有像普通死靈那樣逐漸僵硬、晶體化,反而在深層展現出一種越來越強韌、越來越貼近活人生理特質的奇異生機。
老肥撓了撓肥胖的下巴,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精光,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伸手關閉了法陣閥門。
慘白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鐵台上的身影靜止了數息,隨後,眼眶中的灰藍色魂火再次無聲地重新點燃。
他緩慢地自鐵台上坐了起來。
大腦中一片空白。乾淨、冰冷、空無一物。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昨天殺了多少魔物,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這張鐵台上,甚至不記得眼前這個穿著髒圍裙的胖子叫什麼名字。
老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靠在牆角的那柄實心鋼鐵長槍遞了過來。
他伸出了右手,接過長槍。
「咔噠。」
就在手掌接觸到冰冷金屬槍桿的一瞬間——
甚至在大腦發出神經信號之前,五根指骨在毫秒之內精準無比地收緊、扣合!指節卡進了槍身重心的凹槽,拇指微扣,手腕自然下壓,肌肉纖維瞬間繃起最協調的拉力。
分毫不差。
完美至極的戰鬥發力角度。
大腦的記憶可以被冰冷的法陣徹底洗成白雪,但刻進骨骼深處、銘刻在每一寸關節鉸鏈裡的戰鬥本能,卻如同一道鑿穿了石板的深深凹痕,任憑暴風雪如何呼嘯,也永遠無法被抹平。
腦海空無一物,骨骼卻在無聲訴說。
他重新戴上了那具冰冷的銀色面具,握著長槍,邁著平穩而沉重的步伐,無聲地走出了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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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節:重啟的巡邏:火炬下的幽影與拓荒】
「咔嚓。」
銀色面具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
當他再次站在魔塔一層的大門前時,他已經被編入了一支全新的五人巡邏小隊。作為這支小隊中唯一的高階菁英獅兵,他被賦予了最關鍵的職責——開路先鋒與核心防衛。
這一次的任務不再是採集苔蘚。
他的身後跟著四名身形較為單薄、手持長柄鐵勺與油桶的普通獅兵,他們的主要任務是沿著「神聖通道」前進,為那些即將燃盡的節點添加由刺鼠油脂精煉而成的「神聖燈油」。
通道在黑暗中蜿蜒伸展。
兩側的水渠依然幽暗潮濕,但不同於上次走過的常規路線,這次隊伍推進得極深,已經接近了第一層極具危險性的交界區域——**【積水枯骨溝】**。
四周的石壁上,散落生長著無數如繁星般點綴的**「發光苔蘚」**。那些苔蘚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的淡藍色螢光,與神聖火炬那金黃色的溫和火焰交織在一起,在巨大的古老拱頂上投下了無數扭曲如爪、不斷晃動的怪異陰影。
「停步,補充燈油。」
他抬起左手,下達了指令。
身後的普通獅兵立刻麻木地上前,將一勺勺黏稠、散發著辛辣香氣的刺鼠燈油注入巨大的石製火盆中。隨著燈油的注入,原本微弱的金黃色火焰猛地騰起數尺高,將方圓三十丈內的濃重黑霧驅散開來。
他靜靜佇立在火炬旁,長槍斜指地面,冷酷地警戒著四周。
火光在通道石板上拉出長長的暗影。
看著那晃動的火舌與四周靜謐的發光苔蘚,他的心口深處隱隱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微弱共鳴——體內那根原本凝滯死寂的原初之弦,在光與熱的微觀輻射下,與周圍空間產生了微秒級的**「相位微弱滑動」**。
那絲滑動極其微小,微小到連他自己都無法察覺,卻讓這具冰冷剛硬的軀體在無聲之中,對周遭空間的感知更加銳利了一分。
此時,身後的普通獅兵已經完成了燈油的添加。
按照指揮高層在出發前烙印在大腦中的拓荒指令,巡邏小隊在此處必須**偏離已知的「拓撲記憶石板」常規路線**,深入探索一條未被記錄的「石板外路線」,搜尋並清除可能破壞神聖通道結構的隱藏魔獸群。
眼前是一片完全沒有火光的漆黑裂隙。
水渠在此處斷流,地面上堆滿了舊世界文明崩塌後留下的巨大花崗岩碎塊與不知名生物的白骨。深邃的黑暗中,正隱隱傳來某種沉重魔物啃食岩石與苔蘚的嘎吱聲。
身後的普通獅兵們在黑暗的邊界停下了腳步,眼中閃爍著死靈低階個體對未知黑暗的本能遲滯。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
沒有恐懼,沒有遲疑。
他伸出覆蓋著角質護甲的左手,將臉上的銀色面具向下壓了壓,隨後右手猛地一震,實心鋼鐵長槍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冷芒。
「跟上。」
冰冷的指令吐出。
他邁開大步,率先踏出了神聖火炬的庇護範圍,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那片深不見底、吞噬了一切微光的古老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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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