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寇仲独自策马离开了客栈。他没有回头,生怕看见岳灵珊窗前的烛光会动摇决心。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露珠,如同他心中无声碎裂的某种牵绊。出城数十里,山道蜿蜒,林鸟惊飞,他勒马停驻——前方枫树下,一抹水绿身影静静伫立,正是岳灵珊。
“珊儿?”寇仲翻身下马,惊愕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
岳灵珊没有回答,径直扑进他怀里,拳头轻轻捶打他胸膛:“你这狠心人!以为一走了之,就能斩断一切么?”
寇仲手足无措,温香软玉在怀,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瞬间溃散:“我……幽冥教不会放过我,你跟在我身边太危险。”
“危险?”岳灵珊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在青州空等才是真正的危险——危险在于不知你生死,不知你冷暖,不知你何时归来。”她退后半步,从行囊中取出一柄细剑,“娘亲说了,江湖儿女当以剑为笔,书写自己的传奇。你要闯江湖,我陪你闯;你要战幽冥,我与你并肩。”
寇仲凝视着她。晨光穿过枫叶缝隙,在她发梢镀上碎金。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身影——宋玉致当年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地选择跟随。命运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玉致的爱如烈火,燃尽自己也灼伤旁人;而珊儿的执着,却像山涧清泉,温柔而坚韧地穿透顽石。
“你可知幽冥教的手段?”寇仲声音低沉,“他们擅长操纵人心,善用毒蛊,教中高手如云。我身上这件东西……”他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玄铁令牌,“关系着武林一个惊天秘密。带着它,就等于日夜与死神共舞。”
岳灵珊却笑了,那笑容清澈如初雪消融:“仲少,你忘了么?华山剑法最重‘守心’。心若坚定,万毒不侵;剑若通明,万邪退避。”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况且……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不是么?”
“仲少?”寇仲微微一怔。
“你让我这样叫的。”岳灵珊眨眨眼,“你说过,你和陵少自幼相依为命,互称少爷以自娱。如今你让我唤你仲少,便是将我视为……”她脸颊微红,“视为自己人了。”
寇仲心中涌起暖流。他自幼孤苦,除了徐子陵,从未有人真正走进他内心。而眼前这个女子,竟如此坦荡而勇敢地要与他共担风雨。他忽然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谢谢你,珊儿。”
岳灵珊伏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娘亲已先行前往青州。她说……她说年轻人该有自己的江湖。”她抬起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其实我知道,娘亲是看出我心神不宁,练剑时总错招——都是因为惦记某个不告而别的人。”
寇仲苦笑摇头,牵过马匹:“那我们现在去黑木崖。东方不败此次邀约正道齐聚,绝非他往日作风。其中必有蹊跷。”
“我也这般想。”岳灵珊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五岳剑派都收到了请柬,连少林、武当也在受邀之列。若说东方不败要设鸿门宴,未免太过张扬;若说他真心求和,却又不像那魔头所为。”
二人并辔而行,一路探讨各种可能。寇仲渐渐发现,岳灵珊虽出身名门,对江湖局势的洞察却颇为敏锐。她不仅熟知各派武功路数,对幽冥教近年动向也如数家珍——原来宁中则早已将派中情报与她共享,将她当作未来掌门培养。
“你在看什么?”岳灵珊忽然转头,撞上寇仲若有所思的目光。
“看你。”寇仲坦然道,“忽然觉得,带你同行或许真是明智之举。”
岳灵珊脸颊飞红,却强作镇定:“那是自然。本小姐可不是累赘。”
午后时分,他们抵达山道旁一处茶馆。茅草搭就的凉棚下摆着四五张方桌,茶旗在微风中懒洋洋飘荡。寇仲选了靠里的位置,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那里坐着一位白衣人。
很特别的白衣。
并非纯白,而是月牙白的锦缎,袖口绣着暗银色流云纹。宽檐帽篷垂下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那人独自饮茶,姿态优雅如王公贵族,可腰间悬挂的剑却古朴无华,剑鞘上甚至有几处磨损。
更让寇仲在意的是气息——一种内敛如深渊,却又隐隐透着锋芒的气息。此人武功修为,绝不在他之下。
“客官,茶来了!”店家奉上粗陶茶壶,压低声音道,“二位喝完快些上路吧,最近这附近不太平。”
岳灵珊正要询问,茶馆外忽然传来嘈杂马蹄声。十余个彪形大汉闯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刀疤狰狞,手中九环刀哐当作响。
“终于找到你了!”独眼龙直冲角落白衣人而去,刀尖指向对方,“杀我黑风寨寨主,今日要你偿命!”
白衣人缓缓放下茶盏,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冷如玉石相击:“你们寨主当街强掳民女,逼死三条人命。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放屁!”独眼龙怒吼,“兄弟们,剁了他!”
大刀劈落的瞬间,白衣人动了——不,他根本没动。只是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一叩,一根竹筷倏然弹起,化作流光。
“铿!”
精钢打造的九环刀应声而断,前半截“当啷”落地。独眼龙握着刀柄僵在原地,额角渗出冷汗——若那筷子偏上半寸,断的就是他的喉咙。
“我不想开杀戒。”白衣人淡淡道,“滚。”
独眼龙脸色青白交加,忽然瞥见寇仲这桌,眼珠一转:“你们两个!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们一起砍!”
岳灵珊柳眉倒竖,手按剑柄看向寇仲。寇仲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糕点:“去吧,别杀人。”
“知道。”岳灵珊嫣然一笑,身形已如飞燕掠出。
剑未出鞘,鞘作剑用。但见绿影翩跹,剑鞘点、拨、挑、扫,如穿花蝴蝶。不过三五个呼吸,十余名大汉全数倒地,兵器散落一地。岳灵珊挽了个剑花,剑鞘抵在独眼龙咽喉:“还要打么?”
独眼龙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带人逃了。
岳灵珊回到座位,略带得意地扬起下巴:“如何?”
“华山‘清风拂柳剑’练到以鞘代剑的境界,不错。”寇仲赞许点头,目光却仍留意着角落。
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朝他们走来。月白衣袂拂过地面,竟不染尘埃。他在桌前三步处停住,抬手掀开了帽篷轻纱。
寇仲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眼如画,肤白似雪,可最令人震撼的是一双眼眸——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竟是诡异的淡金色。双色瞳孔静静注视着寇仲,仿佛能看透人心。
“幽冥教的‘玄冥令’,果然在你身上。”白衣人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叫白无瑕,来自西域昆仑。”
寇仲缓缓站起,手按刀柄:“阁下是敌是友?”
“非敌非友。”白无瑕唇角微扬,那笑容却无半分温度,“我只是好奇,东方不败此次广发英雄帖,是否与幽冥教三十年前的旧案有关。”他目光转向岳灵珊,“岳姑娘的剑法很漂亮,但若遇上幽冥教‘摄魂音’,恐怕守不住灵台清明。”
岳灵珊不服:“我华山有清心诀护体——”
“清心诀挡不住‘九幽摄魂阵’。”白无瑕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呈太极阴阳鱼状,一半温润白玉,一半漆黑玄玉,“这个送给你们。若遇音攻,握玉守心,可保一炷香时间神智不灭。”
寇仲没有去接:“为何帮我们?”
“因为幽冥教要的东西,也是我要找的东西。”白无瑕重新戴好帽篷,“黑木崖之约,我也会去。届时……或许我们还会见面。”
说罢转身离去,几步之间已飘出茶馆,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岳灵珊拿起玉佩,触手温凉:“仲少,这人……”
“深不可测。”寇仲凝视玉佩,心中疑云更浓。白无瑕显然知道玄冥令的秘密,也知道幽冥教的计划,可他究竟是谁?是友是敌?又为何要插手此事?
茶馆外天色渐暗,远山轮廓模糊如墨。寇仲收起玉佩,拉起岳灵珊:“该上路了。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嗯。”岳灵珊翻身上马,忽然轻声问,“仲少,你说这江湖……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寇仲望着暮色四合的天际,缓缓道:“秘密就像这山中迷雾,拨开一层,还有一层。我们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刀剑,守住心中正道。”
两骑马匹并辔而行,蹄声嘚嘚,踏碎渐浓的夜色。前方道路漫长,黑木崖的迷雾正在等待他们,而暗处的幽冥教,或许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但此刻,寇仲忽然不再觉得孤单。侧头看去,岳灵珊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眉眼在暮色中温柔而明亮。他微微一笑,策马跟上。
江湖凶险,前途未卜,可有人并肩同行,便是这漫漫长路上最珍贵的灯火。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方才茶馆的屋顶上,白无瑕静静伫立,那双异色眼眸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
“玄冥令现,幽冥门开……寇仲啊寇仲,你可知你背负的,是整个武林的生死劫数?”
风起,白衣身影如幻影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桌上那杯残茶,还留着淡淡的、雪山莲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