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天下》第四十章 武当风云
江南的烟雨才在身后消散，青州的苍松便已映入眼帘。
寇仲与岳灵珊并肩立于华山派青州分舵门前时，已是暮春时节。山门两侧新栽的松柏挺拔如剑，几名身着蓝白劲装的弟子正在演武场上习练剑法，剑光流转间虽少了昔日华山派的凌厉锋芒，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娘！”岳灵珊一眼便望见从正厅走出的宁中则，快步迎了上去。
宁中则一袭素色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带着旅途奔波的风霜，眼神却比在黑木崖时明亮了许多。她握住女儿的手，又看向缓步走来的寇仲，唇角扬起欣慰的笑意：“你们安全回来便好。小仲，这些时日，多谢你照顾珊儿。”
“宁掌门客气了。”寇仲抱拳行礼，目光落在身旁的岳灵珊身上，笑道：“倒是珊儿这一路陪我尝遍江南美食，解了我不少寂寞。”
宁中则的目光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停留片刻，心中微动。更让她惊讶的是岳灵珊周身隐隐流动的气息——那不再是昔日华山剑法独有的清冷剑气，而是一种圆融通透、生生不息的气韵，仿佛与天地自然浑然一体。
“你们……”宁中则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可是在江湖上有了奇遇？”
三人步入正厅，岳灵珊将黑木崖之变、归元心法之争娓娓道来。宁中则听罢，沉默良久，方才轻叹：“归元心法……不想竟真存在于世。珊儿，你能得此机缘，定是小仲相助之功。妾身在此谢过。”
寇仲连连摆手：“宁掌门言重了。珊儿能有今日修为，全凭她自身努力。我所做的，不过是与她共同参悟心法要义罢了。”
说话间，寇仲暗暗观察宁中则。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华山派掌门，如今眉宇间虽少了往日凌厉，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智慧。她将华山派迁至青州不过数月，却已让门派在此地站稳脚跟——这绝非易事。
“娘，别说这些了。”岳灵珊岔开话题，“华山派如今在青州经营得如何？”
宁中则引二人走到窗边，望向演武场上刻苦练剑的弟子：“虽不及华山鼎盛之时，但总算在青州立住了根基。附近七大门派、十二帮会如今都与我华山派交好，再无人敢轻易挑衅。”
寇仲点头赞许：“能在如此短时日内做到这般地步，宁掌门手段当真了得。”
“不过站稳脚跟罢了。”宁中则转过身，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小仲，妾身有件事须拜托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递到寇仲手中。
寇仲展开一看，眉头微挑：“武当派张真人百岁寿诞？”
“正是。”宁中则缓缓道，“武当派广发请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共贺张真人寿辰。妾身想请你代表华山派赴会。”
“为何是我？”寇仲不解，“宁掌门亲自前往，岂不更显诚意？”
宁中则摇头：“如今华山派声威不复往昔，妾身若亲自前往，反倒容易引人轻视。而你不同——你虽非华山弟子，却是近年来武林中风头最劲的年轻高手，更在黑木崖一役中名震天下。由你代表华山派，既能彰显我派实力，又不至太过张扬。”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此次寿宴恐怕并非寻常贺寿这般简单。”
寇仲目光一闪：“宁掌门是指……屠龙刀？”
“你果然也听说了。”宁中则点头，“张翠山已携妻儿返回武当山。如今武林中皆知，他是最后接触过屠龙刀之人。此番张真人寿宴，明为贺寿，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武当山，欲探屠龙刀下落。”
岳灵珊忍不住插话：“娘，华山派也对屠龙刀有意？”
“不。”宁中则断然否定，“即便屠龙刀此刻就在妾身面前，妾身也不会取。华山派如今最需要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休养生息、重振声威。屠龙刀乃不祥之物，谁得之，必遭武林群起攻之——如今的华山派，承受不起这般风波。”
她看向寇仲，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妾身担心的，是幽冥教。”
寇仲心中一动。自归元心法之争后，幽冥教便如人间蒸发，再无半点动静。但他深知，越是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越汹涌。
“宁掌门是怀疑，幽冥教会借此次寿宴生事？”
“不是怀疑，是肯定。”宁中则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寿宴当日，刀现武当。”
寇仲接过小笺，指尖拂过纸面，感受到一股阴寒气息——那是幽冥教独有的幽冥真气残留。
“这消息从何而来？”
“三日前，一名浑身是血的丐帮弟子倒在华山派门前，手中紧攥此笺。”宁中则沉声道，“妾身赶到时，他已气绝身亡，身上伤口诡异，似是中了某种阴毒掌力。”
岳灵珊倒吸一口凉气：“幽冥教果然贼心不死！”
寇仲将小笺收起，略作沉吟：“宁掌门希望我暗中调查此事？”
“不错。”宁中则正色道，“明面上，你代表华山派贺寿；暗地里，须留意幽冥教动向。若他们真欲在寿宴上夺刀，务必要设法阻止——屠龙刀若落入幽冥教手中，武林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我明白了。”寇仲点头，“明日我便动身前往武当山。”
“我也去！”岳灵珊急忙道。
宁中则却摇头：“珊儿，你需留下。”
“娘！”
“听我说。”宁中则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华山派正值用人之际，门中年轻弟子剑法根基尚浅，急需有人指点。你如今剑心通明，修为大进，正是教导他们的最佳人选。”
她望向窗外刻苦练剑的弟子们，轻声道：“重振华山派，不仅是娘的责任，也是你的责任。”
岳灵珊张了张嘴，最终垂下眼帘：“孩儿……明白了。”
寇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珊儿，你在青州好生教导弟子，待我归来时，定要让我见到一个更胜从前的华山派。”
岳灵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你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寇仲问“宁掌门，在下有一事相求。”
宁中则说“你说吧。”
寇仲说“这件事情结束了之后，我要迎娶珊儿为我妻子。”
青州华山分舵的庭院里，松柏苍翠，晨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寇仲的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片刻。
宁中则先是怔了怔，随后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她看向女儿，岳灵珊的脸颊早已染上红霞，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却勇敢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寇仲。
“好。”宁中则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小仲，你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珊儿能托付给你，是她的福分，也是我这个做娘的心愿。”
她走到两人面前，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但婚事不能草率。等你从武当回来，我们好好筹备。华山派虽不复往日辉煌，但嫁女儿的风光，一点都不能少。”
寇仲握紧岳灵珊的手，郑重行礼：“多谢宁掌门成全。”
岳灵珊眼中泛起泪光，却笑得灿烂如花。
三日后，寇仲独自踏上了前往武当山的路途。
他一身青衫，背负长刀，步履从容。长生诀已达生生不息之境，周身气息与自然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沿途江湖人士匆匆，议论纷纷，话题无不围绕武当寿诞与屠龙刀的下落。
“听说了吗？张翠山回来了，还带着天鹰教的殷素素！”
“屠龙刀一出，武林又要大乱了……”
“幽冥教最近安静得反常，怕是在酝酿什么大阴谋。”
寇仲默默听着，心中警惕更甚。归元心法之战后，幽冥教教主重伤遁走，教众四散，但这半年的平静太过诡异，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七日后，武当山已遥遥在望。
七十二峰如剑指天，云雾缭绕其间，紫霄宫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山道上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少林、峨眉、崆峒、昆仑……各大门派旗帜飘扬，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几乎到齐了。
“寇大侠！”山门前，一名武当弟子迎上前来，恭敬行礼，“掌门真人已在紫霄宫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寇仲微微颔首，随那弟子拾级而上。石阶两旁古松参天，偶有仙鹤掠过，确是一派仙家气象。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祥和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几道隐蔽的气息在林中一闪而过，阴冷诡谲，绝非正道中人。
紫霄宫内，香烟袅袅。
百岁高龄的张三丰真人端坐主位，白发白须，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已臻返璞归真之境。他身旁站着七位弟子，正是武当七侠，其中张翠山站在最末，神色复杂，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华山派寇仲，代宁中则掌门恭贺张真人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寇仲上前行礼，奉上贺礼。
张三丰含笑点头：“宁掌门有心了。寇少侠近来名动江湖，老道早有耳闻。长生诀能练至天人合一之境，古今罕有，可喜可贺。”
“真人过奖。”寇仲不卑不亢。
寒暄过后，张三丰屏退左右，只留张翠山与寇仲在殿中。香炉青烟盘旋上升，殿内一片寂静。
“寇少侠，”张三丰缓缓开口，“宁掌门让你前来，想必已告知其中缘由。屠龙刀之事，已成武林漩涡，老道寿诞不过是个由头。各方势力齐聚武当，明为贺寿，实为探刀。”
张翠山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寇兄，实不相瞒，屠龙刀……已不在我手中。”
寇仲眉头微挑。
“当年我与素素流落冰火岛，确曾得到屠龙刀与倚天剑的秘密。”张翠山苦笑，“但回归中原途中，刀已遗失。此事我只告知师父与几位师兄弟，外界却皆以为刀在武当。如今谣言四起，武当已成众矢之的。”
“幽冥教可会借此生事？”寇仲直指核心。
张三丰与张翠山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这正是老道最担忧的。”张三丰叹道，“幽冥教主独孤败天虽重伤未愈，但其麾下四大护法‘魑魅魍魉’行踪诡秘，半年来在江湖暗中布局。老道收到密报，他们已混入贺寿宾客之中。”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凄厉如鬼哭，响彻群山。
夜幕降临武当山，寿宴在真武大殿举行。
数百桌宴席摆开，灯火通明，江湖豪杰推杯换盏，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各怀心思。寇仲坐在华山派的席位，默默观察着四周。他注意到几个可疑的身影——崆峒派席位上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长老，气息阴寒；峨眉派女弟子中有一人眼神过于锐利；就连少林僧侣里，也有一个和尚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路数并非佛门正宗。
酒过三巡，张三丰起身致辞。百岁老人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道虚度百年，蒙各位同道抬爱，齐聚武当。江湖风波不断，老道唯愿武林同心，止戈为武……”
突然，殿外传来一声惨叫！
“有刺客！”
大殿瞬间乱作一团。灯火骤然熄灭大半，只余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诡谲的影子。数十道黑影从梁上、窗外窜入，出手狠辣，直扑主桌的张三丰与张翠山！
“保护掌门！”武当七侠齐声大喝，拔剑迎敌。
寇仲长身而起，刀未出鞘，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过三丈，一掌拍飞一名扑向张翠山的黑衣人。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柱上，竟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幻术？”寇仲眼神一凛。
殿内惨叫声、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黑影越来越多，仿佛杀之不尽。更诡异的是，这些刺客武功路数各异，分明是各派失传已久的绝学——少林金刚指、峨眉拂柳剑、崆峒七伤拳……
“他们不是真人！”寇仲突然大喝，“是幽冥教的‘百鬼夜行大阵’！以幻术操控傀儡，模仿各派武功，意在制造混乱，挑拨离间！”
话音未落，他闭目凝神，长生诀运转至极致。心中无刀，天地皆刀——一股磅礴浩然的刀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幻象如冰雪消融。黑影一个个消散，露出真容：竟是一个个眼神空洞、面色苍白的活人傀儡，眉心皆有一点朱砂般的红印。
“摄魂咒！”张三丰拂袖震飞最后几个傀儡，面色凝重，“独孤败天竟练成了这等邪术，以活人为傀，控其心神……”
混乱渐止，大殿重亮灯火。各派清点伤亡，竟有十七名弟子死于混战，伤者数十。更可怕的是，崆峒派那位可疑的长老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血书八字：
**“屠龙现世，武林血祭。”**
后山禁地，一处隐蔽的洞穴深处。
烛火摇曳，映出四道诡异的身影——正是幽冥教四大护法：魑、魅、魍、魉。他们皆着黑袍，面戴恶鬼面具，气息阴森如九幽寒冰。
“计划有变。”魑的声音嘶哑难听，“寇仲竟能破百鬼夜行阵，张三丰那老道也比预想中难对付。”
魅冷笑：“无妨。幻阵本就是试探。真正的杀招，明日才会启动。”
“张翠山那边如何？”魍问。
魉阴恻恻道：“已在他饮食中下了‘牵魂引’，今夜子时发作。届时他会‘亲口’说出屠龙刀藏在武当后山地宫，并‘主动’带各派前去取刀。”
“地宫中……”魑面具下的眼睛闪过红光，“已布下‘万毒蚀骨阵’与‘九幽炼魂幡’。只要各派精英进入，便是瓮中之鳖。届时武当山血流成河，正道元气大伤，我教便可趁乱一统江湖！”
四鬼齐声低笑，如夜枭啼哭。
洞穴深处，一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竟是失踪的崆峒长老。他双眼翻白，眉心一点红印闪烁，显然已被彻底控制。
“至于屠龙刀的下落……”魅走到石壁前，按动机关，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室中央的石台上，赫然横着一柄刀！
刀长四尺，柄雕龙首，鞘呈暗金，虽未出鞘，却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更诡异的是，刀身周围缭绕着淡淡的黑气，隐约形成一条黑龙虚影，张牙舞爪。
“教主神机妙算。”魑恭敬跪拜，“半年前便已寻得真刀，却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江湖齐聚武当。明日地宫之中，屠龙刀‘意外’现世，各派争夺，自相残杀……妙，妙啊！”
“只是……”魉迟疑道，“寇仲与张三丰，仍是变数。”
魑起身，面具下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所以，还需要一枚棋子——一枚他们绝不会防备的棋子。”
他走到崆峒长老面前，咬破指尖，在其眉心红印上又加了一笔。长老浑身剧颤，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疯狂与怨毒。
“去吧。”魑轻声道，“去告诉武林各派，你亲眼看见——寇仲与幽冥教暗中勾结，意图在寿诞上毒杀张三丰，夺取屠龙刀。”
长老僵硬地转身，一步步走出洞穴。
四大护法相视而笑。烛火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如真正的恶鬼。
子时将至，寇仲在客房中打坐调息。
长生诀生生不息，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如长江大河。白日破幻阵时，他感应到的那几缕诡异气息，此刻又在武当山中隐隐浮现，且越来越浓。
“不对劲……”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色被乌云遮蔽，山风呼啸，带着不祥的腥气。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声，越来越近。
砰！房门被猛地推开。
少林方丈空闻大师、峨眉掌门灭绝师太、崆峒掌门宗维侠等十余人涌了进来，个个面色铁青，兵刃出鞘。为首的竟是白日失踪的崆峒长老，他指着寇仲，嘶声大喊：
“就是他！我亲眼所见！寇仲与幽冥教四大护法在后山密会，商议在寿诞酒水中下毒，谋害张真人，夺取屠龙刀！”
寇仲缓缓起身，神色平静：“证据呢？”
“我便是人证！”崆峒长老双目赤红，“我还听到他们说，你早已投靠幽冥教，归元心法之战不过是苦肉计，骗取宁中则信任，实则为渗透华山派！”
灭绝师太厉声道：“寇仲，你还有何话说？”
空闻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寇施主，若此事为虚，请与我等前往张真人处，当面对质。”
寇仲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崆峒长老身上。他眉心那点红印在灯光下隐隐发亮，眼中疯狂背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洞。
“他被控制了。”寇仲突然道，“眉心摄魂印已入骨髓，言行皆受操纵。诸位若不信，可探其脉门，阴寒刺骨，绝非崆峒纯阳内力。”
宗维侠一愣，伸手扣住长老脉门，脸色骤变：“果然！这是……九幽寒劲！”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钟响——是武当的警钟！
一名武当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不好了！张翠山师叔突然发狂，打伤数名弟子，往后山地宫方向去了！口中一直喊着‘屠龙刀’……”
众人色变。
寇仲长叹一声：“调虎离山，栽赃嫁祸，再引君入瓮——幽冥教好算计。”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乌云散开一线，露出惨白的月牙。
“但有一事他们算错了。”寇仲握紧刀柄，眼中精光乍现，“我既答应宁掌门护武当周全，便是幽冥教主亲临，也休想得逞。”
他大步走出房门，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诸位若信我，便随我去地宫。若不信，”他回头，目光如刀，“寇某独自前往。”
空闻大师与灭绝师太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月色下，数十道身影掠向后山。而地宫深处，屠龙刀嗡鸣震颤，黑龙虚影越发凝实，仿佛随时要破鞘而出，饮血噬魂。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要开始。
寇仲与岳灵珊并肩立于华山派青州分舵门前时，已是暮春时节。山门两侧新栽的松柏挺拔如剑，几名身着蓝白劲装的弟子正在演武场上习练剑法，剑光流转间虽少了昔日华山派的凌厉锋芒，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娘！”岳灵珊一眼便望见从正厅走出的宁中则，快步迎了上去。
宁中则一袭素色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带着旅途奔波的风霜，眼神却比在黑木崖时明亮了许多。她握住女儿的手，又看向缓步走来的寇仲，唇角扬起欣慰的笑意：“你们安全回来便好。小仲，这些时日，多谢你照顾珊儿。”
“宁掌门客气了。”寇仲抱拳行礼，目光落在身旁的岳灵珊身上，笑道：“倒是珊儿这一路陪我尝遍江南美食，解了我不少寂寞。”
宁中则的目光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停留片刻，心中微动。更让她惊讶的是岳灵珊周身隐隐流动的气息——那不再是昔日华山剑法独有的清冷剑气，而是一种圆融通透、生生不息的气韵，仿佛与天地自然浑然一体。
“你们……”宁中则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可是在江湖上有了奇遇？”
三人步入正厅，岳灵珊将黑木崖之变、归元心法之争娓娓道来。宁中则听罢，沉默良久，方才轻叹：“归元心法……不想竟真存在于世。珊儿，你能得此机缘，定是小仲相助之功。妾身在此谢过。”
寇仲连连摆手：“宁掌门言重了。珊儿能有今日修为，全凭她自身努力。我所做的，不过是与她共同参悟心法要义罢了。”
说话间，寇仲暗暗观察宁中则。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华山派掌门，如今眉宇间虽少了往日凌厉，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智慧。她将华山派迁至青州不过数月，却已让门派在此地站稳脚跟——这绝非易事。
“娘，别说这些了。”岳灵珊岔开话题，“华山派如今在青州经营得如何？”
宁中则引二人走到窗边，望向演武场上刻苦练剑的弟子：“虽不及华山鼎盛之时，但总算在青州立住了根基。附近七大门派、十二帮会如今都与我华山派交好，再无人敢轻易挑衅。”
寇仲点头赞许：“能在如此短时日内做到这般地步，宁掌门手段当真了得。”
“不过站稳脚跟罢了。”宁中则转过身，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小仲，妾身有件事须拜托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递到寇仲手中。
寇仲展开一看，眉头微挑：“武当派张真人百岁寿诞？”
“正是。”宁中则缓缓道，“武当派广发请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共贺张真人寿辰。妾身想请你代表华山派赴会。”
“为何是我？”寇仲不解，“宁掌门亲自前往，岂不更显诚意？”
宁中则摇头：“如今华山派声威不复往昔，妾身若亲自前往，反倒容易引人轻视。而你不同——你虽非华山弟子，却是近年来武林中风头最劲的年轻高手，更在黑木崖一役中名震天下。由你代表华山派，既能彰显我派实力，又不至太过张扬。”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此次寿宴恐怕并非寻常贺寿这般简单。”
寇仲目光一闪：“宁掌门是指……屠龙刀？”
“你果然也听说了。”宁中则点头，“张翠山已携妻儿返回武当山。如今武林中皆知，他是最后接触过屠龙刀之人。此番张真人寿宴，明为贺寿，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武当山，欲探屠龙刀下落。”
岳灵珊忍不住插话：“娘，华山派也对屠龙刀有意？”
“不。”宁中则断然否定，“即便屠龙刀此刻就在妾身面前，妾身也不会取。华山派如今最需要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休养生息、重振声威。屠龙刀乃不祥之物，谁得之，必遭武林群起攻之——如今的华山派，承受不起这般风波。”
她看向寇仲，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妾身担心的，是幽冥教。”
寇仲心中一动。自归元心法之争后，幽冥教便如人间蒸发，再无半点动静。但他深知，越是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越汹涌。
“宁掌门是怀疑，幽冥教会借此次寿宴生事？”
“不是怀疑，是肯定。”宁中则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笺，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寿宴当日，刀现武当。”
寇仲接过小笺，指尖拂过纸面，感受到一股阴寒气息——那是幽冥教独有的幽冥真气残留。
“这消息从何而来？”
“三日前，一名浑身是血的丐帮弟子倒在华山派门前，手中紧攥此笺。”宁中则沉声道，“妾身赶到时，他已气绝身亡，身上伤口诡异，似是中了某种阴毒掌力。”
岳灵珊倒吸一口凉气：“幽冥教果然贼心不死！”
寇仲将小笺收起，略作沉吟：“宁掌门希望我暗中调查此事？”
“不错。”宁中则正色道，“明面上，你代表华山派贺寿；暗地里，须留意幽冥教动向。若他们真欲在寿宴上夺刀，务必要设法阻止——屠龙刀若落入幽冥教手中，武林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我明白了。”寇仲点头，“明日我便动身前往武当山。”
“我也去！”岳灵珊急忙道。
宁中则却摇头：“珊儿，你需留下。”
“娘！”
“听我说。”宁中则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华山派正值用人之际，门中年轻弟子剑法根基尚浅，急需有人指点。你如今剑心通明，修为大进，正是教导他们的最佳人选。”
她望向窗外刻苦练剑的弟子们，轻声道：“重振华山派，不仅是娘的责任，也是你的责任。”
岳灵珊张了张嘴，最终垂下眼帘：“孩儿……明白了。”
寇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珊儿，你在青州好生教导弟子，待我归来时，定要让我见到一个更胜从前的华山派。”
岳灵珊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你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寇仲问“宁掌门，在下有一事相求。”
宁中则说“你说吧。”
寇仲说“这件事情结束了之后，我要迎娶珊儿为我妻子。”
青州华山分舵的庭院里，松柏苍翠，晨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寇仲的话音落下，庭院里静了片刻。
宁中则先是怔了怔，随后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她看向女儿，岳灵珊的脸颊早已染上红霞，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却勇敢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寇仲。
“好。”宁中则的声音温和而郑重，“小仲，你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珊儿能托付给你，是她的福分，也是我这个做娘的心愿。”
她走到两人面前，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但婚事不能草率。等你从武当回来，我们好好筹备。华山派虽不复往日辉煌，但嫁女儿的风光，一点都不能少。”
寇仲握紧岳灵珊的手，郑重行礼：“多谢宁掌门成全。”
岳灵珊眼中泛起泪光，却笑得灿烂如花。
三日后，寇仲独自踏上了前往武当山的路途。
他一身青衫，背负长刀，步履从容。长生诀已达生生不息之境，周身气息与自然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沿途江湖人士匆匆，议论纷纷，话题无不围绕武当寿诞与屠龙刀的下落。
“听说了吗？张翠山回来了，还带着天鹰教的殷素素！”
“屠龙刀一出，武林又要大乱了……”
“幽冥教最近安静得反常，怕是在酝酿什么大阴谋。”
寇仲默默听着，心中警惕更甚。归元心法之战后，幽冥教教主重伤遁走，教众四散，但这半年的平静太过诡异，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七日后，武当山已遥遥在望。
七十二峰如剑指天，云雾缭绕其间，紫霄宫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山道上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少林、峨眉、崆峒、昆仑……各大门派旗帜飘扬，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几乎到齐了。
“寇大侠！”山门前，一名武当弟子迎上前来，恭敬行礼，“掌门真人已在紫霄宫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寇仲微微颔首，随那弟子拾级而上。石阶两旁古松参天，偶有仙鹤掠过，确是一派仙家气象。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祥和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几道隐蔽的气息在林中一闪而过，阴冷诡谲，绝非正道中人。
紫霄宫内，香烟袅袅。
百岁高龄的张三丰真人端坐主位，白发白须，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已臻返璞归真之境。他身旁站着七位弟子，正是武当七侠，其中张翠山站在最末，神色复杂，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华山派寇仲，代宁中则掌门恭贺张真人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寇仲上前行礼，奉上贺礼。
张三丰含笑点头：“宁掌门有心了。寇少侠近来名动江湖，老道早有耳闻。长生诀能练至天人合一之境，古今罕有，可喜可贺。”
“真人过奖。”寇仲不卑不亢。
寒暄过后，张三丰屏退左右，只留张翠山与寇仲在殿中。香炉青烟盘旋上升，殿内一片寂静。
“寇少侠，”张三丰缓缓开口，“宁掌门让你前来，想必已告知其中缘由。屠龙刀之事，已成武林漩涡，老道寿诞不过是个由头。各方势力齐聚武当，明为贺寿，实为探刀。”
张翠山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寇兄，实不相瞒，屠龙刀……已不在我手中。”
寇仲眉头微挑。
“当年我与素素流落冰火岛，确曾得到屠龙刀与倚天剑的秘密。”张翠山苦笑，“但回归中原途中，刀已遗失。此事我只告知师父与几位师兄弟，外界却皆以为刀在武当。如今谣言四起，武当已成众矢之的。”
“幽冥教可会借此生事？”寇仲直指核心。
张三丰与张翠山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这正是老道最担忧的。”张三丰叹道，“幽冥教主独孤败天虽重伤未愈，但其麾下四大护法‘魑魅魍魉’行踪诡秘，半年来在江湖暗中布局。老道收到密报，他们已混入贺寿宾客之中。”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凄厉如鬼哭，响彻群山。
夜幕降临武当山，寿宴在真武大殿举行。
数百桌宴席摆开，灯火通明，江湖豪杰推杯换盏，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却各怀心思。寇仲坐在华山派的席位，默默观察着四周。他注意到几个可疑的身影——崆峒派席位上那个始终低着头的长老，气息阴寒；峨眉派女弟子中有一人眼神过于锐利；就连少林僧侣里，也有一个和尚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功路数并非佛门正宗。
酒过三巡，张三丰起身致辞。百岁老人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老道虚度百年，蒙各位同道抬爱，齐聚武当。江湖风波不断，老道唯愿武林同心，止戈为武……”
突然，殿外传来一声惨叫！
“有刺客！”
大殿瞬间乱作一团。灯火骤然熄灭大半，只余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诡谲的影子。数十道黑影从梁上、窗外窜入，出手狠辣，直扑主桌的张三丰与张翠山！
“保护掌门！”武当七侠齐声大喝，拔剑迎敌。
寇仲长身而起，刀未出鞘，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过三丈，一掌拍飞一名扑向张翠山的黑衣人。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柱上，竟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幻术？”寇仲眼神一凛。
殿内惨叫声、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黑影越来越多，仿佛杀之不尽。更诡异的是，这些刺客武功路数各异，分明是各派失传已久的绝学——少林金刚指、峨眉拂柳剑、崆峒七伤拳……
“他们不是真人！”寇仲突然大喝，“是幽冥教的‘百鬼夜行大阵’！以幻术操控傀儡，模仿各派武功，意在制造混乱，挑拨离间！”
话音未落，他闭目凝神，长生诀运转至极致。心中无刀，天地皆刀——一股磅礴浩然的刀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幻象如冰雪消融。黑影一个个消散，露出真容：竟是一个个眼神空洞、面色苍白的活人傀儡，眉心皆有一点朱砂般的红印。
“摄魂咒！”张三丰拂袖震飞最后几个傀儡，面色凝重，“独孤败天竟练成了这等邪术，以活人为傀，控其心神……”
混乱渐止，大殿重亮灯火。各派清点伤亡，竟有十七名弟子死于混战，伤者数十。更可怕的是，崆峒派那位可疑的长老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血书八字：
**“屠龙现世，武林血祭。”**
后山禁地，一处隐蔽的洞穴深处。
烛火摇曳，映出四道诡异的身影——正是幽冥教四大护法：魑、魅、魍、魉。他们皆着黑袍，面戴恶鬼面具，气息阴森如九幽寒冰。
“计划有变。”魑的声音嘶哑难听，“寇仲竟能破百鬼夜行阵，张三丰那老道也比预想中难对付。”
魅冷笑：“无妨。幻阵本就是试探。真正的杀招，明日才会启动。”
“张翠山那边如何？”魍问。
魉阴恻恻道：“已在他饮食中下了‘牵魂引’，今夜子时发作。届时他会‘亲口’说出屠龙刀藏在武当后山地宫，并‘主动’带各派前去取刀。”
“地宫中……”魑面具下的眼睛闪过红光，“已布下‘万毒蚀骨阵’与‘九幽炼魂幡’。只要各派精英进入，便是瓮中之鳖。届时武当山血流成河，正道元气大伤，我教便可趁乱一统江湖！”
四鬼齐声低笑，如夜枭啼哭。
洞穴深处，一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微微动了动——竟是失踪的崆峒长老。他双眼翻白，眉心一点红印闪烁，显然已被彻底控制。
“至于屠龙刀的下落……”魅走到石壁前，按动机关，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室中央的石台上，赫然横着一柄刀！
刀长四尺，柄雕龙首，鞘呈暗金，虽未出鞘，却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更诡异的是，刀身周围缭绕着淡淡的黑气，隐约形成一条黑龙虚影，张牙舞爪。
“教主神机妙算。”魑恭敬跪拜，“半年前便已寻得真刀，却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江湖齐聚武当。明日地宫之中，屠龙刀‘意外’现世，各派争夺，自相残杀……妙，妙啊！”
“只是……”魉迟疑道，“寇仲与张三丰，仍是变数。”
魑起身，面具下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所以，还需要一枚棋子——一枚他们绝不会防备的棋子。”
他走到崆峒长老面前，咬破指尖，在其眉心红印上又加了一笔。长老浑身剧颤，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疯狂与怨毒。
“去吧。”魑轻声道，“去告诉武林各派，你亲眼看见——寇仲与幽冥教暗中勾结，意图在寿诞上毒杀张三丰，夺取屠龙刀。”
长老僵硬地转身，一步步走出洞穴。
四大护法相视而笑。烛火忽明忽暗，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如真正的恶鬼。
子时将至，寇仲在客房中打坐调息。
长生诀生生不息，内力在经脉中流转如长江大河。白日破幻阵时，他感应到的那几缕诡异气息，此刻又在武当山中隐隐浮现，且越来越浓。
“不对劲……”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色被乌云遮蔽，山风呼啸，带着不祥的腥气。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声，越来越近。
砰！房门被猛地推开。
少林方丈空闻大师、峨眉掌门灭绝师太、崆峒掌门宗维侠等十余人涌了进来，个个面色铁青，兵刃出鞘。为首的竟是白日失踪的崆峒长老，他指着寇仲，嘶声大喊：
“就是他！我亲眼所见！寇仲与幽冥教四大护法在后山密会，商议在寿诞酒水中下毒，谋害张真人，夺取屠龙刀！”
寇仲缓缓起身，神色平静：“证据呢？”
“我便是人证！”崆峒长老双目赤红，“我还听到他们说，你早已投靠幽冥教，归元心法之战不过是苦肉计，骗取宁中则信任，实则为渗透华山派！”
灭绝师太厉声道：“寇仲，你还有何话说？”
空闻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寇施主，若此事为虚，请与我等前往张真人处，当面对质。”
寇仲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崆峒长老身上。他眉心那点红印在灯光下隐隐发亮，眼中疯狂背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洞。
“他被控制了。”寇仲突然道，“眉心摄魂印已入骨髓，言行皆受操纵。诸位若不信，可探其脉门，阴寒刺骨，绝非崆峒纯阳内力。”
宗维侠一愣，伸手扣住长老脉门，脸色骤变：“果然！这是……九幽寒劲！”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钟响——是武当的警钟！
一名武当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不好了！张翠山师叔突然发狂，打伤数名弟子，往后山地宫方向去了！口中一直喊着‘屠龙刀’……”
众人色变。
寇仲长叹一声：“调虎离山，栽赃嫁祸，再引君入瓮——幽冥教好算计。”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乌云散开一线，露出惨白的月牙。
“但有一事他们算错了。”寇仲握紧刀柄，眼中精光乍现，“我既答应宁掌门护武当周全，便是幽冥教主亲临，也休想得逞。”
他大步走出房门，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诸位若信我，便随我去地宫。若不信，”他回头，目光如刀，“寇某独自前往。”
空闻大师与灭绝师太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月色下，数十道身影掠向后山。而地宫深处，屠龙刀嗡鸣震颤，黑龙虚影越发凝实，仿佛随时要破鞘而出，饮血噬魂。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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