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远没有立刻去找宋城晏。
他先把袁圆带回林绣绣铺。人还在抖,剪还攥着,领口那一线被扯开的布来不及掩严。他用自己的外袍把她裹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握着炉钳——不是为了打铁,是为了路上若再撞见那个人。
半扇门还敞着。
喜被掉在地上,针滚到柜脚,紫檀匣子不在,可柜面上有一道被箱子推过的白痕。窗下绣架歪了。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檀香,和她身上那点吓出来的冷汗。唐远把她安置在里间榻上,自己反身把门从里面闩死,先查一圈:后窗关着,货柜没缺,没有第二个人。剪刃上的血已经暗了,他没有扔掉,用布裹好,收进自己怀里。
“坐着。别收拾。”他说,“这铺子今日的样子,要留给我看。”
袁圆点头。点头的时候眼还红着。她想起陈大哈撕衣的手,想起肥汉的茶,想起灯市里那只拧她奶头的掌,也想起刚刚那一下硬撞上来的吻。这些影子叠在同一间铺子里,铺子忽然不像她的了。唐远在外间停了片刻,才进里间,在她面前蹲下,动作比在炉边轻得多。
“可又伤到了?我看看。”
不是要解她的衣。是看有没有被抓破的痕。锁骨下一小片红,腕上有握过的指印,唇角肿着一点。他看完,把外袍重新给她系严,掌心覆上她后脑,让她把脸埋进自己的肩上,声音很温柔:
“不是你的错。你捅得很好。跑也跑得对。是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半扇门里。”
袁圆摇头,摇得很小:“你要赶工期……是我自己觉得旧单做完就无事。我该落门的。”
“从今日起,林绣白日不开。旧单我让人送到人家门口,你不露面。租契还有几个月,租金照付,门楣可以留,人不用坐在柜台后。”他顿了顿,像把火压回牙关里,“宋城晏的手,不会只到此为止。他能进门,就能再来。我去见他。你带着阿石,在铁作后屋等我。今日不回这条巷睡。”
她抓住他的袖:“夫君……别杀人。这镇上他是富户。你一动手,我们在这儿就站不住。而且我们假死的事会暴露出来,这可是欺君大罪。”
唐远沉默。他当然想把那条手臂从肩上卸下来,想把今日这一切并讨回来。可她说得对。假死逃出来的人,禁不起再一次官差上门。他点头,点得很慢:
“不杀。可要他记住:再踏进这条巷,就不是剪子的事。首饰他拿走了更好——留下,倒像你收过他的东西。”
他替她把散了的髻重新挽上,动作生疏,却认真。桂钗还在,他插回去,插完,额抵着她的额。
“你答应过我,除了我,不再让别的男人碰你。今日是他碰了你。账在他身上。不在你身上。”
袁圆眼泪终于掉下来,掉在他外袍上。不是求饶的泪,是跑到炉边之后才敢掉的那种。她小声说:“我没有让他....”
“我知道。”
两人在铺里又停了一袋烟的工夫。唐远把地上的喜被捡起来,叠好,连同未做完的旧单一并打进包袱。门楣上的“林绣”他没有摘。他只把里闩换了更粗的门闩,窗纸上贴了一层不透光的布。
出巷时,对面有人探头。唐远把袁圆走在自己内侧,面具下的眼睛扫过那些探头,扫过去,没有停。到了唐记,他把她和孩子安进后屋,交代看炉的伙计:今日起,绣坊那边有人靠近就报。然后他换了一件干净些的短打,怀里仍是那把带血的剪。
“我去宋宅一趟。”他对她说,“晚上回来。你听见外面乱叫,也不要开门。”
袁圆应了。应完,又拉住他的手指,拉得很紧:
“回来。要安全地回来。”
唐远“嗯”了一声。炉火在身后烧着。他出门往宋宅的方向走时,步子稳,稳下面是还没有散尽的杀意。
这条路,他准备亲自去堵。